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晚留下
硯台說完就急匆匆地跑了,長安站在月亮門門口,看著硯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心裡有些不安。
王爺心情不好?
王爺心情什麼時候好過,他每天都那副表情,冷著臉,不說話,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但硯台說心情不好,那應該是真的不太好。
她深吸一口氣,端著托盤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門虛掩著,長安抬手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她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回應,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很暖,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沉悶。
謝珩坐在案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豎紋。
他穿著一件玄色的朝服,還沒有換下來,讓人覺得沉重,像一副鎧甲,穿得太久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安站在門口,看見他臉色不好,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往下撇著,看起來隨時發怒的那種樣子。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端起茶碗,走到他案邊。
「王爺,請用茶。」她輕聲說,在試探他睡著了沒有。
謝珩沒有睜眼,也沒有應。
長安站在那裡,端著茶碗,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端走,她想起硯台說的話,可她沒有走,因為她看見謝珩的眉頭皺得太緊了,緊到她覺得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沈筠教她的那幾句話,可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她覺得太文縐縐了,不像她會說的話。
她看了他一會兒,沒忍住,開口道:「您今天是不是挨罵了?」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隨意的語氣。
謝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底全是血絲,他看著長安,像是在辨認她是誰。
長安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她皺了皺眉,把茶碗放在案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您臉色真差,比上次那個誰……算了不記得了……反正就是很差。」
謝珩看著她打量自己的眼神,語氣中還帶著一點「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的嫌棄。
「出去。」他的聲音很冷,和平時對她講話的語氣一點兒也不一樣。
「您中午沒吃吧,」長安看著他的表情,自顧自地得出了結論,「您每次沒吃飯的時候,眉頭就皺得特別緊,比平時緊多了,您自己不知道吧?」
謝珩的手指頓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又閉上了眼睛,意思是不想聽她講話。
長安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知道老王爺還在的時候,對謝珩極其嚴厲,沒有人會因為他說累就讓他歇著,沒有人會因為他說疼就來幫他,沒有人會在他傷心的時候來哄他。
那時候還是世子的謝珩,沒有人敢靠近他。
長安想到這裡,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憐,她走過去,在謝珩椅子旁邊的地上蹲了下來,看見他朝服上膝蓋的位置有灰,拍了拍,雙手搭在那裡,仰著臉看著他。
「您被罰跪了嗎?您膝蓋肯定青了,跪在硬地上都會青的,奴婢以前跪過,可疼了。」
「您要是疼,奴婢去給您找點藥,池婆婆那兒有,上次奴婢跪青了膝蓋,就是找她要的,可好用了,您等著啊……」她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用。」謝珩的聲音很低。
長安蹲回去,歪著頭看他,「您為什麼不用?」
謝珩看著蹲在他椅子旁邊的長安,看著她仰著臉歪著頭,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好像沒有他想的那麼複雜。
他以為他會一個人待著,像往常一樣,把那些東西壓下去,壓到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明天繼續上朝,繼續做他的靖安王。
可她來了。
謝珩伸出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但長安還是「哎呦」了一聲,捂著腦門,委屈地看著他。
「幹嘛彈奴婢?」
「因為你話多。」謝珩說,聲音還是低的,但那層冷意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了。
長安揉著腦門,嘟囔了一句:「奴婢話哪裡多了,奴婢才說了幾句話……」
「王爺,您以後要是在外面不高興了,回來就跟奴婢說。奴婢不會告訴別人的。」她仰著臉看著他,沒頭沒尾地又補了一句。
「奴婢嘴很嚴的。」她語氣認真得像在起誓。
「老王爺說,靖安王是天,天不會塌,也不會累,可您不是天,您是人,人都會累的,奴婢也會累,累了就想睡覺,睡一覺就好了。」
「您要是累了,也可以偷懶的,奴婢幫您守著,沒有人會知道的。」
她的語氣太認真了,認真到不像是在安慰人。
謝珩看著她,看了很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縮了縮脖子,小聲說:「王爺,您是不是覺得奴婢很煩?」
他嘴角帶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拉,長安沒站穩,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磕在椅子腿上。
還沒來得及呼痛,就被他從地上撈了起來,按在了他旁邊的椅子上。
長安坐在椅子上愣住了,她從來沒有坐過王爺書房裡的椅子,以前她來這裡,要麼站著,要麼跪著,從來沒有坐過。
這把椅子很硬,沒有偏院的蒲團舒服,但她不敢動,因為謝珩就坐在她旁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松木香。
謝珩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趕她走。
長安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直直的,一動不敢動。
書房裡很安靜,炭火在爐膛里噼啪作響,偶爾有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晃動。
謝珩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他沒有睡著,但他覺得比剛才好多了。
她就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隻窩在主人腳邊的貓,不說話,不做事,但你知道她在,有溫度,有呼吸。
謝珩睜開眼,側頭看了她一眼。
長安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絞得像兩隻打架的蠶,她自己渾然不覺。
「長安。」他叫她。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王爺?」
謝珩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在膝蓋上絞來絞去的手。
長安的手很小,手指細細的,涼涼的,被他握在手心裡,像握住了一塊涼玉。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掌心的溫度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暖得她指尖發燙。
「今晚別走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