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封門
三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
第一份來自太常寺。
承熙十四年長寧舊供器受潮,奉舊例移往城西舊庫曝曬修補。車十二輛,箱四十七口,戌時出宮。
第二份來自中書。
禁軍西營換防城南義倉,理由是西南反軍細作可能劫糧。調令用的是中書值房公印,兵部副簽也在。
第三份沒有紙。
只有內廷記檔上的一句話。
奉陛下口諭,孫阿謹舊疾復發,移往別宮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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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命令。
一道移物。
一道換兵。
一道移人。
沒有一處起火。
也沒有一個蒙面刺客。
每一個辦事的人都能說,自己只是按規矩做事。
我寧願他們來放火。
火至少會冒煙。
這些紙不會。
它們只會安安靜靜把證據、人和門一起搬走,等你發現時,所有手續都已經齊全。
顧行之先拿起第三份記錄。
「口諭是假的。」
內廷記檔太監伏在地上。
「顧統領,傳話的人持魏公公舊牌,又能說出暖閣用藥時辰。小人不敢不記。」
魏直臉色鐵青。
「咱家的舊牌三年前便作廢了。」
「牌在哪裡?」
「入內廷廢牌庫。」
我看向顧行之。
「廢牌庫誰管?」
「馮喜離宮前,是他的人。」
又是馮喜。
一個在宮籍上病死三年的人,今日還在用內廷舊牌傳皇帝口諭。
死人真忙。
比活人上值還勤快。
蕭令儀拿起太常寺移庫單。
「供器為何偏在今夜移?」
太常寺少卿跪得很規矩。
「回殿下,前日大雨,舊庫漏水。供器中有先皇后舊祭器,不宜受潮。按承熙舊例,可先移庫,後補奏。」
「送往何處?」
「城西太常舊庫。」
「誰監收?」
太常寺少卿停了一下。
「舊庫由曹主簿管。」
顧行之道:「曹主簿午後已告病。」
「副手呢?」
「隨車。」
「名字。」
少卿又停了一下。
停一次可以說沒記住。
停兩次,通常說明記得太清楚,不敢說。
我伸手。
「把車單給我。」
車單上四十七口箱子分得很細。
祭器十二。
舊衣箱九。
藥具六。
文書匣二十。
文書匣最多。
偏偏每一口只寫了「承熙舊檔」,沒有細目。
我問:「舊檔受潮,為何不在宮中曝曬?」
少卿道:「宮中地方不夠。」
「宮城這麼大,放不下二十口箱子?」
「舊例如此。」
失察兩個字今日休息。
舊例兩個字接了它的班。
蕭令儀把移庫單合上。
「車不能出宮。」
少卿急道:「殿下,太常移庫自有舊制。公主府若擅阻,日後舊器損壞,誰擔責任?」
「本宮擔。」
「殿下……」
「你若覺得本宮擔不起,去請父皇當面說。」
少卿立刻閉嘴。
我看向第二份換防令。
裴慎雖然已經交印,仍被留在殿中。
他只看一眼,神色便變了。
「這枚中書印是真的。」
「昨夜誰值印?」
「三人。」
「誰能單獨取印?」
「不能。」
「那三個人都參與了?」
「未必。」
裴慎道:「中書值房印用後要登記,登記簿由另一人保管。若印與登記同時是真的,至少有四個人。」
阿六在我身後小聲嘀咕。
「這還叫每個人只做一小段?」
白芷回頭。
「一個蓋印,一個記帳,一個送令,一個接令。」
「正好四段。」
阿六不說話了。
大概覺得這帳越算越不適合活人。
換防令寫得很漂亮。
西南反軍細作可能劫糧。
城南義倉關係京城民生。
禁軍西營奉命換防,合情合理。
可一旦西營接管義倉,城南剛改回的活籍簿、災民名冊和義倉證物都會落到另一批人手裡。
活人剛寫回來,便可能再被寫死一次。
蕭令儀道:「三處同時攔。」
「不。」
眾人看向我。
「不能分開。」
「太常車若被公主府攔,禁軍便能說昭寧擅阻舊制。」
「禁軍換防若被都察院攔,中書便能說我借查案控制京城糧倉。」
「孫姑姑若再出事,明日金殿上只剩王氏西院那份假供。」
「他們要的就是我們各自去救一處。」
顧行之問:「那先救哪處?」
「先封門。」
裴慎抬眼。
「沒有聖旨,暫停中書、太常與禁軍調令,會亂。」
「裴侍郎。」
我看著他。
「現在最怕亂的,不是我們。」
「是那些必須趕在總審前,把帳搬走的人。」
暖閣里傳來一陣咳嗽。
聲音壓得很低,卻一聲比一聲沉。
蕭令儀下意識看向簾後。
皇帝今夜一直沒有露面。
御醫說他是舊疾發作。
宋醫官卻在藥盞里聞出一點合歡安息香的甜味。
分量不重。
剛好能讓人睏倦、遲鈍,不至於昏死。
我忽然想到第三道假口諭。
傳話的人能說出暖閣用藥時辰。
這說明宮中有人不僅知道皇帝什麼時候喝藥,也知道他什麼時候不方便親自說話。
有人借他的沉默發令。
這比假聖旨更方便。
假聖旨要仿字、用印、走中書。
口諭只需要一塊舊牌和幾個不敢多問的內侍。
我走到簾外。
「陛下。」
裡面沒有回應。
蕭令儀看了我一眼,也走過來。
「父皇。」
過了很久,簾後才傳出聲音。
「魏直。」
魏直立刻進去。
又過片刻,他捧出一道剛寫的短詔。
紙上只有一行。
今夜宮中、太常、中書新發調令,一律暫停,待朕親驗。
字跡有些虛。
印卻很穩。
我把短詔交給顧行之。
「封門。」
顧行之沒有多問。
「宮門?」
「所有門。」
宮門落鎖。
太常供器車停在門內,車夫與押車官全部就地候審。
禁軍換防令被追回,西營兵馬停在城南三里外,不得繼續前進。
中書值印三人、記檔一人同時押來。
內廷所有作廢舊牌重新封庫清點。
命令一道一道傳出去。
沒有刀光。
整個皇城卻像被一隻手突然按住。
最先出問題的是太常供器車。
顧行之的人開箱核驗,四十七口箱子裡有三口分量不對。
一口寫舊衣,裡面全是石頭。
一口寫藥具,裡面裝著長寧偏殿舊藥檔。
最後一口文書匣,沒有鎖。
匣中只放了一張折好的白紙。
白芷展開。
紙上寫著四個字。
舊帳未清。
下面是一道斷蘭印。
王夫人的手已經離開王府。
她的令卻仍在宮裡走。
中書值印四人也很快分開。
兩個說自己只驗印。
一個說自己只記檔。
最後那名年輕書辦哭得最厲害。
他袖中搜出半張燒剩的名單。
名單抬頭只剩四字。
內廷總令。
下方列著三欄。
藥。
衣。
門。
每一欄後都有不同暗號。
藥欄的第一個字,是劉。
門欄的第一個字,是馮。
我問裴慎:「內廷總令是什麼?」
裴慎盯著那張紙。
「第二批清帳牌發出後,用來統合宮中藥、衣、門三線的暗令。」
「誰掌?」
他沉默了一瞬。
「最初是馮喜。」
「後來呢?」
「臣不知道。」
我看著他。
裴慎苦笑。
「沈大人,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暫且信他。
因為一個人若真知道,通常會說得更像不知道。
顧行之取來馮喜宮籍。
三年前告病出宮。
兩月後病亡。
葬在城北義冢。
俸銀停發。
一切都很乾淨。
乾淨得像戶部那本死人領糧的帳。
白芷翻到宮籍最後一頁。
「俸銀是停了。」
「可他侄子的永豐票號小帳,每月會多二十兩。」
「從哪裡出?」
「內廷修繕雜支。」
我問:「死人會修宮牆?」
阿六道:「公子,京城的死人什麼都會。」
他說得沒錯。
死人能領糧,能吃藥,能拿俸銀。
如今還會傳口諭。
我把馮喜的病亡冊合上。
「查墳。」
顧行之道:「已經派人去了。」
「再查藥檔、家眷、出宮車單。」
「死人不會自己領銀。」
「也不會每月給侄子二十兩。」
更鼓響起時,所有新令都已暫停。
明日辰時總審。
王嵩會到。
孫阿謹會到。
兩批清帳牌、乙帳暗尾和王氏假供都會到。
我本以為門封住,今夜便能鬆一口氣。
城北義冢卻在此時送回消息。
馮喜的墳是空的。
棺材裡沒有屍骨。
只有一套內廷舊服。
衣袖裡縫著半枚清帳牌。
牌上沒有「清舊帳」。
也沒有「安朝綱」。
只有兩個字。
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