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王嵩要見我
內獄比我上次來時更冷。
不是天氣。
是裡面關的人變了。
鄭懷恩死前,只是戶部右侍郎。
王嵩進去以後,連守門獄卒走路都輕了些。
顧命舊臣即便成了囚犯,也比普通囚犯占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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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之沒有陪我進去。
他說王嵩只見我。
蕭令儀也沒堅持。
她只把歸鞘遞給我。
「內獄不准帶兵器。」
「本宮知道。」
「那為何給臣?」
「讓你記得。」
「記得什麼?」
「不是所有話都要信。」
王嵩關在最裡面。
王嵩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灰衣。
腰間沒有印綬後,看起來終於像個普通老人。
「閣老找我?」
「王嵩已經交印。」
「這裡沒有閣老。」
「那王老大人找我?」
「你若願意,也可以叫一聲王伯父。」
「王老大人,內獄裡攀親戚不減罪。」
「你父親年輕時,確實叫過老夫伯父。」
父親從不提王嵩。
「承熙十四年那封信?」
「沈烈不知道信進京。」
「所以是誰截的?」
「杜成替誰辦事?」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查內庫舊帳。
她若想查軍餉,自然會接觸西南糧道的人。
「杜成是先皇后的人?」
王嵩道:「他是白嵩的人。」
白芷的父親白嵩。
如今又有青峽帳。
我問:「白嵩為何截沈烈的信?」
「是沈烈讓杜成送進京。」
「信上卻寫,他不知道信入京。」
「那行字是老夫後來寫的。」
我看著王嵩。
「為何?」
「為了讓看見的人以為,沈烈與京城沒有直接往來。」
「替他遮?」
「替朝局遮。」
這回答很王嵩。
封帳是穩朝局。
替反軍首領藏信,還是穩朝局。
我問:「信原本送給誰?」
「內容是什麼?」
「你已經看見一半。」
「另一半呢?」
「王老大人若只想讓我猜,我可以回去找裴慎。」
「至少他猜完會交一把鑰匙。」
「你比沈烈有耐心。」
「他當年聽到這裡,已經拔刀了。」
「在哪拔的?」
「王府東書房。」
「沒殺你?」
「他那時還需要老夫。」
「後來呢?」
「後來老夫也需要他。」
「你與沈烈合作過。」
「合作過一次。」
「什麼時候?」
「承熙十四年。」
「做什麼?」
王嵩起身,走到欄前。
「當年西南斷餉四月。」
「邊軍已有譁變。」
「朝廷正帳無銀。」
「內庫有銀,卻被舊折鎖住。」
「先皇后查到江北賑銀與西南軍餉同源,想開御帳,從內庫補餉。」
「陛下遲疑。」
「你們阻止。」
「因為御帳一開,牽出的不只是貪銀。」
「還有先帝年間三次秘密調餉、兩次宗親借庫,以及邊軍虛額。」
「當時一旦公開,北境、西南與江北會同時亂。」
「所以你們寧可讓西南斷糧?」
「老夫另找了糧。」
「青峽糧路?」
「從哪裡來?」
王嵩看著我。
「江北災糧。」
西南軍沒餓死。
是因為有人把災民的糧調過去。
災民為什麼一人三帳。
為什麼義倉虛糧。
為什麼慈恩寺收死人功德。
只不過那一次,糧不是進王氏私庫。
我問:「沈烈知道糧從哪裡來?」
「開始不知道。」
「後來知道了。」
「所以他反?」
「這只是其中一筆。」
王嵩回到桌邊坐下。
「沈烈拿到糧,穩住軍營。」
「可運糧路上,江北三個縣斷糧。」
「死人超過兩千。」
「朝廷把他們寫成疫亡。」
「白嵩查到後,不肯銷帳。」
「先皇后也不肯。」
「於是御帳必須封。」
我看著王嵩。
「你說得像所有事都沒有選擇。」
「什麼選擇?」
「開帳。」
「然後讓朝局當場崩。」
「或者封帳。」
「讓兩千人死得沒有名字。」
最後每次都選擇讓沒資格說話的人死。
「沈烈後來為何還與你合作?」
「因為西南還有十萬軍民。」
「他不能讓所有人一起餓死。」
「所以先收糧。」
「再反朝廷。」
「他很實際。」
王嵩道:「這一點,你像他。」
「我哪裡像?」
「你也會先救眼前七十三個人。」
「再想這條路會不會把更多人拖進來。」
也可能讓蕭令儀被寫進謀反供詞。
因為七十三個人就在倉下。
王嵩看著我。
「所以你終究會明白老夫。」
「你已經在做同樣的選擇。」
「哪裡不同?」
「我會把帳留下。」
王嵩眼神微動。
我道:「我若為了救七十三人,害了別人。」
「那筆也記在我名下。」
「不是寫成必要之損。」
「不是讓別人替我承擔。」
「等案結以後,該問罪便問。」
王嵩沉默了一會兒。
我道:「至少死得晚。」
內獄沒有宋醫官。
這種人一時半刻死不了。
「青峽真正等的人是誰?」
王嵩止住咳。
「蕭令儀。」
「為何?」
「因為你只是鑰匙。」
「昭寧才是印。」
「什麼印?」
「先皇后留下的第一批真牌,十二枚。」
「已有四枚出現。」
「其餘八枚,不在京城。」
「在青峽?」
「其中六枚在。」
「誰保管?」
「當年青峽守倉人。」
王嵩看著我。
「誰?」
「你的母親。」
我母親死得早。
父親只說她死於西南疫病。
一件總帶著糧倉灰味的青衣。
還有她教我寫第一個「安」字。
只是西南軍倉帳吏之女。
這是父親告訴我的。
如今王嵩卻說,她保管過先皇后六枚真牌。
「她何時見過先皇后?」
「那牌如何到她手裡?」
「白嵩送去。」
「為何送給她?」
「因為她管青峽倉。」
「也因為沈烈信她。」
我盯著王嵩。
「你怎麼知道?」
「牌是老夫放行的。」
他阻止先皇后開御帳。
又暗中放白嵩把六枚真牌送出京。
「為什麼?」
王嵩道:「留後手。」
「王老大人很愛留後手。」
「前手殺人。」
「後手留證。」
「最後無論誰贏,你都能說自己並未做絕。」
王嵩沒有否認。
「老夫確實沒有做絕。」
「所以你今日還能查。」
若他當年把真牌、白嵩與所有舊帳全清乾淨,今日我們連開帳的門都找不到。
一個兇手留下一名活口,不會因此變成恩人。
我問:「我母親後來如何?」
「你父親沒告訴你?」
「說她死於疫病。」
王嵩看了我很久。
「她不是死於疫病。」
在這個故事裡,死於疫病的人,大多死得與疫病關係不大。
「誰殺的?」
「沒人親手殺她。」
「藥?」
「斷糧?」
「那是什麼?」
「她發現青峽倉的糧,來自江北災糧。」
「拒絕繼續發倉。」
「沈烈要保軍。」
「她要保帳。」
「兩人第一次決裂。」
「然後呢?」
「然後青峽倉起了亂。」
「倉兵搶糧。」
「她護著六枚真牌與原始糧冊,從暗道離開。」
「再之後,失蹤。」
「沒有屍體?」
「父親為何說她死了?」
「因為活著比死了麻煩。」
「什麼意思?」
「她若活著,便能證明沈烈拿過江北災糧。」
「也能證明朝廷用災民的命,換西南邊軍不反。」
「她手裡的帳,對朝廷與沈烈都不利。」
「所以兩邊都希望她死?」
「至少希望她不要出現。」
我終於明白王嵩為何說青峽真正等的是蕭令儀。
六枚真牌來自先皇后。
保管者是我母親。
沈烈可能想拿到帳。
可真正能證明牌文、牌意與先皇后舊令的人,是蕭令儀。
她一旦到青峽,六枚真牌便能從舊物變成先皇后遺證。
也能成為指控皇帝、王嵩與沈烈三方共同犧牲災民的刀。
「我母親還活著?」
「那你憑什麼說她在等?」
「不是她等。」
「是帳等。」
也很像白芷。
不同的是,白芷說帳等人,是為了讓人清白。
王嵩說帳等人,多半是因為裡面還藏著一把能翻局的刀。
「王夫人知道這些?」
「知道一半。」
「哪一半?」
「她知道六枚真牌在青峽。」
「她不知道沈夫人是否活著。」
「蘭姑呢?」
王嵩看向牢門外。
「蘭姑知道得比她多。」
「因為第一任蘭姑,便是送白嵩出京的人。」
她是最初那位「病逝」的蘭姑。
若王嵩說得是真的——
那個在承熙十三年便寫作病亡的老人,活到了今日。
她見過先皇后制牌。
見過白嵩送牌。
也見過我母親接下青峽倉。
她不是清帳會後來製造的蘭姑。
她是「清舊帳」最早的執行者。
王嵩在身後道:「沈安。」
「昭寧到青峽以後,你會知道。」
「皇帝、老夫、沈烈,都欠同一批人一筆帳。」
「你若開了。」
「西南便不只是反。」
「朝廷也不只是忠。」
「這不是新鮮事。」
「忠臣拿災民填帳。」
「反賊拿百姓填糧。」
「衣服顏色不同。」
「帳法差不多。」
王嵩笑了一聲。
「所以朕只信你。」
他故意用了皇帝的口氣。
「王老大人。」
「陛下說這句話時,至少還坐在龍椅上。」
「你學不像。」
蕭令儀站在外面等。
她問:「王嵩說了什麼?」
與案情、父命、皇帝安危有關的事,不再瞞。
「他說青峽有六枚真牌。」
「與母后有關?」
「還有呢?」
「保管真牌的人,是我母親。」
蕭令儀沒有露出驚訝。
只問:「她活著嗎?」
「沈烈知道?」
「應該知道一部分。」
「你要去問他?」
「問帳。」
「何時走?」
「明日早朝後。」
「為何不是今夜?」
「因為殿下說得對。」
我接過刀。
「這一次,我得讓所有人看著我走。」
王夫人想把我寫成逃回西南的少主。
那我便穿著御史官服,帶著皇帝明旨,從京城正門出去。
我要讓每一處驛站、每一座縣衙、每一雙盯著青峽的眼睛都知道。
沈烈之子出京了。
不是歸反軍。
是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