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不划算
墨痕辦事很快,當天晚上就把消息打探清楚了。
「偏院的炭由周婆子管,長安姑娘這個月的炭,領了兩次,第一次是半筐碎炭,第二次……沒有第二次。」
「正常來說,通房丫頭一個月的炭是多少?」謝珩問。
墨痕頓了一下:「按規矩,通房丫頭的炭例是每月兩筐好炭。長安姑娘領的,不到應得的四成。」
謝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繼續說。」
「府里最近有傳言,」墨痕低下頭,「說長安姑娘在王爺書房裡……賴著不走,說她是故意磨蹭,想賴在王爺屋裡過夜。」
「還說她不知廉恥,一個通房丫頭整天往書房跑,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有人說她是故意不點香,就是為了多待一會兒,還有人說……」墨痕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長安姑娘貪慕虛榮,攀上了高枝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天天往書房跑,不就是想爬上王爺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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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的手指停住了,墨痕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他深知王爺正處在發怒的邊緣。
「誰說的?」謝珩的聲音越平靜,墨痕越謹慎。
墨痕低著頭,不敢看他:「傳話的人很多,開始是廚房的幾個婆子,被王爺趕出府的那幾個,她們相熟的還在府里。」
謝珩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周婆子,是伺候過母妃的人?」
墨痕點頭:「是。老王妃在世時,周婆子就在正院當差,後來老王妃過世,她被調到管炭的差事上,這些年一直沒人動過她。」
「她知道長安是誰的人嗎?」
「知道。」墨痕頓了一下,「全府都知道。」
謝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去查周婆子,這些年管炭,貪了多少。」
「還有,廚房那幾個婆子相熟的,一個一個查。查清楚了,一併處置。」
「明天給偏院送炭,兩筐好炭,再加一筐銀絲炭,不要讓她知道是本王吩咐的,就說是……炭例調整了。」
墨痕頓了一下,低頭應了,默默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謝珩一個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他想,她現在屋裡大概就是這個溫度,可能比這個還冷。
謝珩站在窗前,夜風吹著他的臉,吹得他眼睛發澀。
以後她再也不會受這個冷了。
周婆子剋扣炭火的事,最先發現的不是謝珩,是沈筠。
那天上午,長安照例來芙蓉院請安、練字,沈筠坐在上首喝茶,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書案前練字的長安,她今天穿了兩件棉襖。
一件青色的穿在裡面,領口露出來一小截,一件月白色的套在外面,扣子系得嚴嚴實實。
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隻被裹在棉被裡的貓,連胳膊都彎不利索,寫字的時候筆都快要夠不到紙了。
沈筠端著茶盞,多看了兩眼。
長安渾然不覺,她寫了兩個字,不滿意,又寫了兩個字,還是不滿意,皺著眉頭把筆換了只手拿,發現更糟,又換回來。
沈筠看著她那副笨拙的樣子,放下茶盞,叫了一聲:「長安。」
長安抬起頭,臉上還有一道墨痕,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王妃?」
「你穿了幾件衣裳?」
長安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認真地數了數:「裡衣、中衣、棉襖、外襖……四件。哦對,還有一件坎肩穿在裡衣外面,那是五件。」
沈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麼冷?」
長安笑了笑,把手縮進袖子裡:「還行,動起來就不冷了,寫字的時候有點費勁,胳膊彎不過來。」
沈筠看著她,開門見山:「周婆子剋扣你的炭,你怎麼不來說?」
長安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差點掉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沈筠,又看看青蘿,然後低下頭,把筆擱在筆架上,兩隻手絞在身前,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奴婢想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長安抬起頭,看了沈筠一眼,發現王妃的表情沒有生氣,膽子大了一些,開始掰著手指頭算。
「王妃您看啊,奴婢要是來告狀,首先,得穿衣服起床。」
她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認真得像在算帳。
「這天冷,起床就得鼓起勇氣。被窩裡和外頭是兩個天地,掀開被子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要凍僵了,光鼓起這個勇氣,就要花一盞茶的工夫。」
長安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然後,奴婢要走到正院來,從偏院到芙蓉院,要走一炷香的路,路上風大,吹得臉疼。」
第三根手指:「到了正院還不能馬上見到王妃,要等王妃有空。王妃每天要理事、要見人、要休息,奴婢不能打擾。可能要等半個時辰,也可能更久。」
第四根手指:「見了王妃,要說清楚前因後果。周婆子什麼時候來的,說了什麼話,給了多少炭,哪一天給的,這些都要說清楚,說漏了還要補充,又得花一刻鐘。」
第五根手指:「王妃聽完了,要派人去查,查又要等,查完了處理,又要等,一來一回,至少半天功夫。」
長安把五根手指都豎完了,兩手攤開,一臉您看我說得對不對的表情。
「半天功夫,夠奴婢睡兩覺了,為了幾塊炭,搭進去半天覺,不划算。」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多穿兩件衣裳就行了,實在不行,白天來王妃屋裡蹭炭火,晚上早點睡,被子蓋厚點。熬一熬就過去了。」
沈筠看著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就是沒見過被欺負了還掰著手指頭算告狀不划算的。
「而且……」長安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大好意思的笑意。
「奴婢知道,就算奴婢不告狀,王妃您也會知道的。」
她抬起頭,看著沈筠,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
「王妃那麼聰明,什麼事都瞞不過您,奴婢何必多費那個功夫?多睡一會兒不好嗎?」
沈筠垂下眼帘,把茶盞端到唇邊,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溫度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行了,回去練字吧。」沈筠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
長安應了一聲,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筆,繼續跟那根毛筆作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