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無孔不入
第六十六章無孔不入
山風卷著寒意鑽進洞口,撩得洞壁上的牛油燈火苗亂晃,橙紅色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血腥味混著淡淡的藥味從洞穴深處飄出來,帶著幾分黏膩的腥氣,鑽得人鼻腔發緊。
守在洞口的兩個隊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看向洞底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忌憚,誰能想到,半個月前還會在高壓下崩潰求饒的方瓊,審起人來會這麼嚇人。
腳步聲從裡面傳來,不急不緩,踩在積水的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
方瓊走了出來。
他一身深色勁裝上沾了幾點血漬,指尖還掛著未乾的血珠,臉上卻沒半分疲憊,反而透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潮紅。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怯懦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淬了光的刀,連走路的脊背都挺得筆直,和之前那個垂著頭的泄密者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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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站在洞口的張道玄,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先生,審完了。三個都撂了,沒一個扛得住兩炷香。」
張道玄抬步往裡走,剛進洞,濃郁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山洞最裡面,三個葉家刀馬隊員被捆在石柱上,腦袋垂著,渾身是汗,衣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三人都還活著,只是眼神渙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顯然是被折騰得脫了形。
石桌上的刑具擺得整整齊齊,銀針、軟鞭、蝕骨散,樣樣都沾了水汽,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下手有點重,沒控制住。」
方瓊跟在後面,語氣里居然帶著點意猶未盡。
「以前總覺得刑訊就是打人,現在才知道,比起皮肉疼,心裡的怕才最熬人。」
張道玄瞥了他一眼,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興奮,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當初把他從外勤調到礪刃營,是看中他懂崩潰心理、擅長模擬高壓場景,本意是磨出一個審訊高手。
現在看來,何止是高手——這簡直是把他骨子裡的偏執全給激活了。
「我這算是,把你心裡的惡魔給放出來了?」
他低聲說了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方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指尖捻了捻銀針。
「先生說笑了。以前是我沒用,扛不住事,才會怕這怕那。現在我知道了,與其等著被別人逼供,不如先學會怎麼逼別人開口。至少以後兄弟們落在敵人手裡,我知道怎麼救回來。」
這話倒也實在。張道玄收回目光,不再糾結這個。
「說情報吧。」
「是」
方瓊收斂了笑意,神色鄭重起來,一條條往外報,條理清晰得很。
「第一,入城口令,每日更換,今夜的口令是『風雨』,對接時先說『風』,對方回『雨』,再報編號,隊員都有自己的編號每天更換。」
「倒是謹慎。」
張道玄眼神中泛著亮光,這種棋逢對手的感覺讓他隱隱有些興奮。
「第二,這次來回山縣帶葉家帶隊的人叫葉風雨,是葉家旁支的核心子弟,今年三十四歲,四品中期修為。此人在葉家以謹慎多疑出名,最善布防設伏,很少打無把握的仗。這次他是先鋒,等少族長葉凌川到了,就由葉凌川總領全局。」
「第三,明面上的兵力,十八名刀馬隊精銳,六名白甲統領,全撒進太白山拉網搜捕了,城防是原來的周家差役,看著很空虛。」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三個俘虜說的都對上了,沒有出入。他們級別不高,更核心的機密不知道,只聽說葉風雨這次帶了『暗子』進城,具體是什麼,他們也不清楚。」
張道玄聽完,沒說話,走到石桌邊,指尖輕輕敲擊著冰涼的桌面。
燈火晃了晃,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
山洞裡靜悄悄的,連呼吸聲都壓得很輕。
秀才和鐵狗站在旁邊,聽完情報都皺起了眉。
「縣城居然這麼空?」
鐵狗先忍不住了,粗聲粗氣地說。
「那正好啊!咱們直接摸進去,端了他們的老巢,把葉風雨抓了,山裡的隊伍不就不攻自破了?」
「沒這麼簡單。」
秀才立刻搖頭。
「葉風雨既然以謹慎出名,怎麼可能把主力全撒出去,把自己的大本營放空?這不合常理。」
「沒錯」
張道玄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洞徹人心的銳利。
「就是因為他謹慎,所以這件事才不對勁。」
他抬眼看向眾人,一條條拆解。
「第一,葉風雨是先鋒官,首要任務是穩住回山縣這個點把所有精銳都撒進山里搜捕,等於把自己的後路斷了,不符合他謹慎的性格。」
「第二,我們剛突破三道封鎖線,動作再輕,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葉風雨在山裡布了這麼久的網,不可能毫無察覺。他非但沒收縮兵力回防,反而還把人往外撒,為什麼?」
「第三,我們能想到『燈下黑』,潛進縣城躲著,葉風雨就想不到?他在北境經營多年,武禁司是什麼路數,他比誰都清楚。」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都反應過來了。
鐵狗瞪大了眼睛。
「先生的意思是……縣城空虛是故意裝出來的?就是為了引我們進去?」
「是陽謀,也是陷阱。」
張道玄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語氣沉了幾分。
「他把主力擺在山裡,一步步壓縮我們的空間,逼得我們不得不往縣城躲。我們明知道縣城有埋伏,也得進去,不進去,就在山裡被慢慢耗死;進去,還有機會撕開一條口子。」
「他算準了我們沒得選,所以張開了網,等著我們自己鑽進去。」
山洞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原本以為突破了封鎖就安全了,沒想到人家根本就是故意放他們過來的,前面等著的是更大的坑。
「那……那我們還進城嗎?」
有人忍不住問。
「進,為什麼不進。」
張道玄說得斬釘截鐵,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張開網等著,我們就非得一頭撞進去?網有網的用處,刀有刀的鋒利。他想一口吞了我們,也得看看他的牙口夠不夠硬,別崩了牙。」
「滲透的精髓,從來不是硬闖,是無孔不入。他以為我們會集中力量潛進去,我們就偏不。化整為零,多路滲透,他的網再密,也總有漏眼的地方。」
他轉身看向秀才,吩咐道。
「秀才,你帶十個人,換上提前備好的粗布衣裳,扮成進山採藥的山民,走西城門混進去。西城門明天一早有山民進城賣藥,人多眼雜,最容易混。進城後先去榮盛昌舊宅匯合,那裡有之前留下的密道。」
「是」
秀才躬身接令。
「鐵狗,你帶八個人,走南城門的貨道。明天有一批糧食進城,是周家以前的老關係,我已經讓人打好了招呼,你們藏在糧車底下混進去。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動手。」
「放心吧先生!俺保證憋得住!」鐵狗拍著胸脯應下。
「周虎、林七、吳疤,你們三個換上黑甲,拿上腰牌,混押著剩下的人進城,有人問這些就是你們抓到的武禁司精英。」
三個替身齊聲應道。
「明白!」
「陸少鳴,你帶李四、二狗,走城西的排水暗道。那地方狹窄隱蔽,守軍不會注意,你們提前進城踩點,把撤退的路線摸清楚。」
「好嘞!」
陸少鳴咧嘴一笑,鑽暗道這種事,他最擅長。
「方瓊,你帶剩下的人留在城外,負責接應和傳信。二黑會配合你們。太白山有動靜,第一時間傳給我。」
「喏。」
方瓊點頭,眼底閃著興奮的光。
一條條指令清晰地傳下去,每個人都有對應的任務,環環相扣,沒有半分混亂。
眾人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跟著漸漸安定下來。
是啊,怕什麼?
先生連三道封鎖線都能帶他們穿過來,一個縣城的陷阱。
未必就闖不過去。以前他們打仗靠的是一身蠻力,現在有章法、有戰術、有後路,就算對方布了天羅地網,也未必不能撕開一條口子。
分派完任務,眾人立刻分頭行動,收拾裝備、更換衣物,動作麻利,沒有半分拖沓。
半個月的特訓,不僅練了身體和反應,也練了令行禁止的紀律。
張道玄走到洞口,抬頭望向遠處的回山縣城。
夜色里,城牆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城樓上的燈火星星點點,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不知多少刀光劍影。
他能感覺到,城牆後面,無數道氣息潛藏著,像埋伏在草叢裡的毒蛇,等著獵物送上門。
葉風雨的算盤打得很好。
只可惜,他算錯了一件事——他要對付的,不是普通的武禁司隊伍。
「你布你的網,我走我的路。」
張道玄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看看最後,是誰把誰吞了。」
同一時間,回山縣城,縣衙書房。
夜已經深了,書房裡卻還亮著燈。
紅泥小爐上煮著茶,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茶香順著熱氣飄滿了整間屋子。
葉風雨坐在窗邊的圈椅里,一身素色常服,手裡捏著一卷書,神態悠然,完全沒有半點領軍在外的緊繃感。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出來吧。」
葉風雨頭也沒抬,淡淡開口,目光還落在書頁上。
話音剛落,房樑上便飄下一道黑影。
那人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里,連臉都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落地時沒有半點聲響,像一縷煙似的飄到葉風雨面前,單膝跪地。
「統領。」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葉風雨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回統領,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妥當了。」
黑影聲音沙啞。
「城內主街,布了三十六處暗哨,全是暗子,不歸巡邏隊管,只聽我們調遣。榮盛昌、上林院、周家舊宅這幾個可疑地點,布了埋伏,只要有人進去,立刻就能合圍。」
「四個城門都加了暗卡,專門查形跡可疑的外鄉人,尤其是組隊的山民、腳夫,一律盤問登記。城西的排水暗道出口,也派了人日夜盯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
「山裡的隊伍也傳了消息,三道封鎖線都有輕微異動,像是有人穿過去了。屬下已經傳令下去,讓他們佯裝不知,繼續按原路線搜山,別打草驚蛇。」
「嗯。」
葉風雨放下書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張道玄此人,善用奇謀,不走尋常路。山裡的網拉得越緊,他就越會往縣城裡鑽。燈下黑的路子,他最喜歡用。」
他啜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他肯定以為,把主力都撒在山裡,縣城就空虛了。卻不知道,縣城才是真正的天羅地網。」
「山里那十八個人,六名白甲,本來就是給他看的幌子。真正的殺招,從來都在城裡。」
黑影低著頭,沉聲問道。
「統領,要不要加派人手進山,順著痕跡追過去?萬一他們不進城,往深山裡跑了怎麼辦?」
「不必」
葉風雨搖了搖頭,語氣很是篤定。
「他們不會往深山跑。太白山深處荒無人煙,沒有補給,躲不了多久。何況武禁司的任務是盯著我們,不可能躲進深山裡當縮頭烏龜。」
「他們一定會進城。而且,最快明天一早,第一批人就會混進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望著城外黑沉沉的太白山,葉風雨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就在這裡等著。等他們全部鑽進來,就把城門一關,來個瓮中捉鱉。我倒要看看,那個把周顯、周茹虎姐弟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張道玄,到底有多大本事。」
「一個卑賤的山民,帶著一群散兵游勇,也敢跟葉家掰手腕。」
他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窗外的風更大了,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黑影沉默著,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葉風雨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下去吧。按原計劃守著,別露出破綻。記住,放第一批人進來,別打草驚蛇,等他們主力到了,再收網。」
「喏」
黑影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黑暗裡,仿佛從未出現過。書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葉風雨站在窗邊,望著城外的夜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盛。獵物,很快就要上鉤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城外西城門三里外的樹林裡,一道玄色身影緩緩睜開了眼。
二黑落在他的肩膀上,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精光,頭頂著五根金色羽毛的小腦袋,在張道玄的臉頰上親昵的來回蹭著。
「嘎嘎嘎」(有埋伏……)
覺醒神念之後,張道玄和二黑的交流愈發順暢。
「想瓮中捉鱉?」
張道玄低聲笑了笑,抬眼看向城門方向,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可惜,我們不是鱉,是鑽網的魚。」
他抬手,對著身後的樹林輕輕打了個手勢。
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樹後走了出來,正是準備第一批進城的周虎、林七、吳疤一行人。
「時候差不多了。」
張道玄聲音很輕。
「記住進城遇見詢問別慌,相信自己就是刀馬隊之人,把氣勢拿出來。」
「滲透的意思,不是要一下子把天捅破。」
「是要像水一樣,滲進每一條縫隙里。」
周虎、林七、吳疤重重點頭,帶著人轉身融入了夜色。
張道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目光再次投向城牆之上。
無孔不入的滲透戰,從這一刻,正式開始。
而城裡的那張網,還在安靜地等著,等著自以為獵物上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