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灰未冷
戶部舊庫里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座裝滿舊紙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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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一排排擺著,帳冊用布帶紮好,外頭貼著年份和類目。
江北賑災。
江南河工。
北境軍需。
各府折色。
義倉轉儲。
表面看,一切都很清楚。
清楚得我想笑。
我最近看見「清楚」兩個字就頭疼。
因為它通常意味著有人剛把不清楚的東西拿走。
阿六跟在我後面,聲音壓得很低。
「公子,咱們找什麼?」
「找不該少的。」
「那怎麼看?」
「先看他們想讓我們看哪裡。」
我掃了一圈。
舊庫正中,有一排架子被整理得格外整齊。
上頭貼著「江北賑災舊冊」。
標籤很新。
新得像昨夜才寫。
我走過去,抽出一本。
承熙十八年,江北三府賑災撥糧總冊。
翻開。
乾淨。
每一頁都齊。
每一筆都有。
災銀撥付、糧米折色、義倉調劑、災民安置。
它甚至比鄭懷恩的臉還穩。
我合上。
又抽一本。
江北三府藥材支用冊。
也乾淨。
安神藥寫得很少。
治疫藥寫得很足。
南粥棚那堆安神湯,好像憑空長出來的。
我再抽一本。
江北舊衣撫恤冊。
同樣乾淨。
舊災衣三箱沒有問題,禮部移交也沒有問題。
這就是戶部舊庫的第一層。
給你看的帳。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帳是不是假得太整齊了?」
我點頭。
「你越來越會看了。」
他有點高興。
「那小的以後是不是也能當帳房?」
「能。」
「真的?」
「假帳房。」
他立刻不高興了。
我繼續往裡走。
舊庫靠牆處有一個火盆。
火盆里有灰。
灰上蓋了一層浮土。
像是想遮味。
我蹲下,用木片撥開。
裡面還有暗紅點。
灰未冷。
阿六眼睛瞪大。
「剛燒過!」
鄭懷恩站在門邊,聲音平穩。
「舊庫潮濕,庫吏燃火驅濕。」
我抬頭看他。
「用帳紙驅濕?」
他沒有立刻答。
我從灰里夾出一片沒燒透的紙角。
上面殘著一個「清」字。
再撥,又一片。
「銀」。
清銀?
清和入銀?
我讓阿六封好。
「寫:戶部舊庫火盆灰未冷,灰中殘紙見清、銀二字。」
阿六立刻寫。
鄭懷恩道:「殘字不可妄斷。」
我點頭。
「所以先封。」
他又沒話了。
我繼續查看架子。
江北賑災舊冊這排太整齊。
整齊得像擺出來堵我的眼。
真正有問題的東西,可能不在架上。
我看地面。
地面青磚很舊,磚縫裡有灰。
靠東牆那一片磚,顏色略淺。
像剛被挪過。
燕小乙已經蹲過去,伸手敲了敲。
「空。」
阿六立刻緊張。
「又有夾層?」
燕小乙用刀柄撬了一下。
磚動了。
下面沒有冊子。
只有一層細粉。
紙粉。
混著米粉和藥渣粉。
我捻起來聞了聞。
阿六趕緊閉眼。
他現在已經習慣我什麼都聞了,但還是不忍直視。
味道很熟。
舊米霉味、安神藥味、紙灰味。
清和巷。
我把粉末放進紙包。
「寫:舊庫東牆地磚新動,磚下有清和類紙粉、米粉、藥渣粉。」
鄭懷恩臉色終於微微一沉。
「沈大人,戶部舊庫歷年修繕,磚動不足為奇。」
「當然。」
我站起身。
「火盆灰未冷不足為奇,地磚新動不足為奇,鎖是新的也不足為奇。鄭侍郎放心,奇的還在後頭。」
阿六低頭寫字,嘴角抖了一下。
他現在很想笑。
但不敢。
趙觀瀾沒有笑。
他正看庫架側邊。
「這裡少了冊。」
我走過去。
那一排貼著「折色舊項」。
中間有一個空位。
空位不寬。
剛好一本帳冊的厚度。
灰痕也很明顯。
周圍有灰。
空位無灰。
說明冊子剛被取走。
架上標籤寫著:
承熙十七至十八,江北折色入項副記。
入項。
我心裡一動。
終於碰到這個詞。
「誰取走的?」
鄭懷恩看向旁邊庫吏。
庫吏忙道:「舊冊蟲蛀,已送明庫補修。」
「何時送?」
「今早。」
「誰送?」
庫吏額頭出汗。
「小的……小的忘了。」
阿六小聲道:「又來了。」
我看向那庫吏。
「你叫什麼?」
「小的劉田。」
「劉田,你在戶部當庫吏多久?」
「六年。」
「六年庫吏,今早誰取走一本帳,你忘了?」
劉田嘴唇發抖。
「舊庫搬冊雜亂,小的一時……」
燕小乙忽然走到他身後。
劉田立刻閉嘴。
燕小乙這個人有時候比證據好用。
我問:「明庫在哪?」
鄭懷恩道:「前院。」
「去取。」
鄭懷恩看著我。
「沈大人是要現在查明庫?」
「不是。」我說,「是取回剛從舊庫拿走的入項副記。」
鄭懷恩沒有動。
趙觀瀾道:「鄭侍郎,取。」
鄭懷恩終於對身邊小吏點頭。
小吏匆匆去了。
我沒等。
繼續查。
舊庫里的書架背面,也有灰擦痕。
像有東西曾經貼在後面。
燕小乙繞到夾櫃後,忽然停住。
「有人。」
屋裡瞬間一靜。
阿六手裡的筆差點飛出去。
燕小乙抬腳踹向夾櫃。
砰的一聲。
夾櫃後面滾出一個人。
年紀不大,穿戶部小吏服,臉上都是灰,懷裡死死抱著一卷破布。
他摔出來後第一反應不是跑。
是把懷裡的東西往衣服里塞。
燕小乙一腳踩住他的手。
「別塞了。」
小吏疼得慘叫。
鄭懷恩臉色驟變。
「王貴?你為何躲在此處?」
王貴。
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
我蹲下,看著他。
「你懷裡是什麼?」
王貴渾身發抖。
「沒……沒什麼。」
燕小乙腳下微微用力。
王貴立刻喊:「帳頁!是帳頁!」
我伸手取出他懷裡的破布。
破布里包著半張帳頁。
紙很舊,邊緣剛被撕過。
上面還有一點血。
不是很多。
像是他藏得太急,被紙邊劃破了手。
我展開帳頁。
阿六、趙觀瀾、鄭懷恩都看過來。
帳頁上寫著幾行殘字。
清和入銀,永豐三櫃轉。
賑銀折色,戶部暫掛。
內庫回記,後補。
承熙十八年二月,江北三府……
後面撕掉了。
永豐三櫃。
內庫暫掛。
賑銀折色。
這幾個字一出來,我心口猛地一跳。
永豐三櫃,第一卷錢榮案就出現過。
那是洗銀關鍵。
如今戶部賑災案里,清和入銀也牽到永豐三櫃。
錢榮死了。
錢榮的銀路沒死。
它從工部河道銀,轉到了戶部賑災銀。
或者說,清帳會從來用的就是同一條路。
只是換了名目。
河道叫修繕。
災銀叫賑濟。
內庫叫暫掛。
帳面叫折色。
銀子走的路,還是那條吃人的路。
我看向王貴。
「這頁從哪來的?」
王貴臉色慘白,不敢看鄭懷恩。
「火盆……火盆里撿的。」
「誰燒?」
「我不知道。」
燕小乙腳下一動。
王貴立刻哭道:「真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命清舊庫。有人讓小的把火盆里的灰倒乾淨,小的見這半張沒燒透,想著……想著或許能保命,就藏起來了。」
我問:「誰讓你倒灰?」
王貴不說話。
我看了鄭懷恩一眼。
鄭懷恩神色平靜。
太平靜了。
我低聲道:「王貴,你剛才藏在夾櫃後,是想保命。現在不說,命就保不住。」
王貴眼淚都下來了。
「是……是劉田。」
庫吏劉田腿一軟。
「小的沒有!」
王貴指著他。
「是他讓我倒灰!他說燒的是蟲蛀廢紙,不許問!還說若漏一片,我全家都得滾出京城!」
劉田臉色慘白。
鄭懷恩終於開口。
「劉田。」
劉田跪下。
「侍郎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聽庫副的!」
「庫副是誰?」
劉田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漏嘴,整個人一僵。
我看著他。
「戶部舊庫庫副,叫什麼?」
劉田閉嘴。
燕小乙看向他。
劉田哆嗦得更厲害。
鄭懷恩道:「戶部舊庫庫副蔣聞,今日告病未至。」
告病。
京城裡告病的人越來越多。
杜衡告病,然後死在水門。
蔣聞告病,大概也不會只是躺在家裡喝藥。
我立刻道:「趙大人,請封蔣聞宅。」
趙觀瀾看向秦二。
秦二立刻領命出去。
鄭懷恩道:「沈大人,蔣聞只是庫副,未必涉案。」
我把半張帳頁舉起。
「鄭侍郎,清和入銀,永豐三櫃,賑銀折色,戶部暫掛。你覺得這半張,是庫副能自己寫出來的?」
鄭懷恩看著那半張帳。
良久,他道:「半頁殘帳,尚不足定論。」
我點頭。
「所以我要找剩下半頁。」
「沈大人想繼續查?」
「當然。」
我看向王貴。
「你剛才說,有人讓你倒灰。除了灰,還讓你做什麼?」
王貴抖著聲音道:「搬……搬一隻黑皮箱。」
我心中一沉。
「什麼黑皮箱?」
「舊庫最裡面,原本放在地磚下。今早庫副蔣聞帶人撬出來,讓我們抬去明庫。後來又說不進明庫,送去……送去戶部後巷。」
「誰接走?」
王貴咬牙。
「一輛無徽馬車。」
「車上有什麼人?」
「帘子遮著,看不清。只聽見裡面有人咳。」
咳。
我腦子裡立刻浮出一個人。
鄭懷恩?
不。
鄭懷恩一直在這裡。
戶部里還有誰病著?或者裝病?
我問:「咳聲老還是年輕?」
王貴想了想。
「老。」
老。
戶部高官里,除了鄭懷恩,還有戶部尚書。
一直沒正面出場的戶部尚書,病了很久。
鄭懷恩是右侍郎。
他前頭還有一個尚書。
難道這黑皮箱,送到了戶部尚書那裡?
還是清帳會故意用咳聲引我往尚書身上猜?
我看向鄭懷恩。
他也看著我。
這一次,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冷意。
不是溫和的擋。
是刀出鞘前的冷。
我知道,半張清和入銀舊頁,碰到他痛處了。
而那隻黑皮箱,恐怕就是入帳真正所在。
我把半張帳頁封好。
「趙大人,戶部舊庫封死。」
趙觀瀾點頭。
我繼續道:「所有已搬箱冊,逐一封存。王貴帶回都察院保護。劉田扣問。蔣聞立刻抓。」
鄭懷恩終於開口。
「沈大人,你無權在戶部拿人。」
「有。」
我看向他。
「陛下給我三日查入帳。現在入帳殘頁出自戶部舊庫,庫吏燒帳,庫副失蹤,黑皮箱被轉走。鄭侍郎若覺得臣無權,可以即刻入宮再遞一本。」
鄭懷恩沉默。
我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次,記得把戶部接報記錄也帶上。」
他眼神冷了冷,沒有再說話。
阿六站在我身後,小聲道:「公子,咱們是不是找到大魚尾巴了?」
我看著半張帳頁。
「不。」
「那是什麼?」
「魚鱗。」
阿六愣住。
我抬頭看向戶部後巷方向。
「大魚還在水裡。」
而且它已經知道,我摸到水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