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魏公公
辰時剛到,魏直就來了。
他來得很準。
准得像一根針,剛好扎在我最不想見人的時候。
承平坊門外,宮中車駕停得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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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張旗鼓。
也沒有儀仗鋪排。
兩名小內侍抬著一隻烏木衣箱,箱上壓著內廷尚衣局封條。
魏直站在箱旁,笑眯眯地看著我。
「沈大人,昨夜辛苦了。」
我看了他一眼。
「魏公公消息真快。」
「宮裡消息,向來不慢。」
這話他說得很平常。
可我聽得心裡一涼。
宮裡消息不慢。
那宮裡的人若真要動手,也絕不會慢。
我行禮。
「臣謝陛下賜衣。」
魏直笑著虛扶一把。
「沈大人不必多禮。陛下說,大婚將近,宮衣早些送來,也好讓沈大人安心。」
安心。
我看著那隻烏木衣箱。
它擺在院中,箱面沉黑,封條潔白。
怎麼看都不像讓人安心的東西。
更像一口小棺材。
阿六站在我身後,眼睛死死盯著衣箱。
他昨夜只睡了半個時辰,現在眼圈青得像被人揍過。
周顯也沒走。
他現在想走也不合適。
禮部剛燒了舊庫,又拆出死人名,緊接著宮中賜衣到場。他若此時離開,日後朝堂上說不清。
秋棠也來了。
她代表公主府。
一院子人,禮部、公主府、內廷、都察院,全盯著一隻箱子。
這場面若換個說法,倒也像大婚前的熱鬧。
只是這熱鬧里,誰都不敢先笑。
魏直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大人,可要開箱?」
我笑道:「魏公公送來的,自然要開。」
「沈大人不怕?」
「怕。」
魏直一愣。
我說得很誠懇。
「臣昨夜從禮部內袍里拆出死人名,又在水門撈出一把刻著臣名字的假刀。如今看見衣箱,實在很難不怕。」
阿六在旁邊低聲道:「公子,您這也太實在了。」
魏直笑了起來。
「沈大人怕得很坦蕩。」
「膽小的人,通常都坦蕩。」
魏直笑意更深。
「陛下說,沈大人若怕,就更要看。」
這話真像蕭景衡。
我看向箱子。
「開吧。」
小內侍上前,先驗封條。
封條完整。
尚衣局印押清楚。
沒有二次壓印痕跡。
我特意看了箱扣。
也沒有擦痕。
從外面看,這隻箱子比禮部那隻乾淨得多。
乾淨。
又是乾淨。
我現在最怕乾淨。
箱子打開。
裡面鋪著淺黃綢布。
綢布上是一件月白中衣。
料子細,紋路暗,領口、袖口、腰線都極規整。
沒有安神香味。
沒有舊衣霉味。
沒有藥熏痕。
只有淡淡皂角香。
乾淨得像剛從雪裡洗出來。
阿六明顯鬆了半口氣。
我卻沒松。
因為這件宮衣太乾淨。
如果禮部內袍是髒得露餡,這件宮衣就是乾淨得像故意給我看。
魏直問:「沈大人覺得如何?」
我說:「好衣。」
「那便試試?」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我看向他。
魏直還是笑眯眯的。
「陛下說,宮衣早送,便是讓沈大人先試。若不合身,尚衣局還可改。」
這話聽著周到。
實際上是在讓我當場穿上。
阿六臉色又白了。
秋棠看向我,沒說話。
周顯也屏住了氣。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宮衣看著乾淨,不代表沒問題。
有些東西不一定藏在衣里。
可能藏在薰香里。
可能藏在針線上。
可能藏在穿上之後才顯出來的夾層里。
甚至可能藏在「我不敢穿」這件事裡。
皇帝說了。
我若連一件衣裳都不敢接,就不必查清帳會。
這話傳出去,滿朝文武會很高興。
他們會說沈安心虛。
一個準駙馬,連皇帝賜衣都不敢穿。
是不是怕衣服上照出什麼?
我從魏直袖中,似乎看見了皇帝那隻看不見的手。
這衣,我必須穿。
但不能蠢穿。
我對秋棠道:「請公主府女官先驗。」
秋棠點頭。
魏直沒有阻攔。
公主府女官淨手上前,細查宮衣。
領口、袖口、內襯、腰側、暗線,一處一處看。
看完後,她搖頭。
「未見夾布、舊襯、異針。」
周顯也上前看。
他如今比誰都怕衣里再拆出死人。
看完後,他聲音有些發乾。
「針腳確為尚衣局手藝。」
我問:「舊單改樣?」
周顯道:「看尺寸,像是按新量改的,不是照舊單隨意改。」
魏直笑道:「沈大人可放心了?」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更不放心了。」
魏直笑意一頓。
我說:「它太乾淨。」
阿六在後面小聲道:「公子,髒了您怕,乾淨您也怕。」
我回頭看他。
「所以我活到現在。」
他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我沒有立刻穿,而是走到衣箱前。
宮衣沒問題,不代表箱子沒問題。
衣服是給我看的。
箱子未必是。
我伸手敲了敲箱底。
聲音微悶。
烏木厚,悶一點也正常。
但左下角和右下角聲音不一樣。
我又敲了一遍。
魏直看著我。
「沈大人還會看箱?」
「不會。」我說,「但會怕死。」
我蹲下,沿著箱底摸了一圈。
箱底鋪著一層黃綢,綢布壓得很平,四角用細釘固定。
我問:「魏公公,箱底黃綢能掀嗎?」
小內侍臉色一變。
魏直笑道:「這是宮中衣箱。」
「臣知道。」
「按理,不能隨意拆。」
「按理,禮部喜服里也不該縫死人名。」
魏直沉默一下。
隨後道:「拆。」
兩個小內侍立刻上前,小心取下四角細釘。
黃綢被掀開。
下面是烏木箱底。
看起來還是沒問題。
但我看見左下角有一道極細的縫。
不是天然木紋。
是夾層。
我用指甲扣了一下。
扣不開。
燕小乙昨夜不在院中,這時候倒從牆頭冒出來了。
他跳下來,遞給我一把小薄刀。
「用這個。」
我看他。
「你什麼時候來的?」
「箱子來的時候。」
「怎麼不走門?」
「習慣了。」
阿六麻木道:「小的已經不想問了。」
我用薄刀沿縫一挑。
咔。
一塊薄木片鬆開。
箱底左下角露出一個很窄的夾層。
裡面沒有刀。
沒有毒。
沒有舊衣。
只有半張硬封皮。
封皮被撕得不齊,邊緣有火燎痕。
我夾出來,放到案上。
上頭墨跡殘了大半,但還能看見幾個字。
江北三府人衣合冊正。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幾個字,比刀還鋒利。
周顯臉色瞬間慘白。
秋棠目光一沉。
阿六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魏直的笑終於不見了。
我看著那半張封皮,心裡反倒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冷。
杜衡說正冊進了宮。
他沒完全撒謊。
至少這本正冊的封皮,進過宮衣箱。
至於正冊內容去了哪裡,誰拿走的,誰放了這半張封皮,又為什麼要讓它出現在皇帝賜衣的箱底……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端,不在戶部。
不在禮部。
在宮裡。
我抬頭看魏直。
「魏公公,這箱子從尚衣局出來後,誰碰過?」
魏直沒有立刻答。
這很少見。
他平日裡笑眯眯,話不多,但從不遲疑。
這一刻,他遲疑了。
很短。
卻夠了。
「尚衣局封箱後,由司衣女官、兩名內侍送至御前驗封。」
「御前?」
「陛下看過封。」
我心裡微微一震。
皇帝看過封。
那這半張封皮,是皇帝看見之前放進去的,還是看見之後放進去的?
如果之前,皇帝為何不動聲色?
如果之後,那就說明有人能在御前驗封后動宮中衣箱。
哪一種都很要命。
魏直緩緩道:「沈大人,這東西需即刻入宮呈陛下。」
我看著那半張封皮。
「當然。」
阿六剛要鬆氣。
我又說:「但入宮前,要先抄一份。」
魏直看我。
「沈大人不信老奴?」
我很誠實。
「不是不信公公。」
「那是?」
「是不信這座京城。」
魏直看了我片刻,忽然又笑了。
「沈大人這話,陛下大概愛聽。」
「臣希望陛下聽了別生氣。」
「陛下生氣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話說得很有經驗。
我讓阿六臨摹封皮字跡,又讓公主府女官和周顯共同見證,另按一份封存。
整個過程,魏直沒有阻攔。
他越不阻攔,我越覺得這事複雜。
如果皇帝早知道箱底有東西,他是在借魏直送來讓我發現。
如果皇帝不知道,那魏直現在的平靜,就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宮裡有人動了御前驗封后的箱子。
無論哪一種,這半張封皮都不是證據那麼簡單。
它是宮裡的戰書。
抄錄完畢後,魏直把原封皮收好。
「沈大人,衣還是要試。」
阿六差點跳起來。
「還試?」
魏直看他。
阿六立刻縮回去。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魏公公,箱底都拆出人衣合冊封皮了,還試?」
魏直道:「陛下說了,送衣就是讓沈大人穿。」
我笑了一下。
「陛下還真是一點都不浪費。」
「沈大人也可以不穿。」
這話比讓我穿更危險。
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伸手拿起那件宮衣。
料子很涼。
像一層雪。
我進內室換衣。
阿六想跟,被我攔住。
「外面等。」
「公子,萬一……」
「我若在屋裡死了,你就喊。」
阿六眼睛都紅了。
「喊誰?」
「誰近喊誰。」
我關上門。
屋裡只剩我和這件宮衣。
我取出顧行之給的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含在舌下。
防安神香,也防別的東西。
然後,我脫下外袍,穿上宮衣。
衣料貼上身的一瞬間,沒有異樣。
沒有針刺。
沒有藥味。
沒有機關。
它很合身。
合身得像早就量過我。
我低頭看袖口。
宮衣袖口不窄,甚至比禮部內袍寬一些。
藏刀不是問題。
這反而讓我心裡更冷。
外服不讓藏。
宮衣卻能藏。
若大婚當日,禮部外袍袖口查不出刀,宮衣里卻「剛好」能藏刀,那誰會說清楚刀到底是誰放的?
我把「歸鞘」重新貼回腕下。
它藏在宮衣袖裡,竟然極穩。
穩得像這件衣本來就是為藏刀做的。
我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
月白宮衣,眉眼清瘦,袖中藏刃。
不像駙馬。
像一封被送進宮裡的密信。
我推門出去。
魏直看見我,目光微微一頓。
「很合身。」
我低頭看了看袖口。
「是很合身。」
合身得讓我想罵人。
魏直道:「陛下還有一句話。」
「公公請講。」
「陛下讓沈大人穿這件衣入宮謝恩。」
我看向他。
魏直笑意很淺。
「原話是,既然有人把帳送進衣箱,沈安就把衣穿進宮來。」
阿六臉色一白。
秋棠也皺起眉。
我卻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是要把危險帶回宮裡。
讓我穿著這件曾經藏過人衣合冊封皮的宮衣進宮。
看誰怕。
看誰動。
看誰急著讓我死。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件衣,比刀危險。
可我必須穿。
因為現在,它不只是衣。
它是皇帝遞給我的第二道鎖。
也是清帳會遞給我的一條死路。
而我要做的,是穿著這條死路,走進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