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驚雷炸城
第六十九章驚雷炸城
晨霧裹著柴草的煙火氣,在南城門洞下打著旋。
隊伍在晨霧裡一點點往前挪,秀才背著藥簍走在最前面,粗布短褂沾著星星點點的泥漬,褲腳磨得起了毛邊,看著和常年跑山的藥農沒半點分別。
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微微繃緊——方才那道落在藥簍上的視線,像根細針,扎得人後背發緊。
身後十名隊員同樣埋著頭,腳步放得不快不慢,跟著隊伍往前蹭。
沒人說話,可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幾日特訓時模擬過無數次城門盤查,可真到了葉家暗衛眼皮子底下,那份沉甸甸的壓迫感,終究和演練不一樣。
「站住。」
冷硬的聲音迎面砸過來,秀才腳步一頓,緩緩抬起頭。
兩名黑衣暗衛攔在了跟前,為首的人面蒙黑布,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像刀子似的在眾人臉上颳了一圈,最後落在秀才的藥簍上。
「把藥簍卸下來,打開。」
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旁邊另一名暗衛已經伸手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秀才臉上沒露出半分慌亂,反倒帶著點鄉下人的拘謹,連忙把藥簍卸下來擱在地上,掀開蓋在上面的乾草,憨聲道。
「官爺,都是山里挖的草藥,不值錢的。」
滿滿一簍草藥攤開在眾人面前,柴胡、蒼朮、五味子、何首烏,根莖上裹著新鮮的濕泥,葉片還沾著透亮的晨露,一看便是天沒亮就從深山裡採挖回來的。
為首的暗衛沒說話,蹲下身,伸手在藥簍里翻弄起來。
他翻得極為仔細,每一株草藥都拿起來掂了掂分量,連簍子底的碎草葉都扒拉出來逐一查看,那模樣竟像是要從裡面找出暗藏的兵器一般。
翻到最底下,他指尖捏住一株葉片細碎、根莖泛黃的草藥,抬眼看向秀才。
「這是什麼?長在什麼地方?有什麼用?采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一連串尖銳的問題拋出來,旁邊的隊員頓時手心冒了汗。
這株草藥偏門得很,尋常藥農都未必能說全,萬一答不上來,當場就要露餡。
秀才卻像是沒聽出刁難,依舊是那副憨厚語氣,不緊不慢地答道。
「回官爺,這叫碎葉黃精,就長在山北坡的背陰處,得挨著腐葉土才長得好。用處是補氣血,給體虛的人熬湯最好。采的時候不能全挖走,得留小半個根在土裡,不然來年就不長了。我們跑山的都守這個規矩,不能斷了生路。」
他答得順溜,連採挖的規矩都講得頭頭是道,連蹲在地上的暗衛都愣了一下。
暗衛又拿起幾株草藥挨個問,從生長習性到炮製方法,再到市價多少,問得又細又偏。
秀才始終對答如流,連半點磕巴都沒有,甚至還能說出哪幾味藥相剋、哪幾味配在一起治什麼病,比縣城裡藥鋪的夥計說得還周全。
問了半炷香的工夫,暗衛沒挑出半點毛病。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盯著秀才看了幾秒,見對方一臉坦然,眼神乾淨得像山裡的泉水,半點閃躲都沒有。
「進去吧。」
他側身讓開了路。
秀才連忙道謝,背上藥簍,帶著身後的隊員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城門。
青石板路在腳下蜿蜒鋪開,待走出城門洞的陰影,沐浴在清晨的暖陽里,身後的隊員才悄悄鬆了口氣。
有人壓著氣聲低聲道。
「秀才哥,你也太厲害了,那草藥我聽都沒聽過,你居然全答上來了。」
秀才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
「先生提前給過草藥圖譜,都背過。別鬆懈,還沒安全。」
他們沒看見,身後的城門洞裡,幾名暗衛正望著他們的背影。
「隊長,這不就是普通藥農嗎?問什麼都答得上來,一點破綻都沒有,跟著幹嘛?」
一名手下滿臉不解。
為首的暗衛隊長收回目光,語氣冷得像冰。
「就是因為太完美了,才可疑。」
「啊?」
「真正的山裡藥農,見了我們要麼怕得發抖,要麼粗鄙市儈,哪有這麼不慌不忙的?草藥知識比藥鋪先生還熟,舉止分寸拿捏得剛剛好,連眼神都半點不亂。」
隊長冷笑一聲,「這世上哪有這麼完美的藥農?越沒破綻,就越說明是裝的。你,跟上他們,別跟太近,看他們往哪去,跟什麼人接頭。」
「是!」
那名暗衛立刻點頭,閃身融入了街邊的人流里。
剩下的人滿臉佩服,紛紛開口贊道。
「還是隊長想得周到,我們差點就被蒙過去了。」
隊長沒說話,望著秀才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武禁司的人,果然有點門道。
可惜,還是嫩了點。
城裡的早市正熱鬧,街邊擺滿了賣菜、賣早點的攤子,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人流熙熙攘攘。
秀才帶著人走了兩條街,拐過一個包子鋪的轉角,腳步忽然一頓。
「有尾巴,跟著我們的有一個人,功夫不弱。」
他聲音很輕,身後眾人立刻繃緊了神經。
「按計劃,化整為零。」秀才話音落下的瞬間,十個人忽然四散開來。
有人鑽進了旁邊的胡同,有人混進了買菜的人群里,有人拐進了路邊的雜貨鋪,動作快得像魚入大海,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等跟蹤的暗衛追到轉角處,街上只剩下秀才一個人,正慢悠悠地往前走,其餘十個人,已經徹底沒了蹤影。
暗衛咬了咬牙,只能死死盯住秀才。
跑了幾條小魚沒關係,盯住這條大魚,總能摸透他們的老巢。
可他不知道,剩下的隊員鑽進小巷之後。
眾人立刻摸出提前藏在懷裡的衣裳換上,有的搖身變成挑著貨擔的商販,有的化作垂首躬身的小廝,旋即便悄無聲息地融進了熙攘人流里。
別說暗衛只有一個,就是再來十個,也別想從滿街行人里把人揪出來。
這是特訓了半個月的滲透基本功,化整為零,隨境易容。
秀才不緊不慢地在街上走著,像真的在找藥鋪賣藥。
可他心裡清楚,身後那條尾巴,黏得很緊。
他拐了三條街,繞了兩個集市,試過混進人群、鑽過胡同,甚至故意在茶館坐了半炷香。
可那暗衛就像跗骨之疽,始終吊在後面不遠不近的地方,甩都甩不掉。秀才眉頭微蹙。葉家暗衛的追蹤本事,比預想的還要強。
這麼耗下去不是辦法,萬一對方喊來援手,麻煩就大了。
就在這時,頭頂「呱」的一聲輕響。
秀才下意識抬頭,就見一隻黑羽烏鴉落在旁邊的樹梢上,歪著腦袋看著他,爪子一松,一個小小的紙團掉了下來,剛好落在他腳邊。
秀才心裡一動,假意彎腰去系鬆散的鞋帶,指尖飛快勾過紙團,順勢攥進了掌心。
借著街邊攤子的遮擋,他悄悄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製造混亂,越大越好。
字跡是張道玄的。
秀才眼睛瞬間亮了。
先生果然在盯著城裡的動靜。
製造混亂是嗎?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心裡立刻有了主意。
他假裝閒逛,拐進了一條賣雜貨的巷子。
先後進了三家鋪子,買了硫磺、硝石、木炭,又繞到鞭炮鋪,買了一大捆爆竹和幾個粗鐵筒,最後在鐵匠鋪買了個巴掌大的鐵盒。
東西分批買,分別用不同的紙包著,拎在手裡看著就是普通的雜貨,半點不顯眼。
他一邊走一邊借著袖子的遮掩調配材料,指尖飛快捻動,細碎的硫磺、硝石精準按比例混在一起,麻利地塞進鐵盒,再引上長長的藥捻,最後用黑布將鐵盒裹得嚴嚴實實。
整套動作都藏在袖子和布包的遮擋下,走在路上就完成了,連身邊路過的行人都沒察覺半點異常。
走到離縣衙還有兩條街的巷口,秀才停下腳步,指尖微微一抬。
一簇幽藍色的火苗,悄無聲息地從他指尖騰了起來。
火苗不大,卻格外靈動,在他指尖跳來跳去,像只聽話的精靈。
這是他修煉的陰柔內勁附帶的控火之術,以前只能用來點個燈、烘個藥,特訓時被張道玄指點過幾句,控火的精準度翻了好幾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裹著黑布的鐵盒,估算了一下距離。
縣衙後院就是糧倉,圍牆高,守衛多,正面進去肯定不行,但扔進去不難。他深吸一口氣,手臂暗運內勁,攥著鐵盒猛地一甩。
鐵盒裹著勁風,像顆黑色的流星,越過幾重院牆,精準地朝著縣衙後院糧倉的方向飛了過去。
幾乎同時,他指尖的火苗一閃,精準地點燃了拖在後面的藥捻。
藥捻滋滋地燃著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細的火線。
秀才做完這一切,轉身便走,身形一晃就融進了巷子裡的人流中。
約莫半炷香的工夫。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縣衙方向猛地炸開。
大地都跟著顫了三顫,街邊房屋的門窗哐哐作響,瓦片簌簌往下掉。
滾滾濃煙夾雜著火光,從縣衙方向沖天而起,黑紅色的煙柱直躥雲霄,大半個縣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愣,隨即炸開了鍋。
「走水了!縣衙走水了!」
「我的娘哎,什麼東西炸了?地龍翻身了?」
尖叫聲、呼喊聲、東西掉落的聲響混在一起,整條街瞬間亂成一團。
百姓們四散躲避,推擠著、叫嚷著,人流像潮水般湧來涌去,原本井然的街道,眨眼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爆炸的衝擊波傳到南城門的時候,城門洞下正劍拔弩張。
鐵狗帶著八個人,藏在三輛運糧車的夾層里。
糧車是陸家武館以前的老關係安排的,上面堆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看著就是普通的運糧隊伍。
可就在剛才,守門的暗衛像是察覺到了不對勁,非要讓人爬上車去檢查。
糧袋下面就是夾層,一爬上去立刻就會露餡。
趕車的老車夫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正絞盡腦汁琢磨著怎麼拖延時間,那暗衛已然踩著車輪,身形一晃就要往上爬。
鐵狗在車廂夾層里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已然做好了暴起發難的準備。大不了直接殺出去,總比被人堵在車裡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巨響順著地面傳過來,整個城門都晃了晃。
拉車的幾匹馬瞬間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吁!吁!」老車夫連忙拽韁繩,可馬已經嚇瘋了,掙著韁繩就往城門裡沖。
「攔住!攔住他們!」守門的士兵大喊,可受驚的馬力氣極大,三輛糧車橫衝直撞,直接撞開了攔路的士兵,噠噠噠地衝進了城門洞。
守門的暗衛又驚又怒,回頭看向縣衙方向沖天的濃煙,一時間進退兩難。
追糧車吧,城裡出了這麼大的事,縣衙那邊肯定要人支援。
不追吧,這糧車明顯不對勁。
猶豫了幾秒,他咬咬牙:「留兩個人守城門,剩下的跟我去縣衙!」爆炸就發生在縣衙後院,統領肯定震怒,他們這些守門的要是不去支援,回頭鐵定受罰。
至於那幾輛糧車……等平息了這邊的事再搜也不遲。一群人腳步紛亂地呼啦啦朝著縣衙方向跑去,誰也沒再顧得上那幾輛已然衝進城的糧車。
糧車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停了下來。
鐵狗掀開夾層的木板跳出來,拍了拍身上的麥麩,咧嘴一笑。
「娘的,剛才差點就動手了!秀才這一手玩得漂亮,炸得太是時候了!」
隊員們也紛紛從藏身處鑽出來,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
「秀才哥這一下,直接把城門都給炸開了,比咱們硬闖強多了!」
「先生安排得也太准了,連什麼時候爆炸都算好了,剛好救了咱們一命。」
鐵狗揮了揮手。
「別廢話了,按計劃走,先去會合點跟秀才他們碰頭。」
眾人迅速換上平民衣裳,把糧車和藏著炸藥的夾層留在巷子裡,分頭隱沒在了幽深的街巷之中。
城南三里外的山崗上,晨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張道玄負手而立,玄色道袍在風裡舒展,身影像株挺拔的松。
他望著回山縣城方向沖天而起的濃煙,深邃的眼眸里映著火光,情緒平靜得看不出波瀾。
二黑站在他肩頭,也歪著小腦袋往縣城方向瞅,時不時叫兩聲,像是在稟報城裡的動靜。
爆炸的悶響順著風傳過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聲。
張道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十足的冷意。「刺扎進肉里,只會越來越深。到時候想要拔出來,就得帶下一大塊肉。」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城牆,落在縣衙的方向,像是能穿透牆壁,看到裡面暴跳如雷的葉風雨。
「你說是不是,葉風雨?」
風卷著山霧漫過山崗,縣城裡的濃煙還在往上翻湧,哭喊聲、叫嚷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藏在城裡的那些刺,才剛剛開始往葉家的骨子裡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