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活人也能入倉
清豐活倉。
這個名字聽著像存糧的地方。
實際上存人。
死人帳里的活人。
永安負責把他們寫死。
sto🎆55.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羅氏糧行負責運。
到了清豐河工、青州鹽場或青峽轉運道,再換一個編號繼續用。
不發戶籍。
不記姓名。
不算徭役。
也不算奴籍。
因為在朝廷帳上,他們已經不存在。
一個不存在的人,工錢自然也不必發。
死了也不必報。
逃了更不能進城告狀。
他們不是奴隸。
至少帳上不是。
這便比奴隸更省事。
馮老七交出的竹籤屬於今晚這一批。
甲字三十六。
人數三十六。
地點,清豐縣北河工棚。
轉運時辰,亥時。
現在已經酉時過半。
從永安到清豐縣界,快馬要兩個時辰。
趕得上。
但我們不能全走。
永安剛開倉。
孫敬還未徹底開口。
七十二人需要復籍、醫治與保護。
石門後的兩個人更不能沒人守。
蕭令儀看過竹籤。
「本宮留永安。」
我道:「殿下留下?」
「你去清豐。」
「王夫人要臣沿糧道走。」
「所以更要去。」
她抬眼看我。
「難道因為她希望你查,你便不查?」
「不是。」
「那便去。」
她頓了頓。
「本宮守石門。」
我知道她留下不只是守門。
還有另一層。
門後若真是我母親。
蕭令儀便是最不該單獨面對她的人,也是最適合的人。
先皇后的女兒。
沈烈兒子的妻子。
兩邊舊帳,都在她身上交叉。
「別開門。」
我道。
「本宮知道。」
「門後若說什麼……」
「記下。」
「若有人闖倉……」
「拿下。」
「若殿下有危險……」
蕭令儀看著我。
我及時停住。
她問:「怎麼不說了?」
「臣想起殿下不喜歡別人安排。」
「知道便好。」
她把歸鞘遞給我。
「帶著。」
我沒有接。
「臣出京時沒帶。」
「如今身份已經有人替你演過一次。」
「再藏也沒有意義。」
這話很有道理。
假的沈安都知道我右袖藏刀。
我本人再裝無刀,多少顯得落後。
我把歸鞘綁回右臂。
刀鞘貼住舊傷。
有些疼。
也讓人清醒。
顧行之還在追王夫人,尚未返回。
燕小乙已經歇了不到一個時辰。
我問他還能不能跑。
他靠在柱子上閉著眼。
「不能。」
「那你留。」
「可以跑。」
這人懶得很穩定。
我帶燕小乙、阿六、白芷和六名內衛去清豐。
宋醫官必須留永安。
他看了阿六一眼。
扔來兩包藥。
「一包止血。」
「一包解迷藥。」
阿六接住。
「宋大人,怎麼分?」
「上面寫了。」
「小的不識字。」
宋醫官沉默了一下。
最後把止血藥系紅繩。
解藥系白繩。
「別弄錯。」
阿六認真道:「若小的緊張,可能分不清紅白。」
宋醫官把止血藥塞給燕小乙。
解藥塞給白芷。
「你空手。」
阿六覺得自己受到輕視。
我覺得宋醫官終於學會正確用人。
出發前,我先去看孫敬。
他被單獨關在倉房。
飯是宋醫官驗過的。
水也是。
連碗都由內衛看著。
清帳會想再斷尾,得先變成一粒米。
我把清豐活倉竹籤放到他面前。
孫敬看見時,眼神明顯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
「你比我清楚。」
「下官不知。」
「清豐活倉。」
「從永安寫死的人,每三個月轉一批。」
「今晚三十六個。」
孫敬閉嘴。
我在他面前坐下。
「永安七十三人為何留下?」
「不知道。」
「因為需要屍體。」
「其他人為何運走?」
「不知道。」
「因為活著還能幹活。」
「孫敬。」
「你這套帳不錯。」
「死人領糧。」
「活人做工。」
「一條命,兩頭賺錢。」
他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我定的。」
終於不說不知道了。
我問:「誰定的?」
「舊例。」
「舊例不會自己寫竹籤。」
「羅氏糧行。」
「誰?」
「每批來的人不同。」
「怎麼認?」
「半枚糧牌。」
「蘭牌?」
他沒有回答。
我道:「你只負責把人寫死?」
孫敬慢慢抬起頭。
「縣裡只能管縣裡的帳。」
「人運出縣,便與我無關。」
又是這一套。
每個人只負責一小段。
我點頭。
「清豐誰接?」
「不知道名字。」
「身份。」
「河工總辦。」
「青州呢?」
「鹽場帳房。」
「青峽?」
孫敬眼神躲了一下。
「青峽不是活倉。」
「那是什麼?」
「總倉。」
這兩個字讓屋裡安靜了一瞬。
永安寫死人。
清豐與青州用死人。
青峽則匯總。
人、糧、銀、舊牌與西南軍書,最終都往那裡走。
我問:「四百一十二人,多少去了青峽?」
「記不清。」
「白芷能替你記。」
他臉色變了一下。
「至少一百。」
「活著的呢?」
「不知道。」
「你希望有多少活著?」
孫敬沒有說話。
他並不關心。
對他而言,送出縣界以後,人便已經從帳上消失。
死在哪裡都不是他的責任。
我將今晚竹籤收回來。
「孫敬。」
「我們現在去清豐。」
「若三十六人少一個,你的帳多一條。」
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趕不上的。」
「為何?」
「轉運時辰不是亥時。」
我停住。
「什麼時候?」
「酉正。」
如今早已過了酉正。
竹籤上的時辰是假的。
又一張專門留給追查者的請帖。
「車走哪條路?」
孫敬重新閉嘴。
我沒有逼問。
因為白芷已經在門外喊我。
她從孫敬私帳夾層找到一張活倉總表。
不是人名。
是數量。
永安過去一年共寫死四百一十二人。
七十三留在舊倉。
其餘三百三十九人分成三路。
清豐河工,一百二十六人。
青州鹽場,一百零四人。
青峽轉運道,一百零九人。
每個人後面沒有姓名。
只有折算價。
壯年男子,月折糧三石。
壯年女子,月折糧二石。
老人一石。
孩子半石。
阿六看完,臉色發白。
「他們把人按糧算?」
白芷道:「不是按糧。」
「是按一個人每月能替他們賺多少糧銀算。」
活人不是人。
是會自己幹活的糧袋。
總表最後還有一列。
損耗。
清豐河工,二十三。
青州鹽場,十七。
青峽轉運道,空白。
「損耗是什麼意思?」
阿六問。
沒人回答。
他自己也明白了。
死了。
跑了。
病得不能做工。
都叫損耗。
帳不會寫他們埋在哪裡。
只會從下月折糧數里減掉。
我看向清豐方向。
今晚那三十六人若已出發,未必去河工。
王夫人知道我們會查竹籤。
她可能臨時改道。
白芷卻指向總表最下面。
「這裡有一條新記。」
甲字三十六,不入清豐。
車底夾層拆開以後,先掉出一隻小鞋。
鞋只有巴掌大。
不是今日這批人的。
鞋底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杏」字。
林桓看了很久。
「上一批有個六歲女童,叫杏兒。」
「送去哪?」
「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時,沒有再低頭。
白芷把鞋單獨封袋。
活倉不能只按一車一車查。
一隻鞋、一件舊衣、半塊干餅,都可能是某個人最後沒被抹乾淨的名字。
我讓人在轉運名單旁另開一欄:隨身物。
阿六問:「連破鞋也記?」
「記。」
「值錢嗎?」
「對找她的人值錢。」
直轉青峽。
經手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杜成。
承熙十四年已經疫亡的杜成。
第一枚清舊帳真牌的持有人。
他不僅還活著。
還在今日這批轉運名單上。
而這輛載著三十六個帳上死人的車,已經提前一個時辰,駛向青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