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反賊之子避什麼嫌


  宣政殿今日比昨日更安靜。

  昨日安靜,是因為王嵩交印。

  今日安靜,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走進殿門時,十九名聯名上奏的官員已經跪好了。

  排得很整齊。

  左邊御史。

  右邊給事中。

  中間還有兩名兵部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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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起來不像上奏。

  像提前替我擺好的靈堂。

  阿六不能進殿。

  否則他大概會數一數有多少人,回府後再勸我提前準備棺材。

  蕭令儀站在宗親位前,沒有與我並肩。

  也是告訴滿朝文武,今日他們若要連她一起審,她就在這裡。

  皇帝來得比往日遲。

  皇帝病弱這件事,朝中不是今日才知道。

  可王嵩剛倒,沈烈之子身份剛公開,皇帝每咳一聲,都會有人開始計算另一筆帳。

  皇帝若倒,誰來壓朝局?

  蕭令儀?

  顧命舊臣剩下的人?

  還是被皇帝親口說「只信」的反賊之子?

  「奏。」

  皇帝開口。

  「陛下,臣等請暫收沈安御史印。」

  「理由。」

  「沈安乃西南反軍首領沈烈之子。」

  「昨日身份雖已公開,但其此前查辦王氏、戶部、太常諸案,均未迴避。」

  「如今王氏糧道又直通西南,王夫人攜三萬餘石糧契逃亡。」

  「臣等有理由懷疑,沈安借清帳會之案,替西南清除朝中舊臣,接應沈烈。」

  他說完,身後十八人齊聲道:

  「臣等附議。」

  皇帝看向我。

  「沈安,你怎麼說?」

  我解下御史印。

  十九名官員眼睛都亮了些。

  我把印托在手裡。

  「臣確應避嫌。」

  老御史立刻道:「陛下,沈安自己亦已承認,請即刻收印!」

  「何大人,臣話還沒說完。」

  昨日王嵩交印時,他跪得比誰都低。

  屈得太快,伸得太准,通常說明腰裡藏著彈簧。

  我道:「臣應避嫌。」

  「可這嫌,臣避到哪裡?」

  「交印,閉門,待查。」

  「誰查?」

  「都察院、刑部、內衛共查。」

  「都察院由何大人主持?」

  「本官只是依制辦案。」

  「刑部尚書昨日剛遞過王閣老的門生帖。」

  「內衛由顧統領主持。」

  「顧統領是先皇后舊信中點名可信之人,也曾放照月姑姑出宮。」

  「按何大人的避嫌法,他也該迴避。」

  顧行之面無表情。

  我繼續道:「蕭令儀是先皇后之女,又是臣的妻子。」

  「她要迴避。」

  「陛下當年封過御帳,更要迴避。」

  「王嵩門生遍布六部,六部也都應迴避。」

  「如此算下來,能查這案子的只剩京城城門口那兩頭石獅子。」

  「沈安,朝堂之上,不得巧言戲謔。」

  「臣沒有戲謔。」

  我把御史印重新掛回腰間。

  「臣只是請何大人說清楚。」

  「避嫌是為了讓案子更公正。」

  「還是為了把案子交回與王氏沒有嫌的人手裡?」

  何文正道:「滿朝並非人人皆與王氏有關。」

  「那請何大人先報家產。」

  「什麼?」

  「昨日陛下已經說過。」

  「凡以出身定罪者,先報門生、姻親、田莊與票號。」

  「何大人若記不清,臣替你記了一部分。」

  「何家在青州有田莊兩處。」

  「其中一處,糧由羅氏糧行代運。」

  「何大人次子去年迎娶京兆府推官陳靖之女。」

  「而王夫人的歸鄉文書,正是陳靖核發。」

  「沈安,你查本官?」

  「昨夜剛查。」

  「為何?」

  「因為王夫人的文書上有京兆府印。」

  「陳靖是經手人。」

  「查他時,順手看見何大人的名字。」

  「帳這種東西,路窄。」

  「走著走著,總會碰見熟人。」

  何文正道:「姻親不等於同謀!」

  「當然。」

  「所以臣沒有說何大人同謀。」

  「臣只是說,按您自己的避嫌法,您也該閉門。」

  何文正身後幾名聯名官員,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聯名上奏最怕的不是皇帝駁回。

  「即便何大人有姻親關係,也不影響沈安身份存疑。」

  「臣請陛下先查沈安與沈烈往來書信。」

  「可以。」

  我取出昨夜截到的「你兒子,終於成刀了」。

  「臣請當殿查。」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把西南來信藏得比命還緊。

  第一封由白芷昨夜驗過。

  江北羅氏糧行紙。

  內容只有一句:

  何文正立刻道:「陛下,此信足以證明沈烈與王氏早有往來!」

  「何大人。」

  我問:「信上哪裡寫了沈烈?」

  「你兒子,所指自然是你。」

  「京城裡也有人喊陛下父皇。」

  「難道這信是寫給陛下的?」

  皇帝看了我一眼。

  「只憑一句稱呼,不能定收信人。」

  「還要看送信路線、封蠟和經手人。」

  白芷被召入殿。

  信在西南方向寫成,卻先送到王夫人手裡。

  但不能證明寫信者就是沈烈。

  何文正道:「王夫人為何要替別人送給沈烈?」

  「這正是臣要查的。」

  「所以更該由旁人查!」

  「旁人知道沈烈用什麼墨、什麼印、什麼傳信習慣?」

  「你知道?」

  「知道一點。」

  「正因如此,你才最可能替他偽造!」

  以前別人不知道我是沈烈之子,只會懷疑我是否與西南有聯繫。

  如今他們知道,任何我熟悉的西南細節,都能同時成為證據與罪證。

  皇帝問:「第二封呢?」

  顧行之將舊信放到長案上。

  封口軍印寫著「西南」。

  十一年前的信,比昨夜那封更危險。

  清帳牌被改。

  御帳被封。

  沈烈也正是在那幾年從西南邊軍主將,逐漸變成反軍首領。

  若王嵩與他當時已有往來,許多舊事都要重新算。

  我道:「臣請先驗封。」

  驗過火漆與紙後,他道:「封蠟約十年以上。」

  「軍印樣式,也符合承熙年間西南軍中轉運印。」

  兵部取來舊印冊。

  印文相合。

  何文正立刻道:「沈安,事到如今,你還要說與沈烈無關?」

  「有關。」

  「這枚軍印確實出自沈烈舊部。」

  「但不是沈烈親印。」

  「有何區別?」

  「沈烈親印是烈字虎頭印。」

  「西南二字,是軍糧轉運印。」

  「當年能用這枚印的,至少有七名轉運官與三名副將。」

  其中六人已死。

  兩人隨沈烈反梁。

  他大概沒有想到,自己藏了十一年的名字,會從一枚舊印里被翻出來。

  顧行之命人把他押上殿。

  「陛下,草民不知。」

  我問:「承熙十四年,你在西南軍中做什麼?」

  「糧、糧道轉運書辦。」

  「這枚印,你用過?」

  「用過。」

  「替誰送信?」

  「軍中公文。」

  「給王嵩送過嗎?」

  「沒有!」

  「信是從王府東書房地板下搜出的。」

  「封印是你經手的糧運印。」

  「紙來自青峽驛。」

  「羅承海,你若沒送,便說是誰偷了你的印。」

  何文正忽然道:「沈安審問與自己父親相關之人,更應迴避。」

  「何大人急什麼?」

  「本官只是……」

  「羅承海還沒說信是誰寫的。」

  「何大人便認定是沈烈。」

  「你看過內容?」

  他立刻道:「信封既寫沈公,軍印又出自西南,自然可推斷。」

  「信封上沒有沈公。」

  今晨差役告訴我時,確實說信封上只有「沈公」稱呼。

  可入宮前,白芷已經檢查過。

  只有「承熙十四年,青峽轉」。

  何文正怎麼會知道「沈公」?

  除非有人在信送入都察院之前,便把這個說法告訴了他。

  我向顧行之伸手。

  「搜何大人。」

  「沈安,你敢!」

  顧行之已經走過去。

  「陛下未下令,你無權搜本官!」

  皇帝道:「搜。」

  第一條,逼沈安交印。

  第三條,若信上軍印為真,立即請收押沈安。

  也提前安排何文正把信解釋成沈烈與王嵩勾連。

  只要我急著替父親辯解,便會顯得心虛。

  因為滿朝都願意相信一個反賊之子會通敵。

  「陛下,臣只是昨夜收到匿名投書!」

  「投書何在?」

  「已燒。」

  顧行之將他押到一旁。

  皇帝看向其餘十八名聯名官員。

  「你們也收到投書?」

  皇帝又看向我腰間御史印。

  「還避嫌嗎?」

  我道:「臣仍有嫌。」

  我繼續道:「所以此案從今日起,所有西南相關證據,由都察院、內衛、公主府三方同時驗看。」

  「臣不得單獨開封。」

  「不得私見西南證人。」

  「不得一人決定證據真偽。」

  「但臣不交印。」

  何文正道:「為何?」

  「因為正是我避不了嫌,才知道嫌疑從何處來。」

  御座上,皇帝很輕地笑了一聲。

  隨後道:

  「准。」

  「沈安繼續主查。」

  「顧行之監驗。」

  「昭寧協查。」

  「何文正停職待審。」

  十九人聯名上奏。

  阿六若在殿外聽見,大概會覺得今日早飯沒有白吃。

  皇帝又道:「舊信開封。」

  顧行之當殿割開封蠟。

  字跡經過兵部舊檔比對,不是沈烈手書。

  更像當年西南糧道書辦代筆。

  承熙十四年,西南斷餉四月。

  青峽倉存糧可轉京中舊戶。

  若御帳不開,便按舊約行事。

  只有一枚私人印。

  印上刻著一個「烈」字。

  不是虎頭軍印。

  卻與沈烈早年私印極像。

  「陛下,沈烈與王嵩果然早有舊約!」

  白芷將紙放到燈下。

  王嵩親閱。

  沈烈不知此信已入京。

  這封信不是沈烈送給王嵩的。

  至少王嵩當年認為,沈烈不知道它到了京城。

  有人盜用了西南糧運印。

  截了沈烈的私信。

  再送到王嵩手裡。

  十一年前,王氏與西南糧道之間,便藏著第三個人。

  皇帝看向羅承海。

  「誰讓你送的?」

  「草民不能說。」

  顧行之問:「為何?」

  「說了,草民全家都會死。」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說,也未必活。」

  羅承海抬起頭,嘴唇發白。

  「不是王閣老。」

  「也不是沈將軍。」

  「是一個女人。」

  「什么女人?」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斷蘭印。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讓我們都叫她——」

  「蘭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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