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明月照大江


  第六十五章明月照大江

  這是葉家增兵進山的第一天。

  三隊刀馬隊,每隊配一名四品白甲統領,呈扇形往山腹推進,拉網式搜捕。

  所過之處飛鳥驚走、獸穴被掏,連岩壁縫隙都要查探一遍,步步緊逼之下,張道玄一行人能活動的範圍被壓縮到了方圓不足十里的狹長山谷里。

  再往裡走,就是太白山最險峻的主峰區域,地勢雖險,卻也等於自絕退路;往外沖,就要直面三隊精銳加三名四品高手,無異於以卵擊石。

  營地里的氣氛,也跟著一天天沉了下來。

  鐵狗靠在一棵粗松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盯著山外的方向,粗聲粗氣地嘟囔。

  「天天躲天天躲,再躲就躲到山尖上去了!依我說,直接衝出去干他娘的,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憋屈死了!」

  他橫練出身,性子最烈,前陣子打贏了一隊刀馬隊,正是士氣最盛的時候,如今縮在山谷里避戰,渾身力氣沒處使,憋得快要炸了。

  旁邊幾個隊員也跟著點頭,臉上帶著幾分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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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特訓練出了一身本事,又打了場零傷亡的大勝仗,誰都覺得自己能再戰幾場。就這麼縮著躲著,實在不符合武禁司精英的傲氣。

  「莽撞」

  秀才坐在一塊青石上,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裡的摺扇,聞言抬了抬眼,語氣平淡。

  「三隊刀馬隊,三名四品白甲,你衝出去能打幾個?打贏了一隊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人家就是等著我們冒頭,好一口圍死。現在衝出去,不是拼命,是送命。」

  「那也比窩在這裡強!」

  鐵狗梗著脖子反駁。

  「總不能等人家搜上門,再被動挨打吧?」

  「先生自有安排。」

  秀才合上扇子,語氣篤定。

  「前陣子你不也不服氣?結果呢?先生什麼時候做過錯事?」

  鐵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反駁的話來。他心裡其實也清楚秀才說得對,可就是壓不住那股子火。

  打了勝仗的銳氣沒處撒,天天聽著外面搜山的動靜,換誰都心焦。

  不遠處的空地上,陸少鳴、李四和二狗三個人,正按著樁法圖譜站著第七式逆脈樁。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腳下的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李四雙腿抖得厲害,臉色發白,卻依舊咬著牙紋絲不動。

  二狗腰杆挺得筆直,額頭上青筋暴起,連哼都沒哼一聲。

  陸少鳴站得最穩,氣息均勻,顯然已經摸到了第八式的門檻。

  旁邊的議論聲清清楚楚飄過來,三人卻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調息站樁。

  「你們咋一點都不急啊?」

  有隊員湊過來,忍不住問了一句。

  二狗喘了口氣,悶聲道。

  「急啥?道爺說等,那就等。道爺什麼時候讓我們吃過虧?」

  「就是」

  李四跟著點頭。

  「聽道爺的准沒錯。以前在張家屯,天塌下來道爺都能扛住,這點小事算啥。」陸少鳴更是乾脆,只蹦出來兩個字。

  「吃麵。」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貨是說等完事了,還要回縣城吃風月樓的面。這份篤定,倒比秀才的道理還讓人心裡踏實幾分。

  高坡上,張道玄負手而立,玄色衣袍被山風掀起一角。

  他閉著眼,神念如水波般順著山勢往外鋪開,清晰地映出三隊刀馬隊的位置、行進路線,甚至每個人的呼吸節奏。

  三隊人馬呈品字形推進,間距拿捏得極好,既不會被逐個擊破,又能互相支援。

  三名白甲統領氣息沉凝,確實都是四品修為,比之前斬殺的副統領強了不止一籌。

  硬拼,勝算不足三成。

  繼續躲,最多再撐三天,對方就會搜到山谷口。

  他心裡算著時間,指尖輕輕敲擊著背後的劍匣。

  他在等,等周茹虎的情報,等城裡的動靜,等對方露出破綻。葉家突然增兵死磕回山縣,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對勁。

  忽然,天空傳來一聲清亮的啼鳴。

  二黑黑色的身影穿破雲層,俯衝而下,穩穩落在他的手臂上,爪子上照例綁著一卷用油紙裹好的紙條。

  張道玄解下油紙,展開掃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情報只有兩條,卻字字關鍵:

  一、進山刀馬隊共三隊,各配白甲統領一名,城內僅餘葉風雨及三名白甲駐守,防務空虛。

  二、葉凌川三日後抵達回山縣,隨行有青翼衛及供奉隨行,實力極強。

  他指尖捏著紙條,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山脈,眉頭漸漸蹙起。

  不對

  太不對了。

  回山縣不過是北境邊境的一座小城,哪怕扼守太白山入口,也不值得葉家少族長親自帶隊,更不值得把大半刀馬隊都耗在這裡搜山。

  「蟒雀吞龍」

  他腦子裡閃過這四個字。

  之前推演局勢時,他就推測過,葉家要啟動蟒雀吞龍局,需要海量的生魂血肉堆砌。

  回山縣滿打滿算十幾萬人口,就算全填進去,也撐不起這麼大的陣仗。

  真正能湊夠數的,是北境三大軍事重鎮——那裡常年駐守邊軍,加上往來商旅、周邊百姓,一旦蠻族破城,就是數十萬的死傷。

  按常理,葉家的重心本該放在三大重鎮,暗中布局引蠻族入關才對。

  可現在他們偏偏在回山縣大張旗鼓,又是刀馬隊搜山,又是少族長親臨,鬧得滿城風雨,生怕別人不知道葉家在這裡有大動作。

  為什麼?答案只有一個——掩人耳目。

  回山縣鬧得越凶,北境各方的目光就越會被吸引過來,三大重鎮那邊的動靜,反而沒人注意了。

  他們把武禁司的精銳死死拖在太白山,就是為了讓北境武禁司騰不出手去查三大重鎮的布局。

  等這邊拖夠了時間,那邊的陣局一成,再想阻止就晚了。

  想通這一層,張道玄後背微微一涼。

  好一招聲東擊西。葉風雨在明面上死磕,實則真正的殺招,早就落在了三大軍事重地。

  現在那邊必然是情報空白,等葉家布置完畢,就是生靈塗炭的大禍。

  「好算計」

  他低聲自語,眼神卻漸漸銳利起來。

  「只可惜,算漏了我。」

  他轉身走下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地。

  「所有人,集合。」

  話音剛落,營地里瞬間動了起來。

  不過十幾個呼吸,三十名武禁司精英連同陸少鳴、李四、二狗,全部整整齊齊站在了他面前。

  鐵狗挺著胸脯,眼裡閃著光——他就知道,先生肯定要動手了。

  秀才則微微皺眉,看著張道玄的神色,心裡隱約猜到事情恐怕不簡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道玄身上,等著他的命令。

  張道玄掃過眾人,開門見山。

  「剛收到情報,葉家進山三隊人馬,各配一名四品統領;城內守備空虛,葉凌川三日後到,帶的是葉家核心精銳。」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興奮,有人凝重。

  鐵狗往前跨了一步,急聲道。

  「先生,下令吧!咱們趁夜摸過去,再吃掉他一隊!」

  「不吃。」

  張道玄搖了搖頭,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吃?那集合幹什麼?

  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張道玄緩緩開口。

  「你們覺得,葉家為什麼要把這麼多人耗在回山縣,死磕我們這支隊伍?」

  眾人面面相覷。

  「還能為啥,怕我們壞他們的事唄。」

  鐵狗瓮聲瓮氣地說。

  「沒錯,是怕我們壞事。」

  張道玄點了點頭,語氣沉了幾分。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回山縣這點地方,值得葉家少族長親自來?值得他們把刀馬隊大半兵力都扔在這裡?」

  「真正的殺招,不在回山縣。」

  他抬手指向北方,聲音擲地有聲。

  「北境三大軍事重鎮,才是葉家布局的核心。」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可他們從沒想過,葉家的胃口這麼大,居然盯著三大重鎮。

  秀才臉色發白,瞬間想通了前因後果,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難怪葉家寧願耗著也不全力強攻,難怪他們大張旗鼓進城……原來從一開始,回山縣就是個幌子。

  他們這群武禁司精英,被人牢牢釘在了這裡,眼睜睜看著真正的危局在別處醞釀。

  「那……那我們怎麼辦?」

  有人忍不住問。

  「去三大重鎮,你們中會有一部分人將成為灑向三大軍事重鎮的種子。」

  現下來說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精雕細琢的打磨這些精英,他們現在只是個胚子,還是底子不算紮實的胚子。

  最起碼對張道玄來說是這樣的,他不知道的是現在的武禁司精英們已經有戰在大虞情報組織頂峰基礎。

  這是草台班子和頂級團隊的對比。

  原先平平無奇,現在是去掉石皮的璞玉。

  張道玄的聲音平靜,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現在三大重鎮是情報空白,我們不去,等葉家布置完,就晚了。」

  「可是……」

  秀才皺著眉。

  「外面有三隊刀馬隊封鎖,我們怎麼出去?硬闖的話,傷亡肯定小不了。」

  「誰說要硬闖了?」

  張道玄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覺得,特訓了這麼久,該打幾場硬仗證明自己。我也知道,你們現在身上還有很多不足,身法、感知、近戰都只練了個半熟,嚴格說起來,都是半成品。」

  「我原本打算再練一個月,把所有都練完再讓你們出山。可現在,沒時間了。」

  「接下來的路,沒有訓練場,沒有樁法圖譜,只有真刀真槍的戰場。剩下的東西,我會在實戰中教給你們。」

  「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就知道了。」

  話音落地,營地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歡呼聲。

  憋了這麼多天,終於要動了!

  不是縮在山裡被動挨打,是主動出擊,去捅葉家真正的軟肋!

  打的就是軟肋,既然知道痛點,為什麼不去打,不僅讓你痛還要讓你煩。

  鐵狗更是激動得搓手,雖然不是正面硬拼,可潛入敵後、攪亂葉家的大局,聽起來比打一場伏擊過癮多了。

  「先生,您就說怎麼幹吧!我們全聽您的!」

  「對!全聽先生的!」

  眾人紛紛應聲,眼裡的焦躁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戰意與期待。

  張道玄壓了壓手,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第一步,今夜動身,悄無聲息突破封鎖線,潛入回山縣城。」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潛入縣城?

  縣城現在可是葉家的大本營,葉風雨帶著人就駐紮在縣衙里。

  往縣城裡躲,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燈下黑。」

  秀才最先反應過來,眼睛一亮。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葉家肯定以為我們還在山裡躲著,絕想不到我們敢直接潛回縣城。等他們搜空了山,我們反而能借著縣城的掩護,從容轉道去三大重鎮。」

  「沒錯。」

  張道玄點頭。

  「城內守備空虛,只有葉風雨和三名白甲,只要我們隱匿行蹤,混進城根本不會被發現。借著縣城的人流和街巷,我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分批離開。」

  他看向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三隊刀馬隊都在山裡盯著,縣城就是最薄弱的突破口。今晚子時,趁夜突圍,全員潛入回山縣。」

  夜色漸深,一輪明月升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山林間,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銀輝。

  營地內,所有人都換上了深色的夜行衣,臉上蒙了面,武器都用布裹好,避免反光出聲。

  張道玄站在隊伍最前面,神念早已鋪開到極致,三隊刀馬隊的巡邏路線、換崗間隙,都清晰地映在他腦海里。

  山間的風停了,只有松枝偶爾晃動的輕響。

  他抬手,做了個出發的手勢。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山谷,順著山勢往縣城的方向而去。

  月光如練,照著連綿的太白山,也照著遠處城牆的輪廓。

  大江奔流,明月高懸,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洶湧。他們要穿過葉家織下的大網,潛入龍潭虎穴,去揭開那場席捲整個北境的驚天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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