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蘭字信
從慈恩寺到大慈橋,要穿過半個城南。
我在車上重新看了一遍信。
范,不是范庸。
范,是範本。
病帳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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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信咳聲。
這幾句話越看越像刀。
不是砍人的刀。
是挑開皮肉,讓你看裡面膿血的刀。
阿六坐在對面,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卻還是努力盯著我手裡的信。
「公子,這個病帳範本,是不是和南粥棚那些安神藥有關係?」
我看了他一眼。
「有。」
他一下精神了點。
「真有?」
「南粥棚把病人餵睡,義診棚把活口換成病人,戶部病檔可能把告病、病死、病重都寫成規矩。它們用的都是一套法子。」
「讓活人閉嘴?」
「對。」
「那范尚書呢?」
我沉默了一下。
「不好說。」
范庸身上的病是真的。
合歡安息香也是真的。
黑皮箱到過他窗前,他沒收,也是真的。
他說義診棚治活口,這也像真話。
可越是真話,越不能輕易信完。
范庸可以是被逼的人。
也可以是半退場的老狐狸。
更可能兩者都是。
京城裡很多老臣都這樣。
年輕時拿過髒帳。
年老時想洗手。
可水一沾,發現手上那點髒不是灰,是血。
洗不掉。
所以他們病。
病是最好的台階。
不上朝,不表態,不擔責。
可清帳會不會因為你病了就放過你。
他們只會把你的病寫進帳里。
我問趕車的差役:「離大慈橋還有多久?」
「快了。」
話音剛落,前頭忽然堵了。
馬車停下。
外面人聲雜亂。
阿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公子,橋口堵住了。」
「什麼人?」
「有藥車,有轎子,還有幾個太醫院的人。」
我心頭一動。
趕上了。
我下車。
大慈橋不大,橋下是一條淺河,連著城南幾處水巷。
橋口停著兩輛藥車。
車上掛著戶部的木牌。
旁邊站著幾個穿青衣的小吏,還有兩個太醫院藥役。
橋中央有一頂小轎。
轎簾垂著。
外頭站著一個中年內侍,神色不耐煩。
橋頭百姓被攔在兩邊,抱怨聲不斷。
「怎麼又不讓過?」
「說是太醫院查病檔。」
「查病檔堵橋做什麼?」
「誰知道官老爺的事。」
我一聽,心裡反倒定了幾分。
病檔真在這裡。
但問題是,誰在橋上等我?
我亮出都察院腰牌。
「都察院查案,讓路。」
攔橋的戶部小吏一看見我,臉色立刻變了。
變得很有故事。
「沈大人。」
他顯然認識我。
現在戶部估計已經沒幾個不認識我的人了。
「車上是什麼?」
「戶部病檔,送太醫院覆核。」
「誰讓送?」
「鄭侍郎。」
鄭懷恩。
又是他。
我問:「為何送太醫院?」
小吏道:「近日戶部有數名吏員告病,舊病檔需太醫院核驗,以免部務延誤。」
這話很合理。
合理得像特意寫給我聽。
我指向小轎。
「轎中是誰?」
小吏臉色一僵。
「太醫院的人。」
「名字。」
他支吾。
那中年內侍走過來,皺眉道:「沈大人,太醫院奉旨核病,耽誤不得。」
奉旨。
這兩個字真好用。
誰都能拿出來晃一晃。
我看向他。
「奉誰的旨?」
內侍一怔。
「自然是宮中旨意。」
「宮中誰傳?」
「司禮監。」
「魏公公?」
「不是。」
「那是哪位公公?」
內侍臉色沉了。
「沈大人,你查戶部案,查到太醫院來了?」
「剛查到。」
「這病檔是入太醫院的,沈大人無權扣。」
我點頭。
「那我不扣。」
小吏剛鬆一口氣。
我接著道:「我看。」
內侍冷笑。
「病檔涉宮中醫官簽核,外臣不得隨意查看。」
「那就請轎中太醫出來,看著我看。」
橋上氣氛一下緊了。
阿六在我後頭小聲道:「公子,您這話聽起來像強買強賣。」
我說:「我這是請。」
「哦。」
內侍盯著我。
「沈大人,這不是都察院。」
「也不是太醫院。」我看了一眼橋下淺河,「這是大慈橋。橋上的東西還沒進太醫院,也沒在戶部庫里。正適合查。」
內侍臉色更冷。
「沈大人要硬攔宮中差事?」
我笑了笑。
「你一會兒說太醫院,一會兒說司禮監,一會兒又說宮中差事。你先想清楚自己是哪邊的人,我再決定硬攔哪邊。」
圍觀百姓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又立刻閉嘴。
內侍臉色難看。
就在這時,小轎里傳來一聲咳。
很輕。
但我聽見了。
阿六也聽見了,臉一下白了。
咳聲。
又是咳聲。
我想起信上的四個字。
別信咳聲。
我看著那頂轎子。
「轎中人病了?」
內侍立刻道:「太醫年邁,近日受寒。」
「哪位太醫?」
「劉院判。」
劉院判。
這名字我第一次聽。
但太醫院院判不是小人物。
他若在轎里,倒也解釋得過去。
可我不信。
我走向轎子。
內侍擋在我面前。
「沈大人!」
我停下,看向他。
「你再擋,我就喊轎里的人出來。」
「劉院判病重,不能受風。」
「病重還出來核病檔?」
內侍噎住。
阿六在後頭小聲道:「這病也挺忙。」
我忍住沒笑。
就在僵持時,橋另一端忽然來了人。
魏直。
他帶著兩個小內侍,走得不快,卻很穩。
內侍看見魏直,臉色瞬間變了。
「魏公公。」
魏直笑眯眯地走近。
「喲,都在呢。」
這話說得像來茶樓趕巧。
我行禮。
「魏公公。」
魏直看我一眼。
「沈大人又堵橋?」
我說:「臣路過。」
阿六低頭,肩膀抖了一下。
魏直沒拆穿我,只看向那中年內侍。
「小路子,轎里是誰?」
中年內侍,也就是小路子,臉色更白。
「回魏公公,是劉院判。」
魏直笑著問:「劉院判不是昨夜被陛下留在宮裡看脈嗎?」
橋上一靜。
我心裡一動。
果然不是。
小路子額頭冒汗。
「奴婢……奴婢不知。」
魏直笑意不變。
「你帶著一頂轎,說裡頭坐著劉院判,卻不知道劉院判在宮裡。你這差辦得挺新鮮。」
小路子撲通跪下。
轎中咳聲也停了。
停得很突然。
我看著轎簾。
「出來吧。」
沒人動。
燕小乙不在,我只能看向羅校尉。
可羅校尉沒跟來。
我正要讓秦二上前,魏直身後的小內侍已經過去,掀開轎簾。
轎里坐著一個人。
穿著太醫院青袍。
低著頭。
白髮散著。
臉上貼著病容。
乍看很像老醫官。
但他一抬頭,阿六就「啊」了一聲。
不是因為認識。
是因為這人嘴上貼著一張薄薄的人皮假須。
假須被汗浸開了一角。
很滑稽。
也很嚇人。
魏直嘆了口氣。
「宮裡的手藝,什麼時候這麼糙了?」
那人猛地起身,想從轎後逃。
秦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我走過去,撕下他的假須。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臉很陌生。
但袖口有藥粉,指節有厚繭。
不是太醫。
是藥役。
我問:「你是誰?」
他閉嘴。
魏直道:「堵嘴帶走。」
那人立刻急了。
「我是太醫院藥役許平!」
我看著他。
「誰讓你扮劉院判?」
他不說。
魏直笑道:「不說也行,進宮問。」
許平臉色瞬間白了。
進宮問,比在橋上問可怕多了。
他終於道:「小路公公讓我扮的。」
小路子跪在地上,抖得厲害。
魏直看向小路子。
「小路子,誰讓你來的?」
小路子牙關打顫。
「奴婢……奴婢只是接了司禮監外差牌。」
「牌呢?」
小路子取出一塊牌。
魏直接過,看了一眼,笑容淡了。
「假的。」
小路子差點癱下去。
假司禮監牌。
假劉院判。
真病檔。
大慈橋這一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走到藥車前。
「開箱。」
戶部小吏看向小路子。
小路子跪著,已經不敢說話。
魏直道:「開。」
藥車箱打開。
裡面是病檔。
一卷一卷,用青繩紮好。
封條寫著:
戶部病檔,太醫院核。
我隨手抽出一卷。
第一頁寫:
杜衡,風寒告病,三日。
第二卷:
蔣聞,舊疾復發,告病七日。
第三卷:
王貴,家中急病,准假。
王貴?
我眼神一沉。
王貴今日才在戶部舊庫被抓。
可病檔里,已經給他寫好了「家中急病,准假」。
也就是說,如果王貴從夾櫃後逃走,他會在病檔上消失。
若他死了,也能說病中離部。
我繼續翻。
第四卷:
范庸,肺疾久病,按舊檔續核。
後面幾頁,是各種病狀、藥方、太醫舊簽。
我拿起第五卷。
上面寫著:
沈安,心悸驚懼,疑受邪風,婚前不宜入宮。
我手指一頓。
阿六湊過來看,眼睛一下瞪圓。
「公子,這還有您的病?」
我看著那一行字,忽然笑了。
真行。
他們連我的病都替我寫好了。
心悸驚懼。
疑受邪風。
婚前不宜入宮。
如果這份病檔進了太醫院,再被「劉院判」核過,大婚前我就會被送上一道病檔。
到時候,有人可以說沈安病中神志不穩,不宜查案。
也可以說沈安受驚心悸,身藏利刃,是瘋病發作。
更可以把我從大婚謝恩這場宮局裡摘出去,換另一套局來殺我。
我看向魏直。
魏直臉上的笑也淡了。
他顯然也沒想到,病檔里會出現我的名字。
我問許平:「這病檔誰寫的?」
許平低頭不答。
魏直輕聲道:「帶回宮。」
許平立刻道:「是戶部病檔房送來的!我只負責蓋太醫院核簽!」
「誰讓你蓋?」
「秦……秦尚儀的人遞的話。」
秦尚儀。
尚衣局秦尚儀。
宮衣舊單。
合歡安息香。
太后舊宮。
現在病檔也牽到她的人。
我心裡一沉。
內廷和戶部之間,真的有一條暗線。
而這條線,不在明面六部。
在衣、香、病、檔之間。
魏直看著我。
「沈大人,這卷病檔,老奴要帶回宮。」
我說:「可以。」
魏直似乎有些意外。
我繼續道:「但都察院要抄本,公主府也要一份見證。」
魏直笑了。
「沈大人現在越來越謹慎。」
「被人寫成病人以後,很難不謹慎。」
阿六在後頭小聲道:「還是邪風病。」
我看他。
他立刻閉嘴。
就在這時,橋下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有人跳水。
秦二喊道:「小路子跑了!」
我衝到橋邊。
小路子已經跳進河裡,往橋下水洞游去。
兩邊百姓驚呼。
秦二要追,被我攔住。
「別下水!」
大慈橋下水淺,但水洞多。
貿然下去,很容易被人拖走。
下一刻,水洞裡伸出一隻手,把小路子往裡一拽。
水面冒了一串泡。
然後沒了。
阿六臉都白了。
「公子,他被誰拖走了?」
我看著水面。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水洞,和水門一樣。
京城地面上有官道,地下有水路。
清帳會的人不只走門,也走水。
小路子被滅口了。
而滅口的人,就藏在大慈橋下。
魏直臉色也冷了。
「封橋下水洞。」
我看著水面。
病檔搶到了。
可小路子死了。
許平活著,但他只知道秦尚儀的人遞話。
秦尚儀這條線,終於從宮衣走到病檔。
我低頭看手裡的那捲「沈安病檔」。
忽然覺得荒唐。
我還沒病。
他們已經替我把病寫好了。
這比刺殺更噁心。
刺殺殺的是人。
病檔殺的是名。
只要把你寫成病人,瘋子,驚懼失常的人,你說的每一句真話,都可以變成病話。
我把那捲病檔合上。
「阿六,記。」
阿六立刻拿筆。
「記什麼?」
我看著橋下水面,一字一句道:
「清和不只清帳。」
「還清人。」
「若清不掉人,就先把人寫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