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夜入慈恩寺
慈恩寺白日裡香火鼎盛,鐘聲一響,滿城善男信女都覺得佛祖很忙。
夜裡的慈恩寺,和白日完全不同。
山門關著,燈籠掛在檐下,被風吹得微微晃。紅牆裡頭傳來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空。
我站在山門前,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慈恩寺。
那時候秋棠安排上香車駕,蕭令儀借佛前清淨遞消息,我們查的是方周氏,是小石頭,是永寧河道案留下的半本暗帳。
那時我就覺得這寺不乾淨。
沒想到它不是不乾淨。
它是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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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到什麼銀子、什麼舊衣、什麼死人,都能拿香灰蓋一蓋。
鄭懷恩同車而來。
他沒有反對夜入慈恩寺。
這很奇怪。
一個真正想拖延的人,會用盡章程拖到天亮。
可他答應了。
甚至答應得比我預料中更快。
我看著他下車,忽然明白。
他也想來。
或者說,他想讓我們來。
阿六湊在我身邊,小聲道:「公子,鄭侍郎是不是瘋了?他怎麼真來了?」
我說:「他不是瘋。」
「那是什麼?」
「他有準備。」
阿六立刻往後看了看:「那咱們呢?」
「我們也有。」
「有什麼?」
我想了想。
「有殿下。」
阿六看向蕭令儀。
蕭令儀站在寺門前,手裡捧著那片焦黑蘭紋布角,臉色冷得像佛前供著的一塊寒玉。
阿六點頭。
「這個確實比小的有用。」
我看他:「你倒也不用這麼誠實。」
這次來慈恩寺的人不少。
都察院差役,公主府護衛,內衛,戶部差役,還有從清和義倉押來的盧文敬、馬成。
馬成一路上都沒說話。
他臉色慘白,像知道自己已經被鄭懷恩放棄了。
被放棄的人,有時候比死士更有用。
因為死士不怕死。
被放棄的人怕。
怕,就會想活。
山門很快開了。
出來迎的是慈恩寺監院明覺。
他四十上下,身形清瘦,披著僧衣,眉眼慈和。
若不是我剛從清和義倉那本功德簿里看見他的名字,單看這張臉,倒真像個修了多年慈悲的人。
明覺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夜深風重,殿下與諸位大人忽至,不知所為何事?」
鄭懷恩先開口:「清和義倉帳糧有異,牽涉慈恩寺水陸功德,沈大人要查功德簿。」
明覺看向我。
「沈大人?」
我點頭。
「大師不必驚訝,今日要查的東西不多。」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每次說不多,最後都很多。」
我繼續道:「功德總簿、香灰車出入記錄、清和義倉供米帳、水陸道場舊物焚化冊,還有今晚準備燒的東西。」
明覺神色不變。
「佛門清淨地,絕無藏污納垢之事。沈大人要查,貧僧自當配合。」
太配合了。
配合得我想嘆氣。
我現在不怕別人攔我。
我怕別人笑著說配合。
因為這通常說明,他已經把不該讓我看見的東西收好了。
明覺引我們入寺。
夜裡的慈恩寺香氣很重。
大殿裡還有僧人在誦經,燈火搖曳,佛像高高坐著,眉眼低垂。
人間餓死幾個人,佛像不會皺眉。
人間吞幾萬兩賑銀,佛像也不會伸手。
所以銀子藏在佛前,最安全。
功德房在大殿後側。
明覺讓小沙彌點燈,又親自取出幾本簿冊。
「這是近三月水陸功德總簿,這是清和義倉供米簿,這是香灰車出入簿,諸位大人可查。」
簿冊放得整整齊齊。
紙頁乾淨,墨跡清楚。
我翻開總簿。
帳面很漂亮。
清和義倉供米多少,慈恩寺施粥多少,水陸道場用香多少,給災民祈福多少。
每一筆都對得上。
對得太上了。
我問阿六:「你看出什麼?」
阿六緊張地看了一眼。
「小的看不懂。」
「很好。」
他一愣。
我說:「我也看不懂。」
明覺微微一笑。
鄭懷恩看著我,聲音溫和:「沈大人若不通佛門功德帳,可請戶部帳房來核。」
我把簿子合上。
「鄭侍郎誤會了。」
「哦?」
「我不是看不懂帳。」
我指著那本乾淨得不像話的功德簿。
「我是看不懂一個寺廟怎麼能把帳做得比戶部還齊。」
鄭懷恩臉色不變。
明覺合十:「佛門帳目,受十方香客供奉,自當謹慎。」
「謹慎好。」
我點頭。
「那就查不謹慎的。」
明覺看著我。
我問:「今晚有沒有水陸道場?」
「有。」
「燒舊物嗎?」
「燒。」
「燒什麼?」
「為江北災民祈福的紙紮、舊帷、香灰雜物。」
「帶我去看。」
明覺沒有遲疑。
「請。」
還是這麼配合。
我心裡更不踏實了。
水陸道場在寺後院。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焦味。
不是正常燒紙的味。
裡面夾著布料燒焦的氣息。
阿六也聞到了,緊張道:「公子,好像已經燒了。」
我們加快腳步。
後院空地上,果然架著一隻大銅盆,盆里火還沒完全滅,灰燼里露出幾片焦黑布角。
兩個小沙彌跪在旁邊,嚇得不敢抬頭。
明覺嘆道:「沈大人來晚一步。水陸舊物已經焚化。」
鄭懷恩看向我。
「可惜。」
我看著那盆灰。
是挺可惜。
可惜得太像準備好的可惜。
蕭令儀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臉色很白,卻沒有失態。
秋棠扶住她。
「殿下。」
蕭令儀抬手,示意不用。
她盯著灰燼里那些焦布,聲音冰冷。
「全燒了?」
明覺合十。
「舊物本就是為亡者祈福,焚化入淨,願諸魂安寧。」
蕭令儀看他。
「你知道這裡面有什麼?」
明覺垂眸。
「貧僧只知是舊物。」
「若是本宮母后的舊衣呢?」
明覺這才抬眼。
驚訝恰到好處。
「先皇后舊衣?殿下,這等舊物怎會在慈恩寺?」
我差點想鼓掌。
演得很好。
比戶部很多人強。
我走到銅盆邊,蹲下去。
火灰還熱。
內衛取來鐵夾,我夾起一塊焦布。
布已經燒得看不清紋路。
但上面有一根沒有完全燒斷的赤線。
舊宮針的赤線。
蕭令儀的呼吸微微一沉。
明覺道:「沈大人,舊布焚燒後,難免有線頭殘留。」
「是嗎?」
我把赤線夾出來。
線的末端,沾著一小片沒有燒盡的紙灰。
紙灰蜷曲著,邊緣焦黑。
我讓阿六取來清水,又讓秋棠拿銀針輕輕撥開。
紙灰碎得厲害,只剩半個字。
「和。」
阿六看了半天,小聲道:「清和義倉的和?」
我沒答。
因為不一定。
也可能是別的和。
比如,清舊帳,安朝綱里的安朝綱,講的也是和。
鄭懷恩看著那半個字,聲音溫和:「沈大人,燒剩的灰,恐怕不能作證。」
我抬頭看他。
「鄭侍郎很懂證據。」
「戶部辦事,也要講憑據。」
「那好。」
我站起身。
「不看灰,看人。」
明覺平靜道:「沈大人要問誰?」
「今晚誰點火?」
兩個小沙彌抖了一下。
其中一個哭道:「是……是小僧點的。」
「誰讓你點?」
「監院師父。」
明覺點頭:「是貧僧吩咐。道場時辰已到,自當焚化。」
「誰送來的舊物?」
小沙彌看向明覺。
明覺道:「寺中每日舊物來往甚多,貧僧未必一一記得。」
我笑了。
「剛才功德帳記得那麼清楚,燒東西的人反而不記得。」
明覺合十:「帳歸帳,雜務歸雜務。」
我點頭。
「雜務簿呢?」
他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我確認他有問題。
「取來。」
明覺讓人去取。
很快,一本雜務簿送來。
我翻開一看,今晚這筆寫著:
清和義倉舊帷三車,水陸焚化。
押送人:青禾。
寺中接收:明覺。
我把帳冊翻給所有人看。
「青禾來過。」
明覺道:「尚衣局小使女押舊帷而來,貧僧並未覺得異常。」
「她人呢?」
「送完舊物便走了。」
「往哪走?」
「不知。」
阿六小聲嘀咕:「又不知。」
我問:「舊帷三車?」
「是。」
「車呢?」
「已回清和義倉。」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立刻轉身去查。
片刻後,他回來。
「後門只有兩道車轍。」
明覺臉色微變。
我看著他。
「三車舊帷,兩道車轍。大師,你們佛門的車,少一輛也算圓滿?」
明覺終於不笑了。
鄭懷恩也沉默下來。
我繼續翻雜務簿。
就在這時,馬成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沈大人,下官有話說!」
鄭懷恩猛地看向他。
那一眼很冷。
馬成渾身一抖,卻還是咬牙道:「青禾沒有走!她在寺里!」
院中瞬間死寂。
明覺臉色驟變。
鄭懷恩冷聲道:「馬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馬成看都不敢看他,只盯著我。
「下官知道。青禾押的不是三車舊帷,是兩車舊帷,一車人!」
阿六倒吸一口涼氣。
我盯著他:「什麼人?」
馬成聲音發抖。
「江北災民。」
我心頭猛地一沉。
災民?
馬成繼續道:「義倉名冊上有一批『已安置』災民,帳上寫入慈恩寺水陸功德,實際……實際是送來做假施粥名數的。今晚原本要把他們轉走。」
我問:「轉去哪?」
馬成還沒開口,寺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有門被撞開。
緊接著,後院外響起女人尖利的聲音。
「走水了!」
「柴房走水了!」
火光從寺後一角猛地竄起。
蕭令儀臉色一變。
我看向明覺。
明覺的臉,終於徹底白了。
我立刻往火光方向衝去。
阿六在後頭喊:「公子,您不是惜命嗎?」
我頭也不回。
「裡面有人!」
火光照亮寺牆。
柴房門被從外頭鎖著。
門縫裡,傳出孩子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