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死人也要脫下公主衣


  屍體停在別院東廂。

  門外三方守衛。

  公主府。

  內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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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

  每次開門,三方同時在場。

  這不是怕屍體跑。

  是怕她又被換成別人。

  驗屍由兩名女醫官與秋棠負責。

  我、白芷、韓楓站在屏風外。

  蕭令儀站在裡面。

  她不迴避。

  屍體曾穿她的衣。

  被人拿來替她死。

  她有資格親眼看清楚。

  屏風後傳來衣料摩擦聲。

  一件件物品被送出。

  公主常服。

  真。

  來自公主府。

  領口內有蕭令儀幼年時留下的一點墨痕。

  她七歲學寫名字。

  把墨打翻在衣箱旁。

  這套常服當時也在。

  副簽。

  真。

  卻不是現行副簽。

  赤線在雙月之上。

  是先皇后舊樣。

  腰間玉佩。

  真玉。

  假穗。

  公主府的穗結用五回扣。

  這一枚只有四回。

  外面越真。

  裡面越急。

  最後送出來的,是一件灰蘭病衣。

  與乙四箱中的假衣外形一樣。

  可只擺在桌上,區別便出來了。

  真衣更沉。

  袖口藥漬不止一處。

  右肩還有一塊極淺的燒痕。

  蕭令儀從屏風後出來。

  臉色很冷。

  「是母后的。」

  「殿下記得?」

  「不記得衣。」

  她道:「記得燒痕。」

  「母后病中不肯躺。」

  「有一次打翻藥爐。」

  「照月姑姑用手替她擋。」

  「火星落在右肩。」

  秋棠拿來尚衣舊修冊。

  承熙十四年六月。

  長寧病衣右肩補線三寸。

  經手:

  春蘭。

  病衣是真的。

  曾經由春蘭補過。

  後來照月封存。

  再後來被人從公主府衣箱換走。

  白芷先看袖口。

  「有人拆過。」

  「哪裡?」

  「下擺三處。」

  「袖口兩處。」

  「領後一道。」

  換衣的人顯然知道牌在衣里。

  卻不知道具體縫在哪裡。

  把幾個最容易藏東西的位置全拆過。

  又重新縫上。

  可衣牌不在這些地方。

  蕭令儀沒有急著動。

  她閉上眼想了片刻。

  「照月封衣時。」

  「喜歡把驗線藏在左腋。」

  「為何?」

  「母后右手拿筆。」

  「穿衣時右側總被人碰。」

  「左腋反而少動。」

  白芷翻開左腋內襯。

  那裡看不見拆線。

  針腳舊得發毛。

  其中三針方向與其餘相反。

  回針。

  不是為了縫牢。

  是記號。

  秋棠用細剪挑開最外一層。

  裡面還有一層布。

  再挑開。

  銅光露了出來。

  一枚薄牌,貼著衣縫藏了十一年。

  正面四字。

  清舊帳。

  背面是衣紋。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衣三。

  照月驗。

  最後一枚真牌。

  找到了。

  沒人說話。

  周素娘站在門邊,看見那枚牌時哭了。

  不是因為牌。

  是因為屏風後的屍體。

  「她叫阿秀。」

  「我聽人叫過。」

  蕭令儀把牌交給白芷。

  「先不封。」

  「先驗人。」

  她沒有因為找到衣牌,便把死人放到後面。

  這很對。

  死人已經替她躺過一次。

  不能再替牌讓路。

  兩名女醫官驗完屍身。

  年紀約三十。

  左手腕有舊灼傷。

  並非火傷。

  像染坊鹼水長期浸蝕。

  右側後牙少一顆。

  牙槽癒合至少三年。

  左腳踝有鐵環舊痕。

  右手食指與拇指有常年捻線形成的薄繭。

  她做過衣。

  也做過染。

  白芷立刻調三府待查副冊。

  永安染坊舊籍中,有一人符合。

  何秀娘。

  原籍永安南河坊。

  染坊女工。

  七年前報疫亡。

  舊工傷冊記:

  左腕鹼灼。

  右後齒因染缸木槌擊落。

  其夫五年前另娶。

  一女過繼母族。

  人是否就是何秀娘,仍不能只憑兩處舊傷。

  還缺家屬或舊鄰驗認。

  可至少不再只叫女屍。

  我讓書吏記錄:

  無名女屍一具。

  曾被穿昭寧公主常服與先皇后病衣。

  疑為何秀娘。

  左腕鹼傷、右後牙缺失、手有捻線繭。

  身份待永安家屬終驗。

  不是「昭寧屍」。

  也不直接寫成何秀娘。

  中間留一個疑字。

  白芷看完點頭。

  「這樣穩。」

  周素娘問:「她家裡還有人嗎?」

  「有一女。」

  「多大?」

  「如今應當十三。」

  周素娘捂住嘴。

  沒有再說話。

  七年前,何秀娘被寫死。

  女兒被過繼。

  她自己被帶進不知哪一處活倉。

  後來學衣、染布、被改身形。

  最後穿上公主的衣,躺進箱子。

  就算我們的推斷最後有一處不對。

  她也一定不是昭寧。

  這件事能先寫。

  蕭令儀回到屏風後。

  親手將公主常服從屍身旁取走。

  換上一件乾淨素衣。

  不是王族收殮衣。

  只是普通人用的白布衣。

  「殿下。」

  秋棠低聲道:「若她真是何秀娘,是否要按永安禮制……」

  「先等家屬。」

  蕭令儀道:「但不能再穿本宮的。」

  她出來以後,看著衣牌。

  「送永安。」

  白芷卻沒動。

  「還差一張衣驗單。」

  「牌是真的。」

  「門未必只認牌。」

  她指向真牌背面。

  「衣三,照月驗。」

  「照月要驗的,不只是這件衣。」

  「還有衣穿在誰身上。」

  我想起石門顯出的字。

  衣驗舊名。

  衣不歸,人不開。

  牌找到了。

  舊衣也找到了。

  可病衣從先皇后身上下來。

  被封給昭寧。

  又被偷走。

  最後穿在疑似何秀娘的屍身上。

  這一路若不寫清。

  真衣仍然在替假身份辦事。

  我問:「怎麼寫?」

  白芷鋪開紙。

  「先寫衣原屬誰。」

  「再寫誰領取。」

  「誰封。」

  「誰偷換。」

  「誰最後穿著。」

  「活人是誰。」

  「死人是誰。」

  「每一段都留。」

  阿六看著那張大紙。

  「白姑娘。」

  「嗯。」

  「這只是一件衣。」

  「為何比人的戶籍還長?」

  白芷看了看屏風。

  「因為人換了很多次。」

  「衣沒換。」

  帳不會哭。

  衣也不會。

  可十一年前的一道針腳,會把它經過的每個人都記下來。

  我拿起衣牌。

  銅牌很涼。

  「先寫。」

  換衣前,蕭令儀讓所有人退到屏風外。

  她親自留下。

  不是為認衣。

  是為看那具屍體有沒有被當成人。

  死者肩背有舊勒傷,腳踝有一圈常年戴鐵環留下的白痕。

  這些都不在公主衣帳里。

  卻屬於她自己。

  蕭令儀讓秋棠逐處記。

  「不能只寫她穿了本宮的衣。」

  「還要寫她原本受過什麼。」

  宋醫官低聲道:「殿下不必親看。」

  「本宮若只看衣。」她道,「便和替她換衣的人一樣。」

  素衣蓋上以後,她將那件昭寧常服單獨封起。

  不是收回。

  是作為屍證留下。

  屏風內第一次傳來剪線聲時,外面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秋棠不是剪衣。

  是剪死者腕上的公主府結。

  那結打得很緊。

  活人戴時會疼。

  死人不會喊。

  所以偽裝者越綁越緊,生怕掉下來。

  蕭令儀讓女醫官先給屍體手腕敷藥。

  阿六不解。

  「人已經死了。」

  「死了也不必繼續勒著。」

  這句話沒人記進驗屍結論。

  卻讓東廂安靜了很久。

  素衣換好以後,女醫官在死者肩後發現一道壓痕。

  不是傷。

  是長期背藥箱留下的。

  她生前可能是醫女、藥工或常替人送針盒的人。

  腳底又有兩種泥。

  城南紅土。

  皇陵附近的灰白石粉。

  她並非只在別院被換上公主衣。

  之前還去過皇陵。

  白芷立刻要把「皇陵宮人」寫上候選。

  蕭令儀按住紙。

  「先寫痕。」

  身份仍未知。

  我們已經太習慣用一個新身份替掉舊身份。

  今日給她脫下公主衣,不是為了馬上再給她穿一身皇陵衣。

  門外忽然有人送來一張認屍票。

  票上寫:昭寧公主舊乳母。

  乳母本人此刻正在公主府後院罵人。

  認屍票比屍體的新身份來得更快。

  顧行之讓人扣住送票者。

  對方咬破齒中毒囊前,燕小乙先卸了他的下巴。

  「總算有一次趕上。」他道。

  屍體不會說話。

  想替她說話的人,卻一個接一個往前趕。

  「寫完再送。」

  蕭令儀道:「把本宮的名字寫在領取人。」

  「別省。」

  「可病衣不是您穿的。」

  「本宮領了。」

  她看向那具換上素衣的屍體。

  「後來看丟了。」

  「這也是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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