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使者王伯通
攻下第三道寨牆後的第二天,曹文詔在大帳中召集眾將議事。
帳中除了林禾和曹變蛟,還有曹文詔手下的幾名游擊將軍和千總。
他們得知林禾奇襲得手的消息後,神色各異。
有人面露讚許,有人面無表情,也有人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案上,上面標註著高寒嶺的地形和神一魁的兵力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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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卑和杜文煥的北路部隊,最快還要兩天才能到位。」
曹文詔開門見山,「在這之前,我們不能貿然強攻神一魁的主寨。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讓神一魁喘過氣來。」
他看向林禾:「林參將,你有什麼想法?」
林禾走到地圖前,指著主寨的位置說道:「曹總兵,末將建議採取圍而不攻的策略。」
「神一魁雖然儲存了不少糧食,但他手下有二十萬流民。」
「二十萬張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他撐不了多久的。」
曹變蛟立刻反駁:「圍而不攻?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洪督師那邊可沒有那麼多耐心。萬一神一魁趁夜突圍,我們不一定擋得住。」
林禾平靜地回答:「曹總旗放心,我已經讓夜不收摸清了主寨周圍的所有出路。」
「只要我們把守住幾條主要的通道,神一魁就算想突圍,也無路可走。」
曹變蛟還想說什麼,曹文詔抬手制止了他。
「林參將說得有道理。」曹文詔緩緩說道,「強攻傷亡太大,圍困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但林參將,你要記住,我們只有十天的時間。十天之後,如果神一魁還不投降,老夫就只能強攻了。」
「末將明白。」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戰局並沒有按照林禾的預想發展。
神一魁雖然被圍,但他並沒有坐以待斃。
他派出小股部隊,不斷地騷擾官軍的補給線和外圍營地。
這些小隊人數不多,多則上百人,少則幾十人,但來去如風,專挑薄弱環節下手。
官軍的哨兵和運糧隊屢屢遇襲,雖然損失不大,但士氣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更麻煩的是,神一魁手下有一個非常難纏的將領。
此人名叫韓大川,原本是延安府的一名獵戶,因官府苛捐雜稅逼得活不下去,才投了神一魁。
他天生神力,能使一桿六十斤重的鐵槍,人稱「韓鐵槍」。
更可怕的是,他常年在山中狩獵,對高寒嶺的地形了如指掌,帶著幾百人穿梭於山林之間,神出鬼沒。
圍城的第三天夜裡,韓大川帶著兩百人,摸到了官軍存放糧草的後營。
當時值守後營的是曹文詔手下一個姓王的千總。
王千總大意了,覺得神一魁被圍在山上,不可能下山偷襲,只安排了二十多個哨兵巡邏。
韓大川的人悄無聲息地摸掉了哨兵,然後點燃了糧草垛。
大火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夜空。
等官軍反應過來,趕去救火的時候,韓大川已經帶著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糧草被燒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王千總也被韓大川一槍刺死。
曹文詔大怒,將負責後營守衛的軍官全部責罰了一遍。
林禾站在被燒毀的糧草垛前,臉色凝重。
他對賀虎說道:「這個韓大川,是個大麻煩。如果不除掉他,我們的糧草遲早會被他燒光。」
賀虎點了點頭:「屬下想辦法查清楚他的行蹤。」
圍城的第五天,神一魁那邊也有了動靜。
起因是糧荒。
二十萬流民擠在主寨里,每天的消耗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神一魁雖然提前儲備了不少糧食,但被圍了五天之後,糧食已經開始緊張了。
最先撐不住的,是那些被裹脅的百姓。
他們本來就是被逼著上山造反的,對神一魁談不上忠心。
如今糧食不夠吃了,神一魁自然要先保障老營兵的供應,普通百姓只能喝稀粥。
於是,寨子裡開始出現了騷動。
有人想偷偷下山投降,被神一魁抓住砍了頭。
有人聚眾鬧事,要求分糧,被老營兵鎮壓了下去。
但這些手段只能暫時壓制矛盾,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神一魁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官軍打上來,他自己的隊伍就要先炸了。
他召集了幾個心腹頭目,商議對策。
「大哥,實在不行,就跟官軍拼了吧!」一個頭目拍著桌子說道,「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幾千官軍?」
神一魁瞪了他一眼:「拼?拿什麼拼?官軍的火銃你又不是沒見過,隔著幾十步就能把人打死。你的腦袋能有鉛彈硬?」
那頭目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頭目說道:「大哥,要不……咱們跟官軍談談?」
「他們要的是咱們投降,不是要咱們的命。只要保住性命,以後有的是機會東山再起。」
神一魁馬上道:「我們不是剛被招撫,楊鶴也因我們被罷免,換上殺了王左掛的洪承疇,他們肯嗎?」
眾人沉默了。
這一而再再而三,招撫了又反叛,朝廷又不是傻子!
「要不,咱們先派個人去探探口風。」一個頭目建議說道,「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萬一人家願意呢!」
「派誰去?」
「派誰去?」
神一魁想了想,說道:「就讓王伯通去。他是讀書人,會說話,不會把事情搞砸了。」
當天下午,一名親兵快步走進曹文詔的大帳。
「曹總兵,山下有人求見。說是神一魁派來的使者,姓王,名伯通。」
帳中諸將聞言,頓時議論紛紛。
曹變蛟冷笑一聲:「神一魁撐不住了,派人來求饒了。」
曹文詔放下手中的茶碗,淡淡道:「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穿青衫的老者被帶進了大帳。
老者約莫六十歲上下,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進帳之後,不卑不亢地向曹文詔行了一禮,朗聲道:「老漢王伯通,奉神將軍之命,前來拜見曹總兵。」
帳中諸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曹文詔坐在案後,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讓座,只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神一魁派你來,有什麼事?」
王伯通直起身子,目光坦然地看著曹文詔,不閃不避:
「老漢此來,是為神將軍和曹總兵之間,尋一條兩全之路。」
「兩全之路?」曹文詔放下茶碗,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神一魁聚眾造反,占據高寒嶺數年,劫掠州縣,殺害官軍。」
「如今被圍,才想起來找兩全之路?早幹什麼去了?」
王伯通面色不變,緩緩說道:「曹總兵此言差矣。神將軍聚眾上山,非是本意。」
「實在是陝西連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催科不止,百姓賣兒鬻女仍不足以完稅。神將軍不過是替百姓出頭,求一條活路罷了。」
曹變蛟啪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你的意思是,朝廷逼反了你們?」
王伯通轉頭看向曹變蛟,目光平靜如水:「這位將軍何必動怒?老漢只是實話實說。陝西大旱三年,赤地千里,人相食。」
「朝廷的賑災糧在哪裡?減免的賦稅又在哪裡?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跟著神將軍上山。這不是朝廷逼的,又是誰逼的?」
曹變蛟被他一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得通紅。
帳中其他將領也是面面相覷。
這個老頭,膽子不小,竟敢當著曹文詔的面說出這等話來。
曹文詔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盯著王伯通看了半晌,緩緩說道:「王先生,你膽子不小。」
王伯通拱了拱手:「老漢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曹總兵若是覺得老漢說得不對,大可將老漢推出去砍了。但老漢要說的話,還是要說完。」
曹文詔冷哼一聲:「你說!」
王伯通整了整衣襟,朗聲說道:「曹總兵,神將軍讓老漢來問一句。如果神將軍願意投降,曹總兵能否保證他和手下弟兄的性命?」
曹文詔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林禾,忽然開口:
「王先生,在下有一事請教。」
王伯通轉頭看向林禾,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這位是…」
「在下延安府參將,林禾。」
王伯通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是林參將。久仰大名。林參將請講。」
林禾看著他,緩緩說道:「王先生方才說,神一魁是替百姓出頭。那在下想問一句,神一魁占據高寒嶺數年,手下二十萬流民,每日消耗的糧食從何而來?」
王伯通微微一怔。
林禾繼續說道:「據我所知,高寒嶺周邊數十里的村莊,早已被神一魁的部下劫掠一空。」
「百姓的糧食被搶走,房屋被燒毀,青壯年被裹脅上山,老弱婦孺被棄之不顧。這就是王先生所說的『替百姓出頭』?」
王伯通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立刻反駁。
林禾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語卻如刀鋒一般:
「神一魁若是真的替百姓出頭,就該在朝廷招撫之時,解散部眾,讓百姓回鄉耕種。」
「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叛,害得楊鶴楊督師因此被罷免,害得無數無辜百姓跟著他送命。」
王伯通沉默了。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林參將所言,老漢無法反駁。但老漢只想說一句…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餘地。」
他抬起頭,看著林禾,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林參將,你年紀輕輕便能做到參將之位,想必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跟著神將軍上山的百姓,他們有的選擇嗎?」
「種地,地旱了三年,顆粒無收。逃荒,路上到處都是餓殍。造反,至少還能吃上一口飯,多活幾天。」
「林參將,如果你是他們,你會怎麼選?」
這一次,輪到林禾沉默了。
王伯通收回目光,轉向曹文詔,拱了拱手:
「曹總兵,老漢的話說完了。神將軍的意思,老漢也已經帶到了。該如何決斷,曹總兵自行斟酌。」
「老漢告辭。」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帳。
帳中一片寂靜,沒有曹文詔的下令,沒人敢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