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先把活人寫回來


  王夫人的信還在我手裡。

  紙很薄。

  上面只寫了兩句話。

  門裡的人是真的。

  想救母親,便來青峽。

  我盯著「母親」兩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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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另一邊很安靜。

  方才那聲「安兒」,像用盡了門後女人所有力氣。

  我想開門。

  非常想。

  想得手已經按上了石門邊緣。

  六個牌槽就在眼前。

  只要把門砸開,裡面的人是真是假,至少能先看一眼。

  可門後的聲音又響了。

  「別開。」

  比剛才更輕。

  「管子……有人聽。」

  我轉頭看向牆腳銅管。

  顧行之已經讓內衛拆掉聽音銅罩。

  可銅管一直向上,穿過舊倉後庫,再埋進縣衙方向。

  誰也不知道中間有沒有別的分管。

  王夫人既然敢留信,便不怕我們找到這裡。

  她甚至可能正等著我強行砸門。

  石門後若埋著毒粉、落石或火油,我親手開的便不是門。

  是棺材。

  我把手收回來。

  「娘。」

  門後沒有回答。

  「你能聽見嗎?」

  過了片刻,一聲很輕的敲擊傳來。

  一下。

  能。

  「裡面幾個人?」

  兩下。

  宋醫官方才也聽出至少兩道呼吸。

  「另一個是誰?」

  沒有回應。

  也許她不知道。

  也許不能說。

  我又問:「藥從這根銅管送進去?」

  一下。

  「多久一次?」

  門後敲了三下。

  停了片刻。

  又三下。

  白芷道:「三日一次?」

  門後敲了一下。

  宋醫官臉色發沉。

  「長期三日一劑鎖夢藥。」

  「難怪人能活,也難怪一直醒不過來。」

  「今日剛停藥,不能大喜大怒,更不能強行挪動。」

  我看他。

  「隔著門也能看病?」

  「至少比你隔著門認娘穩妥。」

  這話不好聽。

  卻有道理。

  我如今最怕的不是門後的人假。

  是她真的活著,而我為了早看一眼,把她害死。

  蕭令儀蹲下,將手放在石門另一側。

  「先封銅管。」

  「留一處送水送藥。」

  「十二時辰換一次守衛。」

  「守門者必須兩方同時在場。」

  顧行之點頭。

  內衛與公主府護衛各留四人。

  縣衙的人一個不用。

  不是我信不過整個永安縣。

  是這座縣衙已經用真印替假事幹了太多活。

  重新取得信任,比重新鑄一枚印難。

  門後的女人忽然又敲了一下。

  隨後傳來很輕的一句話。

  「外頭的人……」

  我貼近石門。

  「什麼?」

  「先寫活。」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她在門裡關了十一年。

  醒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讓我開門。

  是讓我先把外頭七十二個人寫活。

  我很想問她,這十一年是誰關了她。

  沈烈知不知道。

  白嵩為什麼把牌交給她。

  第一任蘭姑究竟是救她的人,還是後來害她的人。

  可這些問題都得往後放。

  因為地面上還有七十二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

  活人等不起舊事慢慢團圓。

  我站起身。

  「封門。」

  「誰都不許擅開。」

  「銅管里的藥,宋醫官重新配。」

  「每次送藥,由白芷記量,內衛驗封,公主府復驗。」

  宋醫官看我一眼。

  「你不守?」

  「我上去。」

  「做什麼?」

  「把活人寫回來。」

  宋醫官沒有再罵。

  他打開藥箱,開始重新配方。

  我們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快亮了。

  舊倉前仍擠滿百姓。

  七十二名獲救者被安置在臨時搭起的棚里。

  有親人的,被家人抱著。

  沒有親人的,便裹著縣衙發來的舊毯子,茫然看著四周。

  他們已經被關得太久。

  有人記得自己叫什麼。

  卻不記得如今是哪一年。

  有人記得家門朝哪邊。

  卻被告知家裡已經遷入旁人。

  還有一個孩子,進去時只有七歲。

  如今已經十一歲。

  他母親抱著他哭了半夜。

  孩子卻一直問:

  「我爹呢?」

  沒人敢答。

  他父親兩年前病死。

  縣衙報的是舉家疫亡。

  兒子在倉下活著。

  父親在地上真的死了。

  一張假帳里,也會夾著真死人。

  這才是最難清的地方。

  假帳能改。

  人回不來。

  孫敬被押在倉前。

  手腕上還插著半截箭。

  宋醫官只替他止了血,沒拔。

  理由是:

  「拔了還要重新包,浪費藥。」

  我覺得宋醫官對犯人的醫德很穩定。

  林桓也被抬到了舊倉。

  他坐在一張靠椅上。

  臉色白得像紙。

  眼神卻很清醒。

  燕小乙救出他時,他已經停了三日鎖夢藥。

  中間醒過兩次。

  第一次咬傷了給他灌藥的人。

  第二次砸碎了床邊的藥碗。

  如今能坐在這裡,不是藥好。

  是氣還沒散。

  他見到我,沒有先行禮。

  而是先看那七十二個人。

  看了很久。

  「少一個。」

  我道:「田成在裡面。」

  田成後腰受傷,正由醫士縫傷口。

  聽見林桓聲音,他咬著布團抬起頭。

  林桓眼睛紅了。

  「都活著?」

  田成點頭。

  「七十二個。」

  「一個不少。」

  林桓閉上眼。

  像終於能把撐了兩個月的那口氣吐出來。

  片刻後,他才看向我。

  「沈大人。」

  「下官失印、失縣、失民。」

  「請先治罪。」

  孫敬在旁邊冷笑。

  「林大人神志不清,連自己的縣印都砸了。」

  「永安縣一應政務,皆是本官代為維持。」

  「若無本官,這縣城早亂了。」

  林桓沒有看他。

  只從懷裡取出半塊銅印。

  正是燕小乙讓人送給我的那半塊永安縣印。

  「這才是真印。」

  孫敬臉色微變。

  我蹲下看。

  半塊印體斷得很不整齊。

  斷口陳舊。

  林桓道:「臣入京告發前夜,孫敬帶人闖入書房奪印。」

  「臣將縣印砸斷。」

  「左半藏在官服夾層。」

  「右半被他拿走。」

  我看向孫敬手邊那枚被顧行之收走的完整縣印。

  「他手裡的為何是完整的?」

  「縣庫留有舊印模。」

  林桓道:「永安縣三十年前重鑄縣印,舊模一直沒有銷毀。」

  「孫敬在戶部做過書吏,知道如何取模重鑄。」

  孫敬立刻道:「胡言!」

  「完整印才是真印!」

  「半塊廢銅也能作證?」

  林桓抬起眼。

  「真印內壁有一處鑄砂。」

  「在『安』字下方。」

  「舊模沒有。」

  白芷接過兩枚印。

  讓人取來永安縣近三年公文。

  林桓任內前兩年的縣印,安字下方有一點極細缺墨。

  像針尖。

  孫敬近兩月蓋出的印,沒有。

  白芷將那半塊真印沾上印泥。

  殘缺的「安」字下方,恰好留下同樣砂點。

  「孫主簿。」

  她道:「你這枚印做得很真。」

  「可惜真東西有傷。」

  「舊模沒有。」

  孫敬臉色終於變了。

  縣印是假。

  此前所有以縣印為真的公文,都必須重驗。

  包括永安急報。

  災糧出倉令。

  疫亡冊。

  地下倉封存令。

  還有七十二個人的死亡憑證。

  我讓人在舊倉門前擺案。

  不是升堂。

  永安縣真正的縣衙已經爛了。

  今日便在糧倉前審。

  讓所有領不到糧、被寫死、丟過親人的人都能看見。

  我將皇帝賜下的奉旨開帳印放在桌上。

  「先辦一件事。」

  林桓問:「何事?」

  「復籍。」

  縣衙書吏面露難色。

  「沈大人,縣印真假尚未定案。」

  「七十二人身份也要逐一驗明。」

  「按例,至少需三月。」

  我看著他。

  「三月?」

  「他們在地下關了一年。」

  「出來以後,還要再當三個月死人?」

  書吏低下頭。

  「可若有人冒認……」

  白芷將七十二人疫亡冊放到案上。

  「縣衙拿他們名字領糧時,沒有說需要驗三個月。」

  「寺廟拿他們名字領功德銀時,也沒有。」

  「如今活人站回來,倒要慢慢驗?」

  我拿起第一本疫亡冊。

  「今日不發正式戶籍。」

  「先發復籍憑證。」

  「姓名、舊籍、家屬、傷痕、人證全部登記。」

  「憑證一式三份。」

  「本人一份。」

  「縣中暫存一份。」

  「都察院帶走一份。」

  「誰再敢把人寫死,先問他手裡為何少一張。」

  林桓撐著椅子站起來。

  身體晃了一下。

  仍然沒有坐回去。

  「下官以永安縣令身份,請沈大人開帳復籍。」

  我看向他。

  「你的印只剩一半。」

  「人還在。」

  他說。

  「印壞了可以重鑄。」

  「人死了不能。」

  這句話很有道理。

  尤其從一個差點被自己縣印寫成病亡的縣令嘴裡說出來,更有道理。

  我讓人把第一名獲救者帶來。

  是那個被兒子認出的老婦。

  她站不穩。

  兒子扶著。

  白芷問姓名。

  「周桂娘。」

  「舊籍?」

  「柳溪村東口。」

  「家中幾人?」

  老婦說到丈夫時,哭了。

  但還是一項項答完。

  兒子作證。

  鄰居作證。

  她右肩有年輕時被牛角頂出的舊傷。

  村里三名老人都知道。

  舊稅冊上也記過她因傷免過兩日徭役。

  四處能合。

  白芷寫下第一張復籍憑證。

  林桓用半枚真印蓋左側。

  我用奉旨開帳印蓋右側。

  兩枚印都不完整。

  合在一起,卻讓一個死人重新有了名字。

  我把憑證交給周桂娘。

  她沒接穩。

  紙掉到地上。

  她兒子趕緊撿起來,拍掉灰,緊緊抱在懷裡。

  「娘。」

  「您活了。」

  老婦哭得說不出話。

  我覺得這話不對。

  她本來就活著。

  只是現在,帳終於肯承認。

  復籍一直辦到日上三竿。

  第十二個人剛驗完,白芷忽然從孫敬的疫亡冊中抽出一頁。

  「數字不對。」

  我問:「哪裡?」

  「林桓告髮狀里寫七十三人。」

  「這裡只是永安舊倉。」

  「同樣的疫亡尾記,另外三本縣冊里也有。」

  她將幾本冊子一字排開。

  永安。

  清豐。

  青州南縣。

  相同的墨尾。

  相同的靜字暗記。

  相同的疫亡格式。

  她很快算完。

  「四百一十二人。」

  舊倉前剛剛松下來的空氣,又沉了下去。

  七十三人不是一整筆帳。

  只是其中一頁。

  另外三百三十九個帳上死人,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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