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喜服


  朱漆匣送到公主府時,蕭令儀正在看帳。

  她看帳的樣子很安靜。

  窗外日光落在案上,紙頁鋪開,一張是江北三府災民實冊,一張是戶部賑銀總帳,還有一張,是從先皇后舊匣里找出的宮衣舊單。

  三張紙擺在一起。

  一張是民生。

  一張是銀子。

  一張是死人留下的衣裳。

  我忽然覺得,這京城裡所有案子最後都會長成一件衣服。

  

  外面看是錦繡,裡面縫的是血線。

  蕭令儀抬頭看我。

  「尚衣局送來了?」

  我把朱漆匣放到案上。

  「殿下消息一向快。」

  「秦尚儀的人從宮門出來時,秋棠就知道了。」

  她看向匣子。

  「打開。」

  我沒有動。

  阿六站在後頭,小聲道:「殿下,這裡面是禮服,不是帳冊。」

  蕭令儀淡淡道:「尚衣局送來的禮服,比帳冊危險。」

  阿六立刻閉嘴。

  秋棠上前開匣。

  匣蓋一掀,一股極淡的香氣飄了出來。

  不是濃香。

  很輕。

  像衣裳在香爐旁邊放了一夜,沾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味道。

  蕭令儀的眼神瞬間冷了。

  我也聞出來了。

  合歡安息香。

  阿六差點跳起來。

  「又是這個味兒?」

  我看了他一眼:「小聲。」

  「公子,小的現在聞見這個,比聞見刀還害怕。」

  燕小乙靠在門邊,懶懶道:「刀至少明著來,香不講武德。」

  阿六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連連點頭。

  蕭令儀伸手拈起禮服一角。

  那是一件新婚謝恩用的赤色朝服。

  料子很好。

  袖口繡著雲紋,衣襟壓著金線,腰間配玉帶,連垂下來的佩綬都整齊得像戶部假帳。

  越整齊,越不像好東西。

  蕭令儀沒有先看衣面。

  她翻開衣里。

  手指停在領口內側。

  「針腳不對。」

  我問:「哪裡不對?」

  秋棠也湊過去看。

  蕭令儀指尖慢慢划過那一排細密針腳。

  「尚衣局新制禮服,多用雙回針,針腳平直。這裡用的是舊宮針。」

  我沒聽懂。

  但我知道,她聽懂了。

  與先皇后有關的東西,她從來不會看錯。

  「舊宮針?」

  「母后宮裡老人慣用的針法。」

  蕭令儀聲音很輕,卻冷得像雪落在刀背上。

  「秦尚儀年輕時在尚衣局,不配用這種針。她手下現在能用這種針的人,不多。」

  我看著禮服內側那一排細小針腳。

  如果不是蕭令儀提醒,我根本不會注意。

  這就是內廷的可怕。

  朝堂殺人靠摺子,戶部殺人靠帳冊。

  內廷殺人靠針腳。

  針細得看不見,線卻能勒死人。

  白芷也被叫了過來。

  她對禮服興趣不大,對裡面夾著什麼很有興趣。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捏了捏下擺。

  「這裡厚。」

  秋棠拿來銀剪。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

  我點頭。

  秋棠沿著袖口內側小心剪開半寸。

  裡面果然夾著一張薄紙。

  紙被疊得極窄,藏在袖縫裡,若不拆衣,根本看不見。

  阿六倒吸一口涼氣。

  「衣服里也能藏帳?」

  白芷冷笑:「你以為帳只在柜子里?」

  阿六看著她:「白姑娘,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顯得小的很沒見識?」

  「不能。」

  秋棠把薄紙取出,遞給蕭令儀。

  蕭令儀展開。

  紙上寫的不是帳。

  是儀程。

  新婚謝恩避風儀程。

  第一行:

  沈安體弱心悸,入宮後不宜久立。

  第二行:

  先入長寧偏殿,靜候太醫診脈。

  第三行:

  服安神茶後,再由尚衣局整冠束帶。

  第四行:

  昭寧公主先行入殿謝恩,駙馬隨後。

  我盯著第四行看了許久。

  蕭令儀也看著那一行。

  屋子裡一時很安靜。

  連阿六都不敢說話了。

  他們要把我和蕭令儀分開。

  這才是這套儀程最毒的地方。

  病檔先把我寫成「心悸驚懼」。

  禮服再證明我確實需要「避風靜養」。

  入宮後,偏殿服茶,尚衣局整冠,太醫診脈。

  一整套流程下來,每一步都有名分。

  我如果拒絕,是不敬太后,不敬禮制。

  我如果去了,就會離開蕭令儀的視線。

  到時候,一盞茶,一句診脈,一件衣服,一個「失儀」,足夠把我從查案的人變成案中人。

  阿六咽了咽口水。

  「公子,咱們明日能不能不去?」

  我說:「不能。」

  「為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把門打開了。」

  蕭令儀把那張儀程放在案上。

  「這不是門。」

  她看著我。

  「這是籠子。」

  我笑了一下。

  「殿下說得對。」

  「你還笑?」

  「我怕我不笑,阿六就要哭了。」

  阿六在後面很誠實地點頭:「小的確實快了。」

  蕭令儀沒有理他。

  她看著那件喜服,眼神越來越冷。

  「秦尚儀想借母后的舊宮針做局。」

  我問:「殿下認得出是誰縫的?」

  「不確定。」

  她指尖點在針腳上。

  「但這種針法,尚衣局裡還有三個人會。」

  「哪三個?」

  「秦尚儀自己,一個姓韓的老尚服,一個已經告病多年的孫姑姑。」

  我聽到「告病」兩個字,心裡一動。

  告病。

  又是病。

  「孫姑姑現在在哪?」

  秋棠立刻答:「宮外靜養,名冊上說她三年前眼疾告退。」

  我看向白芷。

  白芷已經拿起旁邊的紙筆。

  「我知道,查病退俸銀。」

  阿六震驚地看著她。

  「白姑娘,你怎麼知道公子要查這個?」

  白芷頭也不抬:「他眼睛一眯,不是要坑人,就是要查帳。多數時候是一起。」

  我覺得她對我有誤解。

  雖然不算太大。

  蕭令儀看著我:「你懷疑孫姑姑沒退?」

  「不是懷疑。」

  我看著禮服內側的針腳。

  「如果她真的告病多年,這件衣服上的舊宮針是誰縫的?如果不是她縫的,那就是有人故意用這種針法,讓殿下以為線索指向母后舊人。」

  蕭令儀眼神微動。

  「借舊人做餌。」

  「對。」

  清帳會很懂人心。

  它知道蕭令儀最在意先皇后。

  所以只要在衣服里放一點先皇后舊宮的影子,蕭令儀就一定會查。

  而她一查,就會被牽著走。

  我看向那張避風儀程。

  「明日我必須入宮。」

  蕭令儀冷聲道:「我不會讓你單獨去長寧偏殿。」

  「他們也不會讓殿下跟著。」

  「那就不按他們的走。」

  我看著她。

  「要按。」

  她皺眉。

  我把那張儀程重新折好。

  「他們既然安排我去長寧偏殿服茶,我就去。」

  阿六差點跪了。

  「公子,您能不能別每次都往茶里跳?」

  我說:「不是跳。」

  燕小乙懶洋洋接話:「是自己端起來喝。」

  阿六更絕望了。

  我沒理他們。

  「殿下,明日入宮前,勞煩你做三件事。」

  蕭令儀看著我:「說。」

  「第一,請秋棠把這件禮服原樣縫回去,不要讓尚衣局看出我們拆過。」

  秋棠點頭。

  「第二,請殿下向宮中回話,就說沈安病名未明,既然尚衣局備了避風儀程,明日長寧偏殿診脈時,請劉院判、秦尚儀、戶部遞文官一同在場。」

  蕭令儀眼神微亮。

  「你要把他們釘在一處。」

  「對。」

  我看向白芷。

  「第三,查三個人的俸銀、病退、藥錢、宮衣領料。」

  白芷已經開始寫了。

  「秦尚儀,韓尚服,孫姑姑。」

  「還有一個。」

  「誰?」

  我指了指那張儀程上的「安神茶」。

  「查長寧偏殿近三個月的茶葉、香料、炭火、燈油。」

  白芷抬頭看我。

  「燈油也查?」

  「查。」

  我想起藥方尾的六個字。

  避風。

  靜聲。

  暗燈。

  「如果他們要讓我服藥後昏沉,殿中一定會配暗燈。暗燈要燈油,靜室要炭火,安神茶要茶葉,合歡安息香要香料。人會撒謊,帳不會。」

  白芷終於笑了一下。

  「這話我愛聽。」

  阿六小聲嘀咕:「公子現在連燈油都不放過了。」

  燕小乙道:「能活命就行。」

  阿六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蕭令儀把那件禮服重新放回匣中。

  她動作很輕,像在收一件舊物。

  可我知道,她心裡一定不輕。

  這件衣服里藏著先皇后舊宮針,也藏著清帳會的引線。

  有人在拿她母后的舊影子做餌。

  這種事,她不會忍。

  我剛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孟小滿探進半個腦袋。

  她臉色很白。

  「殿下,沈大人,府門外有人送來一個藥包。」

  蕭令儀看向她。

  「誰送的?」

  「不知道。」

  孟小滿把藥包捧進來。

  藥包外面沒有署名。

  只插著一片蘭葉。

  三孔。

  屋子裡的聲音一下靜了。

  蘭不歸。

  又是她。

  秋棠取銀針試過,才打開藥包。

  裡面不是藥。

  是一張撕成兩半的舊方。

  紙色發黃,邊緣焦黑,像從火里搶出來的。

  上面只有半行字還能看清:

  合歡安息香,非安神,乃鎖夢。

  下面另有一行新墨。

  字跡很淡。

  明日別喝茶。

  尚衣局有人會死。

  我看著那兩行字,忽然覺得手心發涼。

  阿六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都抖了。

  「公子,這意思是……明日還沒入宮,就先有人死給咱們看?」

  我把舊方慢慢合上。

  「不。」

  我看向朱漆匣里的喜服。

  「是有人要死在我們前面。」

  「替真正該死的人,把路清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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