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昨夜安睡
謝珩坐在對面,面色不變,他看著她,目光有些冷意,「王妃送的,必定好極了。」
沈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袖中香囊的繡紋硌著她的掌心,她的指節攥得發白。
「好極了」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像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她想到有個傻丫頭,捧著一顆真心遞出去,被人用一封絕情信扎得鮮血淋漓,最後從城樓上一躍而下。
他也會用這種方式對長安嗎?
她嘴角的冷笑終於壓不住了,從唇角漫到眼角,「謝珩,我們之間,只有名分,其餘各不相干。」
沈筠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恨意,「你做你的王爺,我做我的王妃。你後院那些女人,我一個都不會動,你收多少,我替你養多少,但是……」
她頓了一下,「長安是我的。」
謝珩的瞳孔微縮,手指在袖中用力繃緊,很快他整理好了表情,開口時語氣依然平淡,「長安是你的丫頭,自然是你的。」
沈筠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破綻,可他臉上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車在大明門外停下。
謝珩先下了車,沈筠扶著青蘿下馬車,動作利落。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中間隔著兩拳的距離。
晨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吹得沈筠的步搖微微搖晃,她目視前方,臉上的冷笑已經收乾淨了,換上一副端莊得體的新婦表情。
這門手藝,她在丞相府就練得純熟了。
謝珩走在她的左側,脊背挺直,目不斜視,他穿著朝服,戴著王爺的冠冕,是他該有的樣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腦子裡想的全是長安醒了沒有。
她發現自己睡在書房裡,會不會嚇哭。
大氅蓋在她身上,她會不會覺得暖。
「王爺。」太監在前面引路,低聲提醒。
謝珩收回思緒,面無表情地邁過了金鑾殿的門檻。
他的臉上掛著該有的一切,心裡裝著不該有的一個人。
與此同時,靖安王府,書房。
長安是被青蘿叫醒的,「起來,王爺和王妃進宮了,你該回去了。」
她猛地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軟榻、陌生的大氅,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蓋著的那件大氅,玄色的,繡著暗紋,沉甸甸的,帶著一股清淡的松木香,是王爺的。
青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麻利地收起大氅,疊好,放在榻上。
「王妃說了,以後你還是住偏院,該做什麼做什麼。」
長安愣愣地點頭。
青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走吧,我送你回去。」
長安跟著她走出書房,晨光已經鋪滿了庭院,槐樹的葉子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青石板路上還有淺淺的水窪。
青蘿在前面走得快,她在後面跟著,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王爺坐在案前批公文,她在榻上自顧自地睡著了?他什麼時候蓋的大氅?他昨晚睡哪兒了?
「青蘿姐姐,王妃她……會不會罰我?」長安不安地問道。
青蘿看著她,眼神複雜,「不會,王妃不會罰你。」
晨風從廊下穿過,吹起了長安鬢角的碎發,她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被雨水洗過的藍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昨天之前,她只是一個灑掃丫頭。
今天之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王爺沒有碰她,他只是給了她一件外衣。
長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口,那裡以前總是藏著吃的,半塊餅,兩顆棗,一小包肉乾,今天什麼都沒藏,因為昨晚被叫走的時候太匆忙,什麼都沒來得及拿。
長安在芙蓉院正堂門口跪了快一個時辰。
十月的天,下了幾場雨就變得越來越冷了,青石板上的涼氣像針一樣,隔著裙褲往骨頭縫裡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地支棱著,在地面投下稀疏的影子。
風從夾道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骨碌碌轉,也吹得長安鬢角的碎發不停地掃在臉頰上。
她一進芙蓉院就接受到了院內丫鬟們如有實質般的目光,怕是自己已經成為了整個芙蓉院的公敵,即使她是被王妃命令去的。
所以青蘿叫她在堂下等王妃回來,她就直直跪下了,跪一時,定能順王妃的意,也能早點將此事揭過。
長安跪的認真,只有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她才敢一屁股坐到地上,趕緊揉揉自己跪麻的雙腿。
日頭從東邊的屋脊慢慢爬到正當中,光線從斜照變成了直射,長安的腿從疼變成麻,又從麻變成木,到最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像那兩條腿不是自己的。
她低著頭,盯著地磚上的紋路,數上面的裂紋。一條,兩條,三條……數到第二十三條的時候,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丫鬟婆子們魚貫而入,分列兩側,沈筠走在最前面,她身上還穿著進宮謝恩那身正紅織金褙子,金線繡的雀紋在光里一閃一閃。
赤金銜珠步搖插在髮髻上,紋絲不動,她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落在同樣的距離上。
她的臉上帶著那股讓人不敢直視的表情。
經過長安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思緒。
她繼續往前走,裙裾從長安跪著的膝蓋邊掃過,帶起一縷沉水香,「起來,進來。」
長安撐著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膝蓋像是被人拿錘子敲過,又酸又脹。
她晃了兩晃,整個人往一邊歪,青蘿從旁邊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踉蹌著站穩,跟在後面進了正堂。
正堂里燒著炭盆,熱氣撲面而來,長安被冷風吹僵的臉猛地一暖,反而激出一層雞皮疙瘩。
沈筠脫了褙子,露出裡面的月白色常服,那常服是素綾的,沒有繡紋,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銀線,低調得不像王妃的衣裳。
她坐在榻上,端起茶盞,她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水潤濕了嘴唇,她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堂中的長安。
長安的裙子膝蓋處有兩團深色的印子,是跪出來的,裙擺上還沾了院門口的灰。
她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嘴唇卻幹得起皮,頭髮也散了,幾縷碎發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臉頰上。
沈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可還順利?」
長安愣了一下,她以為王妃會問昨晚的事,她甚至在來的路上打好了腹稿:「王爺什麼都沒做」「奴婢在書房睡了一夜」「王爺還給了奴婢一件大氅……」
可沈筠只問了可還順利,順利什麼?長安不太明白,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交差了。
長安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王妃,昨夜奴婢和王爺其實……」
「從今往後。」沈筠打斷了她,「你便是王爺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