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後宅請安


  芙蓉院正堂里,各院的人已經到齊了。

  側妃柳惜兒坐在左側第一位,一襲月白色褙子,銀線繡纏枝蓮,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她端坐在那裡,目光從堂中掃過,眉心微微擰了一下,「王妃娘娘,今日請安,各院都到了。只是……」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長安姑娘怎麼沒來?」

  她說姑娘兩個字的時候,咬得很輕,像在說一個笑話。

  沈筠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慢慢吹了吹浮沫,她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長安不懂規矩,本妃已經讓人去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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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惜兒的嘴角微微繃了一下。

  沈筠偏過頭,對身旁的丫鬟低聲說了句:「去偏院,把長安叫來。」

  丫鬟領命,快步出去了。

  偏院裡,長安剛吃完點心,正準備再眯一會兒。

  「長安姑娘!長安姑娘!」丫鬟跑得氣喘吁吁,「王妃叫你,快去正堂請安!」

  長安愣了一下:「請安?」

  「是啊,今日各院給王妃請安,側妃庶妃們都到了,就缺你一個。」

  長安啊了一聲,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掃帚靠在樹幹上,跟著丫鬟走了。

  她不知道請安是什麼,反正去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照著做,做完就回來,不耽誤睡覺。

  長安踏進正堂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快步走進堂中給王妃行禮,青棠站在王妃手邊,輕指自己旁邊的位置,她便得令走了過去,目光呆滯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柳惜兒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來,「長安姑娘好大的架子。」

  長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她不知道柳惜兒為什麼這麼說,大概是因為自己來晚了吧。

  雖然沒人告訴她要來請安,但來晚了就是來晚了,沒必要解釋,解釋起來太累了。

  她笑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奴婢不知道要來請安,奴婢來晚了,側妃娘娘別生氣。」

  柳惜兒的目光微凝,嘴角都繃緊了,眼底的寒意深了一層。

  她收回落在長安身上的目光,轉向沈筠。

  「王妃娘娘好眼光,調教出這麼懂事的丫頭。長安姑娘這般……不爭不搶,想必是王妃教導有方。」

  她話里誇人的時候,語氣里卻沒有一絲誇獎的意思。

  柳惜兒放下茶盞,用帕子輕輕摁了摁嘴角,動作優雅,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筠。

  「只是妾身有些好奇,」她的目光在沈筠和長安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長安姑娘這般人物,到底是王妃調教得好呢,還是……王爺就喜歡這樣的?」

  堂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這話明面上是在說長安,可滿堂的人都聽得出來,她在說沈筠,你在王爺面前裝賢惠大度,送了個人過去,結果送的是個不懂規矩、連請安都能睡過頭的丫頭。

  你是在討好王爺,還是在噁心王爺?還是說你沈筠能拿出手的,也就是這種貨色了?

  沈筠放下茶盞,瓷器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柳側妃這話問得好,王爺喜歡什麼樣的,本妃還真不知道,不過本妃倒是知道,王爺不喜歡什麼樣的。」

  她頓了頓,笑意深了一分,目光從柳惜兒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緩緩滑過。

  「有些人,在府里待了三年,衣裳穿得再好看,茶送得再勤,王爺不是也沒進過她院子麼?」

  柳惜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的手指收緊,茶盞在掌心裡微微晃動,茶湯差點灑出來。

  堂中安靜了片刻,庶妃張黛娘坐在右側第二位,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偷偷往嘴裡塞蜜餞。

  她的袖子裡藏著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是今早從廚房順來的桂花蜜餞,她趁著沒人注意,飛快地拈了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音。

  她旁邊的丫鬟甜杏看不下去了,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張黛娘被這一扯嚇了一跳,蜜餞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她趕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袖子飛快地一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甜杏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黛娘咽下去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表情。

  她注意到王妃身旁的長安正偷偷朝她這邊看,便朝長安擠了擠眼睛,嘴巴無聲地動了動,「別理她」。

  長安看懂了,她彎起眼睛,輕輕地笑了一下。

  庶妃周婉娘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她穿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洗得發白,袖口有幾道細密的褶子,像是疊了太久沒穿。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卻只別了一支素銀簪,簪頭的花紋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了。

  從進來到現在,她沒有抬過一次頭。

  柳惜兒和沈筠的那些你來我往的話,她像是沒聽見,又像是聽見了但跟她沒關係。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膝上那雙手上,盯著自己的手指,像在數上面有多少道紋路,又像什麼也沒在看。

  長安偷偷看了她一眼,周婉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想,這個人好厲害,坐著也能睡著嗎?她有點羨慕。

  沈筠的目光從堂中諸人身上緩緩掃過,「行了,時候不早了,諸位都散了吧。」

  柳惜兒站起來,低頭看了長安一眼,長安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一下。

  她眉心微凝,像是見了什麼晦氣東西,向著王妃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她身後跟著的丫鬟小跑著追上去,細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張黛娘沒有急著走,她等柳惜兒走遠了,才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油紙包,又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腮幫子鼓鼓的,朝長安招手。

  長安看了青棠一眼,見她點頭才敢走過去。

  張黛娘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別往心裡去,她就那樣。柳側妃那個人,嘴比刀子還利,心比豆腐還軟,她說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行了。」

  說著,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塞進長安手裡。

  「嘗嘗,我娘家的方子,桂花是去年秋天摘的,用蜂蜜漬了一冬,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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