第249章 楊鶴召見


  洪承疇的公文在甘泉解圍後第五天到了。

  這次來的是正式公文,措辭客氣不少:

  "甘泉一役林都司處置得當,本官甚慰。延安府所轄防區穩定,於榆林鎮西線至關重要。本官已上表朝廷為林都司請功。"

  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禾看完公文放在一邊,寫了回文謝表。

  跟公文前後腳到的還有一封沒有走驛路的信,由李卑的心腹直接送來。

  信是洪承疇親筆寫的:"延安府西面門戶已固,此功朝廷會記。明年開春,榆林鎮有教習所一事,若你有意,可以過來看看。本官在榆林等你。"

  林禾把信看了兩遍,折好,跟楊鶴的信分開存放。

  公是公,私是私,兩套東西不能混在一起。

  他沒有回洪承疇這封信,也沒有讓人帶話。

  當天傍晚賀虎從外面回來了,在廊下站著沒有進門。

  林禾從正堂出來看到他臉上的神色,知道有事。

  "府衙那邊怎麼樣?"

  "鄭懷仁安靜得很。錢師爺這幾天沒有出門,府衙後門的暗哨撤了兩個,剩下的三個還在。但有一件事,"

  賀虎壓低了聲音,"府衙一個雜役每天傍晚去東街茶館打一斤酒,打完酒之後在茶館裡多坐一炷香。坐著的時候不喝,就是在等人。"

  "等到了?"

  "等到了。前天傍晚,有個外地口音的漢子進了茶館後院,雜役跟著進去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來的時候酒壺沒動。那漢子出了茶館往東走了,方向是榆林鎮。"

  林禾站在廊下沒有動。

  冬末的風已經不刺骨了,吹在臉上有一種乾冷乾冷的澀。

  "他往榆林鎮走了之後,洪大人的信就來了。"林禾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賀虎聽的。

  賀虎沒有接話。

  "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那個雜役每天去打酒,讓他打。他等的人下次來了也不要截,看著就行。"

  賀虎應了一聲走了。

  林禾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正堂。

  三天之後他回了一趟米脂。

  甘泉那邊忙完之後他想歇一晚,也有一陣子沒見婉娘了。

  他進米脂縣城的時候是下午,日頭偏西了,縣衙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落光了,枝椏上掛著幾隻干豆莢。

  婉娘在正堂門口站著,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夾襖,頭髮綰得齊整。

  她上下打量了林禾一遍,說了一句:"瘦了。"

  然後側身讓他進門。

  灶上有熱湯,羊骨蘿蔔湯,上面飄著蔥葉。

  蘇日娜端上來的,碗沿燙手,她用一塊舊布墊著端過來的。

  林禾坐下來喝湯的時候蘇日娜站在旁邊看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婉娘在對面坐下納鞋底,針線在指間穿進穿出。

  林禾喝完湯把碗放下,蘇日娜伸手要收碗的時候他攔了一下:"你坐。"

  蘇日娜沒坐,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低頭看著桌面。

  "怎麼不說話?"林禾問。

  "話都在心裡。"蘇日娜說,聲音不高,蒙古腔比剛來的時候輕了一些,「我阿爸說騎兵營的馬凍傷了蹄子,讓我問你,要不要用羊油擦。"

  "用過了,高傑已經讓人擦了。"

  蘇日娜點了點頭,端起空碗走了。

  婉娘手裡的針線沒停,納了幾針之後才開口:」你上次聽你說楊督師去了西面,回來了嗎?"

  "還沒有。"

  "你擔心他。"

  林禾沒有接話。

  婉娘放下鞋底,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個人,越是擔心什麼越不說。行了,不問了。東屋燒了炕,你今晚睡那邊暖和。"

  當天夜裡林禾躺在東屋的炕上,炕燒得熱,墊著新絮的褥子,被子上有皂角和木樨花的氣味。

  他枕著手臂看著屋頂的椽子,把這段時間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王嘉胤退了但沒走,甘泉城北的豁口還在,鄭懷仁派人往榆林鎮方向走了,洪承疇寫了私信來,楊鶴還沒有消息。

  他翻了身面朝著牆,聽見外面院子裡有腳步聲,極輕,踩在凍土上細細地響。

  他等了一會兒,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沒有敲門,停了幾息之後又遠去了。

  他從腳步聲認得出是誰,嘴角動了一下,又平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他騎馬回了延安府。

  進城的時候天剛亮,街面上有早起的鋪子開了門板,有人在掃地,有人在往街面上灑水。

  都司衙門院子裡劉鐵柱已經起來了,正在廊下看一份名單。

  "大人,西安來的。昨晚到的,看著像急信。"劉鐵柱把信遞過來。

  林禾接過信拆了。

  信是楊鶴幕府的周吏寫的,不是公文,是一封短簡:"楊督師已回西安。想見你一面。若方便,請來西安一趟。"

  信上沒有日期,但紙邊起了毛,像是揣在身上好幾天了。

  林禾把短簡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裡。

  楊鶴從慶陽回來了,還活著。

  他讓周吏寫信來,說明事情沒有辦成但也沒有辦砸。

  林禾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然後回屋寫了回信:"三日後到西安。"

  信送出去之後他坐下來,把鐵皮匣子打開翻了翻。

  楊鶴的那幾封信還在,洪承疇的私信也在,那塊刻著"警"字的石頭旁邊又多了鄭懷仁一封未拆的抄件。

  他把匣子合上鎖了,站起來去了校場。

  林禾抵達西安已經是下午。

  楊鶴的幕府在西安城東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牌匾,只有門框上掛了一塊木牌子,寫著「三邊總督幕府」幾個字。

  周吏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沒有多寒暄,直接領他進了後院。

  楊鶴在書房裡。

  書房的窗戶關著,屋裡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楊鶴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地圖,地圖上壓著一方石硯。

  他比幾個月前瘦了不少,兩頰的肉塌了下去,顴骨支棱出來,眼窩陷著,但兩隻眼睛還是亮的。

  "坐!"

  楊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禾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方書案。

  楊鶴沒有倒茶,也沒有寒暄,直接開了口:「慶陽那邊我去見了高迎祥。"

  "他怎麼說?"

  "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他手底下有幾個人想談,有幾個人不想談,他自己在中間站著,兩邊都壓著。"

  楊鶴靠回椅背,伸手按了按眉心,」本督給了他們一個'明年秋收之前不往東推'的口頭承諾。高迎祥點了頭。"

  "口頭承諾?"

  "對,沒有文書,沒有手印,就是當面說了幾句話。本督知道這東西靠不住,但眼下能拿到的也只有這個!"

  林禾沒有接話。

  他知道楊鶴現在已經是焦頭爛額,如果能找成功招撫高迎祥,他就能扳回局面!

  楊鶴從案頭拿起一封信,隔著桌子遞了過來:"本督給你看樣東西。"

  林禾接過信拆了。

  信紙是嶄新的,上面的字跡工整,蓋著兵部的印——陳奇瑜的印。

  信的措辭很正式,說三邊總督楊鶴所奏設"招撫營"一事,經兵部核議,與現行武備編制不符,著即撤回原折,不必再議。

  林禾把信看完,折好放回案上,還給了楊鶴。

  "這道摺子本督遞出去的時候就知道過不了。"

  楊鶴說,"但本督要的不是過,要的是讓朝廷知道,陝西還有一條路可以走。招撫也好,剿滅也罷,都是一種打法。」

  「本督的摺子雖然被駁了,但話已經遞上去了。以後朝中再議陝西的事,不會再有人說『陝西只有一個打法』。"

  "督師找我來,是為了告訴我摺子被駁了?"

  "不全是!"楊鶴把手擱在桌上,手指交叉著,"本督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洪承疇升任榆林巡撫,本督不意外。」

  「朝廷用他是對的,但他跟本督的路子不一樣,他主剿,本督主撫,延安府夾在中間,遲早要選一邊。"

  林禾沒有說話。

  "本督不逼你選!"楊鶴說,"你這個人有自己的章程,本督從火路堡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今天叫你來,就是當面跟你說一聲,本督還能撐一陣子,但撐不了太久。你的路要自己走,本督幫不了你幾年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督師,"林禾開口了,」你從慶陽回來之前,高迎祥的人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楊鶴看了他一眼:「提了。他們想要一批鹽和鐵。這些東西被洪承疇卡著,他們買不到。本督手裡也沒有。」

  林禾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我可以給",也沒有說「我幫你想辦法」,只是把這個信息記在了心裡。

  "你在延安府好好守著,"楊鶴說,"守住了西面的門,比什麼都強。"

  林禾站起來告辭的時候楊鶴也站了起來,送他到書房門口。

  周吏在廊下等著,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

  楊鶴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來,朝林禾拱了一下手:"路上當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