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封條
小朝會設在文華偏殿。
不是大朝。
人不多。
皇帝蕭景衡坐在上首,穿著常服,臉色比前些日子更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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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睛很穩。
穩得像所有人的慌,都不該進他的眼。
顧行之站在殿側。
魏直站在御案旁。
趙觀瀾在我前面半步。
陸懷舟沒有資格入殿,但他的摺子擺在御案上。
鄭懷恩來了。
他穿戶部官服,神情溫和,像昨夜清和巷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這種人最難纏。
錢榮被逼到金殿時,至少臉上還能看出破綻。
鄭懷恩不同。
他像一杯溫水。
看著不燙,喝下去才知道裡面摻了什麼。
周顯站在一邊,臉色仍舊不好。
羅校尉也來了,甲衣未卸,站在禮部和戶部之間,很不自在。
他大概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卷封條站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眾人一眼。
「鄭懷恩。」
鄭懷恩出列。
「臣在。」
「你彈沈安私查清和巷,私藏西南反證。」
「是。」
「沈安。」
我出列。
「臣在。」
皇帝看我。
「你怎麼說?」
我拱手。
「臣確實夜查清和巷。」
殿內一靜。
鄭懷恩眼神輕輕一動。
我繼續道:「臣也確實在清和巷夾牆中查得木牌一枚,上刻沈安、西南。」
趙觀瀾眼皮都沒動。
鄭懷恩終於開口:「陛下,沈大人既已自承……」
我打斷他。
「臣還沒承認完。」
鄭懷恩聲音一頓。
我看向皇帝。
「臣承認查得木牌,不承認私藏。木牌發現後,臣即刻封存,註明清和巷夾牆所得,並有都察院差役、禮部周顯、兵馬司羅校尉、戶部馬主事在場見證。」
魏直將封存記錄遞上御案。
皇帝看了一眼。
「周顯。」
周顯出列。
「臣在。」
「沈安所言屬實?」
周顯咽了咽喉嚨。
「屬實。木牌確為清和巷夾牆所得,非沈大人身上搜出,也非承平坊搜出。」
「羅校尉。」
羅校尉上前。
「末將在。」
皇帝看向他。
「你見過?」
「見過。木牌當場封存,末將籤押。」
鄭懷恩沒有慌。
他溫聲道:「陛下,即便木牌非沈安身上所得,也不能排除沈安與清和巷私下往來。否則,為何此牌偏偏刻著沈安與西南?」
這話很漂亮。
不能證明我有罪。
但可以讓人懷疑我有罪。
我看向鄭懷恩。
「鄭侍郎說得是。臣也很想知道,為何有人要在清和巷夾牆裡放一枚刻著臣名和西南的木牌。」
鄭懷恩道:「這正該三司共審,而非由沈大人繼續執證。」
「可以。」我說。
鄭懷恩一怔。
我繼續道:「但三司共審前,臣想先請鄭侍郎解釋一件小事。」
我從袖中取出封條拓本。
「清和巷昨夜,戶部馬主事隨行差役攜帶預寫封條,上書清和私倉西南反證。彼時戶部尚未入內查見木牌。敢問鄭侍郎,戶部為何未見證物,先知反證?」
魏直把封條拓本呈上。
皇帝看了。
殿內空氣像壓低了一點。
鄭懷恩終於皺眉。
「預寫封條?」
我道:「羅校尉、周大人、馬主事皆見。」
皇帝看向羅校尉。
羅校尉硬著頭皮道:「陛下,確有此封條。末將親見。」
「周顯。」
周顯低聲道:「臣亦見。」
皇帝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御案。
聲音不大。
但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鄭懷恩。」
鄭懷恩出列,神色終於多了一點凝重。
「臣在。」
「你知道這封條嗎?」
「臣不知。」
「馬主事是你戶部的人。」
「是。」
「他為何帶此封條?」
鄭懷恩沉默片刻。
「陛下,清和巷涉災糧私運,又有匿名報稱其中有西南反證。馬主事預備封條,或是為便於查封。」
很好。
他把「提前知道」變成「匿名報稱」。
這就是鄭懷恩。
任何破綻到他嘴裡,都會變成規矩上的謹慎。
我問:「匿名報稱?」
鄭懷恩看向我。
「是。」
「報稱何時來?」
「昨夜。」
「誰收?」
「戶部值房。」
「可有記錄?」
「應有。」
「帶來了嗎?」
鄭懷恩看著我,沒有答。
當然沒帶。
因為他們沒想到這封條會反過來咬自己。
我轉向皇帝。
「陛下,臣請調戶部昨夜值房接報記錄。」
鄭懷恩立刻道:「陛下,戶部值房文簿繁雜,需回部核取。」
我笑了。
「鄭侍郎方才還要三司移交清和證物,怎麼輪到戶部自己的接報記錄,就需回部核取了?」
鄭懷恩看我。
眼神終於冷了一瞬。
「沈大人,戶部並非不交,只是需照規制。」
「臣懂。」
我點頭。
「戶部的規制,就是查別人要快,查自己要慢。」
羅校尉眼皮一跳。
周顯低頭看地。
魏直嘴角似乎動了下。
皇帝看我一眼。
「沈安。」
我立刻拱手。
「臣失言。」
皇帝淡淡道:「下次換個文雅說法。」
我一愣。
「是。」
鄭懷恩臉色終於不太好看了。
皇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翻開半本清和帳抄本。
「清和帳。」
魏直遞到鄭懷恩面前。
「鄭侍郎看看。」
鄭懷恩接過,翻了幾頁。
他的動作很穩。
穩到像第一次看見。
可我知道,他一定認識其中某些暗記。
人看陌生帳,眼睛會找頭。
人看熟悉帳,眼睛會避尾。
鄭懷恩現在就是後者。
他看得不慢,也不快。
一頁頁翻過去,最後合上。
「陛下,此帳只為半冊,且無來源,無落款,無籤押,難以定真。」
我點頭。
「鄭侍郎說得對。」
他看向我。
我繼續道:「所以臣請查入帳。」
鄭懷恩道:「入帳何在?」
「臣也想問戶部。」
他眉頭微緊。
「沈大人何意?」
「清和帳出項所載舊米、安神藥、舊災衣、宮衣封箱、木牌,與戶部西粥棚、南粥棚、禮部舊衣、宮衣箱等證相合。出項既能對實物,入項必有來源。糧從何處來?藥從何處來?銀由誰撥?若不查入帳,半冊當然定不了案。」
我抬頭看皇帝。
「臣請陛下准臣繼續查清和入帳。」
鄭懷恩道:「陛下,沈安如今涉西南木牌,又掌清和半帳,若繼續查戶部,恐有偏私。」
我問:「鄭侍郎覺得誰查最無偏私?」
「可交三司。」
「三司中刑部可查刑名,戶部本涉案,禮部亦涉舊衣,中書壓舊例。鄭侍郎所謂三司,是想查帳,還是想分帳?」
殿裡又靜了。
趙觀瀾終於開口。
「陛下,沈安言辭雖沖,卻並非無理。戶部、禮部皆已在清和線中出現,此時三司共審,固然穩妥,卻也易使證物多手經轉。臣請陛下准都察院繼續查三日,三日後若無入帳實證,再交三司。」
趙觀瀾這一刀遞得很穩。
三日。
不多。
不至於讓皇帝覺得我想無限查。
也不短。
足夠我們搶戶部舊庫。
鄭懷恩看了趙觀瀾一眼。
「趙大人,三日之內若證物有失,誰擔責?」
趙觀瀾面無表情。
「都察院擔。」
我心裡一沉。
這話很重。
趙觀瀾是在拿都察院替我壓擔子。
皇帝看向我。
「沈安。」
「臣在。」
「三日。」
我拱手。
「臣遵旨。」
皇帝道:「三日內,查清和入帳。查不到,清和巷證物移交三司。」
「是。」
鄭懷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
像鬆了一口氣。
也像早等著這三日。
我看見了。
他不怕我查三日。
說明他覺得三日內,我查不到入帳。
或者,他已經準備在三日內把入帳清掉。
皇帝又道:「鄭懷恩。」
「臣在。」
「戶部昨夜接報記錄,今日午前送入宮。」
鄭懷恩頓了一下。
「臣遵旨。」
「不得缺頁。」
這四個字落下,鄭懷恩臉色終於變了。
不多。
但足夠。
皇帝記得第一卷的缺頁。
錢榮私撕缺頁。
如今輪到戶部值房記錄,皇帝先說不得缺頁。
這不是提醒。
是敲打。
小朝會散時,鄭懷恩從我身旁經過。
他低聲道:「沈大人,三日很短。」
我笑了笑。
「鄭侍郎,燒帳更短。」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趙觀瀾也走到我身邊。
「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他不怕三日。」
「所以入帳不在清和。」
趙觀瀾看著我。
「你有猜測?」
「有,但還差一個活口。」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有小內侍快步進來,向魏直低聲稟報。
魏直看了我一眼,走到皇帝身側。
皇帝聽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安。」
「臣在。」
「魏三醒了。」
我心頭一緊。
皇帝道:「人已送往都察院。去吧。」
我立刻行禮退出。
阿六在宮門外等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公子,怎麼樣?」
「三日。」
「什麼三日?」
「三日內查到入帳。」
阿六臉一下垮了。
「查不到呢?」
「證物交三司。」
「那咱們是不是完了?」
「差不多。」
他還想問,趙觀瀾派來的差役已經趕到。
「沈大人,魏三送到都察院了!人醒了一會兒,趙大人讓您快回去!」
我立刻上車。
回都察院的路上,我心裡一直在想鄭懷恩的反應。
他不怕清和帳。
不怕三日。
甚至不怕戶部接報記錄。
那他怕什麼?
答案很快來了。
魏三躺在都察院後堂,臉色青白,唇上還有藥痕。
宋醫官正在給他施針。
趙觀瀾站在旁邊。
見我進來,他低聲道:「只醒了一次,說了半句話。」
我問:「什麼?」
趙觀瀾看著我。
「他說,入帳不在清和。」
我屏住氣。
「在哪?」
床上的魏三忽然又動了一下。
他眼睛半睜,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戶……部……」
我走近。
「戶部哪裡?」
魏三嘴唇發紫,聲音幾乎聽不見。
「舊……庫……」
說完,他頭一歪,再次昏過去。
屋裡靜得只剩藥爐輕響。
阿六臉色發白。
「公子,入帳在戶部舊庫?」
我看著魏三。
終於明白鄭懷恩為什麼不怕三日。
因為他知道,我們遲早會查到戶部舊庫。
而那裡,恐怕已經有人等著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