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舊料房火


  尚衣局舊料房起火的時候,煙已經翻過半邊宮牆。

  宮裡不怕明火。

  怕的是明火燒的東西不該燒。

  一匹綢緞燒了,是失火。

  

  一本衣檔燒了,就是清帳。

  我們趕到尚衣局時,宮人跪了一地,內衛和太監提著水桶來回跑,煙氣里混著焦布味,嗆得人喉嚨發澀。

  阿六本來被我留在外頭,結果聽說尚衣局起火,還是抱著一隻水桶跟來了。

  他跑到我身邊時,臉上全是灰。

  「公子,小的想了想,火比帳好懂,小的能幫忙!」

  我看著他手裡空桶。

  「水呢?」

  阿六低頭一看。

  桶是空的。

  他愣住。

  「剛才太急,忘接了。」

  燕小乙從旁邊經過,順手把他手裡的空桶拎走,丟給一個小內侍。

  「你去站遠點,別添柴。」

  阿六很受傷。

  但這次沒反駁。

  舊料房在尚衣局後側,平日堆舊緞、殘線、廢樣和過期衣檔。

  這種地方最容易燒。

  也最適合燒。

  因為你燒完以後,可以說全是舊布,誰也分不清裡面有沒有藏著一張能要命的紙。

  秦尚儀被內衛押著跟來,看到火勢時,臉色白得像紙。

  「青漆匣在東牆櫃底。」

  我看向燕小乙。

  他已經把外袍浸濕,捂住口鼻。

  「我去。」

  蕭令儀也要上前,被秋棠攔住。

  「殿下,火太大了!」

  蕭令儀冷聲道:「讓開。」

  我一把拉住她袖口。

  她回頭看我。

  我立刻鬆手。

  「殿下在外面盯秦尚儀和出口。」

  她眼神冷。

  「你又要進去?」

  「臣不進去。」

  我很誠懇。

  「臣進去容易拖累燕小乙。」

  燕小乙聽見,居然點了點頭。

  「這回說了句實話。」

  我看他。

  現在不是拆台的時候。

  他已經衝進火里。

  我站在門口,盯著舊料房兩側。

  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但煙往兩邊走得不一樣。

  東側煙黑,西側菸灰。

  這說明火點不止一個。

  有人不是隨手放火,是有意從兩邊燒,讓裡面的東西無論藏在哪個角落都來不及救。

  我問秦尚儀:「舊料房有後門嗎?」

  秦尚儀顫聲道:「有一道小門,通舊染池。」

  顧行之立刻派人去後門。

  很快,內衛回報。

  「後門鎖斷,人已逃。」

  我問:「腳印?」

  「女鞋,小腳,沾繡粉。」

  素雀。

  她還在宮裡。

  或者剛剛離開。

  蕭令儀聲音很冷:「追。」

  兩名內衛立刻往舊染池方向追去。

  火勢越來越大。

  屋樑發出吱呀聲。

  阿六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燕護衛怎麼還不出來?」

  「快了。」

  我其實也沒底。

  舊料房裡堆的都是布和紙,燒起來比戶部官員推罪還快。

  就在我忍不住要讓人再衝進去時,燕小乙從煙里滾了出來。

  他懷裡抱著一隻青漆匣。

  匣子被煙燻黑了一半,底部還冒著火星。

  燕小乙把匣子扔到地上,一腳踩滅火星,咳了兩聲。

  「東牆櫃底。」

  秦尚儀看見匣子,整個人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怕了。

  「就是它。」

  我蹲下去,看匣底。

  果然有三道橫線。

  舊宮針繡出來的,不仔細看像木紋。

  蕭令儀親自上前。

  她沒有立刻開匣,而是看向秦尚儀。

  「鑰匙。」

  秦尚儀低聲道:「沒有鑰匙。」

  「誰有?」

  「照月姑姑。」

  照月已經死了。

  鑰匙多半也被拿走了。

  燕小乙拔刀。

  我攔了一下。

  「等等。」

  匣鎖很舊,但鎖孔里沒有灰。

  說明近期有人開過。

  既然有人開過,匣里未必還有東西。

  可秦尚儀說「救青漆匣」,不一定是救裡面的明層。

  我把匣子翻過來,仔細摸底部三道橫線。

  舊宮針藏線法。

  孫姑姑說過,先皇后宮裡常把紙藏在線里。

  我用短刃挑起第三道橫線,果然摸到一條極細的暗扣。

  「不是鎖開。」

  我說。

  「是底開。」

  蕭令儀蹲下,伸手按住匣角,輕輕一推。

  咔的一聲。

  青漆匣底部彈開一層薄板。

  阿六瞪大眼睛。

  「還真有暗格!」

  白芷站在一旁,冷冷道:「藏帳的人若只會用鎖,早死了。」

  這話很有道理。

  暗格里有一卷薄薄的衣檔。

  外面裹著油紙和蠟,邊緣被火燎到一點,但主體還完整。

  蕭令儀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怕打開後看見真相。

  更怕打開後什麼都沒有。

  我接過衣檔,慢慢展開。

  第一行寫著:

  承熙十四年冬,長寧偏殿更衣檔。

  下面是時辰。

  亥初,先皇后病中更衣。

  在場:

  照月。

  秦照。

  孫阿謹。

  韓氏小繡娘。

  太醫院醫官劉慎。

  內廷掌事馮喜。

  太常寺供器周秉禮。

  中書舊庫送文,裴慎。

  戶部折糧舊帳,鄭懷恩。

  我讀到這裡,四周安靜得只剩火噼啪作響。

  秦尚儀跪了下去。

  蕭令儀臉上沒有血色。

  顧行之的眼神也沉得可怕。

  劉慎。

  如果我沒猜錯,就是如今稱病不出的劉院判。

  周秉禮,已經在金殿上供出王氏。

  裴慎,承熙十四年就在長寧偏殿出現過。

  鄭懷恩,也出現過。

  不是一個人殺了先皇后。

  是很多人,在同一個夜裡,各自帶著不同東西進了長寧偏殿。

  藥。

  香。

  衣。

  文書。

  舊帳。

  禮器。

  宮令。

  每個人都只做一件事。

  最後一個人死了。

  我繼續往下看。

  亥正,娘娘親令,病衣換下,衣襟內藏災帳折法一頁,交照月暫避。

  子初,長寧偏殿避風,靜聲,暗燈。

  子正,太醫院再進安神方。

  丑初,娘娘昏沉。

  醜末,禁出入。

  後面幾行被煙燻得發黑,但還能辨出幾個字。

  蘭衣不可入庫。

  若入庫,則舊帳不清,人心不安。

  最後一行,是另一種筆跡。

  筆畫很輕,像女子強撐著寫下。

  昭寧若見,勿信滿殿慈悲。

  這句話一出來,蕭令儀閉了閉眼。

  那是先皇后的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會死。

  她甚至知道,滿殿的人都會裝慈悲。

  阿六在一旁聽得眼眶紅了,卻不敢哭出聲。

  白芷盯著「戶部折糧舊帳,鄭懷恩」那一行,手指攥得發白。

  她父親的舊帳,果然和這一夜連在一起。

  我把衣檔往後翻。

  背面還有一串小字。

  不是衣檔原字。

  像後來有人補上的。

  白嵩舊帳,一式三份。

  一入蘭衣。

  一入永豐三櫃。

  一入……

  最後兩個字被火燒沒了。

  阿六急得直跺腳。

  「怎麼關鍵地方燒沒了!」

  白芷死死盯著那片焦痕。

  「不是燒沒的。」

  我看她。

  她道:「是被人提前刮掉的。」

  我仔細一看,果然。

  那兩個字所在位置紙面比周圍薄,不是火燒,是刀刮。

  有人很早之前就把第三份去向刮掉了。

  這比燒掉更可怕。

  說明第三份舊帳的去向,比永豐三櫃還重要。

  蕭令儀聲音很輕:「還剩一份。」

  「一份在蘭衣,被取走。」

  我說。

  「一份在永豐三櫃,也被取走或轉走。」

  白芷接上:「還有一份,不知道在哪裡。」

  顧行之看著衣檔。

  「也可能已經毀了。」

  我搖頭。

  「不會。」

  所有人看向我。

  我指向被刮掉的地方。

  「若毀了,不用刮。刮掉,說明有人不想讓別人知道它在哪,但它可能還在。」

  秦尚儀忽然低聲道:「奴婢聽照月姑姑說過一句。」

  蕭令儀看向她。

  「說。」

  秦尚儀聲音發顫:「她說,娘娘最信的人,不在殿裡。」

  我心裡一動。

  不在殿裡。

  先皇后讓昭寧去找顧行之。

  顧行之當年守外門,不在殿裡。

  難道第三份在顧行之?

  我看向顧行之。

  他眉頭微皺。

  「我沒有。」

  他說得很乾脆。

  我信他。

  若他有,先皇后的信里就不會說「若無人可信,去找顧行之」,而會直接說帳在他那裡。

  不在殿裡。

  又最可信。

  除了顧行之,還有誰?

  我還沒想明白,舊料房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一名內衛拖著一個小宮女從舊染池方向回來。

  那宮女渾身濕透,手上全是灰,右肩中了一刀,臉上卻沒有多少恐懼。

  顧行之道:「素雀?」

  內衛道:「是。」

  我們終於抓到一個活的清帳人。

  素雀被按跪在地上。

  她看起來十七八歲,眉眼很普通,普通到丟進宮女堆里很難認出來。

  只是她的手不像宮女。

  虎口厚,掌心有繭。

  我走到她面前。

  「素雀?」

  她抬頭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沈大人。」

  她認識我。

  我問:「蘭姑在哪?」

  她的笑意更深。

  「蘭姑無處不在。」

  阿六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話怎麼跟鬼一樣?」

  素雀看了他一眼。

  「清舊帳的人,本來就是鬼。」

  我蹲下。

  「鄭懷恩是你殺的?」

  「不算殺。」

  「那算什麼?」

  「送他歸帳。」

  我心裡發冷。

  「照月呢?」

  「她早該歸帳。」

  蕭令儀眼神驟冷。

  燕小乙的刀幾乎要出鞘。

  我抬手攔住。

  「清帳牌是誰讓你放進公主府的?」

  素雀看著我。

  「牌本來就該回到殿下身邊。」

  蕭令儀冷聲道:「什麼意思?」

  素雀笑得很輕。

  「因為清帳會最早的第一枚牌,就是先皇后做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猛地澆在所有人頭上。

  阿六直接傻了。

  白芷也臉色一變。

  蕭令儀死死看著她。

  「不可能。」

  素雀道:「殿下不信,可以問顧統領。」

  所有目光都轉向顧行之。

  顧行之面無表情。

  「我不知道。」

  素雀笑道:「你當然不知道。你只是守門的。」

  這話很毒。

  顧行之沒動怒。

  我盯著素雀。

  「你想說,先皇后創了清帳會?」

  「不是想說。」

  她看著我。

  「是真的。」

  「證據呢?」

  「證據被照月藏了。」

  「白嵩舊帳?」

  「那只是帳。」

  「那證據是什麼?」

  素雀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嘴角忽然溢出一點黑血。

  顧行之臉色一變,一把捏住她下頜。

  晚了。

  她嘴裡早藏了毒。

  宋醫官不在。

  就算在,也未必救得了。

  素雀倒在地上,呼吸急促。

  蕭令儀上前一步。

  「說清楚!」

  素雀看著她,眼睛一點點渙散,卻仍舊笑著。

  「殿下……」

  「你母后……清的不是舊帳……」

  「是舊臣……」

  她頭一歪,斷了氣。

  舊料房外,風卷著菸灰落下來。

  我看著素雀的屍體,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先皇后做了第一枚清帳牌?

  清的是舊臣?

  這話若傳出去,清帳會的髒水就會徹底潑到先皇后身上。

  也會潑到蕭令儀身上。

  可素雀臨死前為什麼要說?

  為了栽贓?

  為了動搖蕭令儀?

  還是為了告訴我們,清帳會最初並不是現在這樣?

  蕭令儀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我把衣檔合上,低聲道:「殿下。」

  她沒有看我。

  只問:「沈安,你信嗎?」

  我沉默了一下。

  「臣不全信。」

  她終於看我。

  我繼續道:「但臣覺得,清帳牌最初的含義,可能和現在不一樣。」

  清舊帳,安朝綱。

  這八個字若出自先皇后之手,未必是為了貪銀殺人。

  也可能是為了查舊臣、清積弊。

  後來有人拿了這八個字,把它變成了殺人帳。

  這才最毒。

  殺死一個人不夠。

  還要拿她的名字做刀。

  蕭令儀慢慢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眼底那一點震動已經壓下去了。

  「查第三份。」

  我點頭。

  「查。」

  她看向燒塌一半的舊料房。

  「也查清帳牌最初是誰做的。」

  我看著手裡的衣檔。

  「殿下,若真查到先皇后……」

  蕭令儀打斷我。

  「那也查。」

  她聲音很穩。

  穩得像刀落回鞘里。

  「若母后有錯,本宮替她認。」

  「若有人借母后之名殺人。」

  她看向素雀屍身。

  「本宮親手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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