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門開以後先認人


  我們換了六次馬。

  阿六吐了兩次。

  第三次想吐時,已經沒有東西。

  他趴在車窗邊。

  「公子。」

  「嗯。」

  「小的以後再也不說想快點回京了。」

  「現在是去永安。」

  「一樣。」

  

  「哪裡一樣?」

  「都在車上。」

  我覺得他吐得腦子有些空。

  到永安時,衣牌已經先到。

  門牌也到了。

  衣驗單反而比我們晚半個時辰。

  不是驛馬慢。

  是沿途每一處封簽都要重新登記。

  白芷一點也不急。

  「牌等紙。」

  她道:「很合理。」

  石門前比上次更亮。

  沒有多點火把。

  是換了十二盞罩燈。

  燈油分三批。

  每批由不同人驗。

  宋醫官說,門開后里面的人許久未見亮光。

  不能驟然照眼。

  所以燈罩一層層揭。

  空氣也不能一下全換。

  石門旁新裝了兩根通風木管。

  一根進。

  一根出。

  阿六看了半天。

  「宋醫官。」

  「嗯。」

  「門開以後,人直接抬出來不行嗎?」

  「不行。」

  「為何?」

  「裡面空氣濕。」

  「外面干。」

  「身體弱的人突然出來,可能閉氣。」

  阿六立刻往後退。

  「那小的也別靠太近。」

  宋醫官看他。

  「你很弱?」

  「心弱。」

  宋醫官懶得理。

  六枚牌全部擺在石門前。

  水。

  火。

  藥。

  門。

  糧。

  衣。

  每枚牌旁邊都有對應證帳。

  不是每本都完整。

  有原件。

  有副本。

  有證詞。

  也有待補的空處。

  白芷沒有把空處藏起來。

  藥帳仍缺先皇后最後三日完整用量。

  衣帳中疑似何秀娘的身份仍待家屬終驗。

  門帳中第三個魏直尚未找到。

  火帳中四十一名西南死軍真正舊名,仍有十八人未核。

  糧帳中六千石實際死傷人數不能準確重算。

  水帳中永豐乙櫃仍有幾條銀路沒追回。

  帳不齊。

  但每一處不齊都寫了。

  比假裝齊全更能開門。

  石門內傳來照月的聲音。

  「先讀水。」

  白芷翻開。

  「永豐水帳。」

  「銀出有路。」

  「收者留名。」

  「未明銀路三處,列待查。」

  門內敲了一下。

  水牌入槽。

  石門中傳來一聲機括。

  不是第一次入牌時那種試響。

  是真正退鎖。

  照月道:「火。」

  「青峽軍帳。」

  「軍亡有名。」

  「軍餉有主。」

  「借用死軍身份四十一。」

  「已核二十三。」

  「餘十八待查。」

  門內又敲一下。

  火牌入槽。

  接著是藥。

  「長寧藥帳。」

  「藥由活醫署名。」

  「病由見診人實錄。」

  「故醫舊方可留。」

  「今日加減不得寫死人。」

  藥牌入槽。

  門。

  「宮門出入有時。」

  「持令者有名。」

  「同名者分記。」

  「口諭不得只認衣、臉與牌。」

  門牌入槽。

  糧。

  「糧驗實倉。」

  「不驗空契。」

  「江北六千石轉入西南。」

  「沈烈取糧有責。」

  「蕭景衡封帳有責。」

  「王氏借糧入線有責。」

  「顧青禾書寫轉收令。」

  「未簽。」

  「仍有過。」

  石門內許久沒有聲音。

  我站在門前。

  能聽見自己呼吸。

  片刻後,母親道:

  「讀得對。」

  糧牌入槽。

  第五聲鎖響。

  最後只剩衣。

  白芷沒有先讀牌。

  先打開六頁衣驗單。

  「先皇后病衣。」

  「原主,先皇后。」

  「領取人,昭寧公主蕭令儀。」

  「復驗封衣,照月。」

  「近月疑被孟秋所管衣庫換走。」

  「換衣執行者待查。」

  「周素娘,被迫穿昭寧朝服。」

  「現活。」

  「疑似何秀娘,被穿先皇后病衣與昭寧常服。」

  「現死。」

  「身份待家屬終驗。」

  她每讀一個名字。

  石門內都很安靜。

  讀到「待家屬終驗」時,母親忽然問:

  「為何不定?」

  我道:「只合舊傷。」

  「還沒見家屬。」

  「若她女兒不認呢?」

  「再查。」

  「若查不到?」

  「留待核。」

  「死了也留?」

  「留。」

  石門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好。」

  照月問:「病衣是誰的?」

  蕭令儀上前。

  「先皇后。」

  「誰領?」

  「我。」

  「誰看丟?」

  「我與公主府。」

  「誰穿著死?」

  「疑似何秀娘。」

  「是不是昭寧?」

  「不是。」

  「活著的假昭寧是誰?」

  「周素娘。」

  「她有罪嗎?」

  「被迫換衣。」

  蕭令儀道:「現有證據不足以定她參與殺人。」

  門後又安靜片刻。

  照月的聲音有些發顫。

  「殿下。」

  「本宮在。」

  「娘娘的衣。」

  「回來了?」

  「回來了。」

  「她的錯呢?」

  蕭令儀看著石門。

  「也寫了。」

  衣牌入槽。

  最後一道外鎖退開。

  咔。

  聲音很輕。

  我卻覺得整座地下倉都跟著動了一下。

  石門沒有開。

  六道外鎖已退。

  裡面還有一道橫木。

  不是機關。

  是門內的人自己落的。

  母親問我:

  「青峽一百零九人。」

  「如何?」

  「八人回清豐。」

  「其餘已報原名。」

  「願返鄉的返鄉。」

  「願做工的做工。」

  「十三人按正式募兵法入待募營。」

  「無名者先給糧。」

  「不編軍。」

  「王氏女人?」

  「王蘅。」

  「活著。」

  「按自己名字認了帳。」

  「沈烈?」

  我停了一下。

  「見了。」

  「他說什麼?」

  「父命未改。」

  「你呢?」

  「不聽。」

  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他生氣了?」

  「沒有。」

  「那更心虛。」

  我也覺得。

  母親又問:

  「皇帝呢?」

  「活著。」

  「他的藥?」

  「先停第三劑。」

  「死人醫官不許再開新方。」

  「糧牌是他交的?」

  「是。」

  「認錯了嗎?」

  「認了一部分。」

  「夠嗎?」

  「不夠。」

  「好。」

  她問完。

  照月又問蕭令儀:

  「殿下。」

  「你帶公主印了嗎?」

  「沒有。」

  「為何?」

  「京城有第二個昭寧。」

  「我把正印留下。」

  「那你如今以什麼身份站在門外?」

  蕭令儀沒有立即答。

  她看了我一眼。

  「蕭令儀。」

  石門內響起橫木拖動聲。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宋醫官立刻讓所有人後退。

  「先開一指。」

  「停。」

  石門裂開一道縫。

  潮濕的空氣從裡面湧出。

  沒有毒。

  有藥味。

  也有很淡的紙霉味。

  宋醫官將罩燈只揭第一層。

  讓光慢慢進去。

  門縫裡先伸出一隻手。

  很瘦。

  手背幾乎沒有血色。

  右手虎口卻有一道很厚的橫繭。

  長期撥大算盤留下的。

  我見過白芷的手。

  也見過母親舊帳上的字。

  這一道繭,比乳名更難教。

  門又開一點。

  我終於看見她。

  頭髮白了很多。

  臉瘦得幾乎認不出。

  可眼睛與信里一樣。

  先看人。

  再看帳。

  最後才看我。

  「安兒。」

  我張了張嘴。

  準備了很多話。

  一句也沒出來。

  她看了我片刻。

  「比你爹瘦。」

  我終於找回聲音。

  「京城俸祿不高。」

  她笑了一下。

  很輕。

  與父親聽見這句話時有一點像。

  這讓我心裡更堵。

  宋醫官不許她自己走。

  兩名女醫士把軟椅推入門內。

  母親卻先回頭。

  「先扶照月。」

  門裡另一個女人坐在牆邊。

  同樣瘦。

  懷裡還抱著一隻黑木匣。

  蕭令儀看見她時,眼睛一下紅了。

  「照月姑姑。」

  照月抬頭。

  想行禮。

  手剛撐住地面,蕭令儀便進門扶住她。

  「別跪。」

  照月看了她很久。

  「殿下長大了。」

  「嗯。」

  「也不像娘娘了。」

  蕭令儀手指停了一下。

  「哪裡不像?」

  「她總想替所有人做決定。」

  照月道:「殿下如今會讓死人留待核。」

  蕭令儀沒有說話。

  只是扶得更穩。

  母親被抬出石門時,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跟在軟椅旁。

  想伸手。

  又不知道該扶哪裡。

  她看出來了。

  主動握住我的手腕。

  不是抱。

  也不是摸臉。

  像小時候怕我靠近河邊時,先抓住。

  「還怕水嗎?」

  她問。

  「怕。」

  「好。」

  「怕才找橋。」

  我鼻子發酸。

  阿六站在後面。

  轉過頭去。

  這次大概不是鹽水。

  兩名舊人全部出門後,石門沒有立即關閉。

  裡面還有三隻封箱。

  第一隻:

  青峽糧運原冊。

  第二隻:

  長寧用藥底簿。

  第三隻沒有名字。

  照月一直抱著。

  蕭令儀問:「這裡是什麼?」

  「娘娘最後三日的時辰記。」

  「血書呢?」

  「沒有血書。」

  照月道:「娘娘最後一夜,手已經握不住筆。」

  「那句若你再封帳,我死不瞑目。」

  「不是她寫的。」

  「誰寫?」

  「我不知道。」

  「但娘娘真正留下的最後一句。」

  「在這隻匣里。」

  皇帝等了十一年的血書是假的。

  清帳會準備用來逼他蓋印的,也是假的。

  真正的最後一句,卻被照月抱在石門裡十一年。

  我問:「寫給誰?」

  照月看向蕭令儀。

  「不是寫給陛下。」

  「是寫給殿下。」

  蕭令儀手指微微發抖。

  「寫了什麼?」

  照月沒有當場打開。

  「回京。」

  「讓陛下也在。」

  「顧夫人也在。」

  「沈大人也在。」

  「當著所有人的面開。」

  母親靠在軟椅上。

  臉色蒼白。

  聲音卻很穩。

  「別怕。」

  「裡面沒有誰是無罪的。」

  石門終於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的。

  也不是兩名等著被救的無罪之人。

  是兩名還能親口說出自己做過什麼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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