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下馬威
研究院招待所,在後院最角落。
一排灰撲撲的平房,牆皮掉了一大片。
院子裡堆著蜂窩煤,旁邊掛著幾件洗得發硬的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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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渝下車時,風正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上的破鐵皮哐當響。
司機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到了。」
他說得輕飄飄。
像是把人送到什麼破倉庫門口。
錢學敏一看這地方,臉色立刻變了。
「這就是給江總工安排的住處?」
司機聳聳肩。
「錢總工,您別為難我。郝科長說了,院裡房間緊張,能騰出一間就不錯了。」
趙幹部也跟著打圓場。
「艱苦樸素嘛。江同志年輕,住哪兒不是住?」
錢學敏猛地轉頭看他。
「那你住這兒?」
趙幹部立刻閉嘴。
江渝沒說話。
她彎腰拎起行李。
招待所管理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馬。
她正坐在門口織毛衣,見人來了,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渝是吧?」
「我是。」
「最裡頭,十二號。」
馬管理員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往桌上一丟。
鑰匙砸在桌面上,發出哐當一聲。
「暖水瓶自己去水房領。被褥就在屋裡,別挑三揀四。我們這兒住的都是為國家幹活的人,沒誰比誰金貴。」
這話聽著像規矩。
可那股酸味,隔著三步都能聞出來。
錢學敏氣得要開口。
江渝伸手攔了一下。
「謝謝。」
她拿起鑰匙,往裡走。
走廊又窄又暗。
十二號房在最裡面。
門一打開,一股潮味撲面而來。
牆角有一片發黑的霉斑。
窗戶縫裡塞著舊報紙,還是漏風。
床上的被子薄得像紙,翻開一看,裡面有一塊明顯的黃漬。
桌子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暖水瓶倒是有。
可瓶膽碎了。
錢學敏的臉徹底黑了。
「這怎麼住人?」
馬管理員跟在後面,立刻拉長了臉。
「哎,錢總工,您這話說得就難聽了。怎麼就不能住人?前幾天還有兩個實習生住呢,人家也沒喊苦。」
她看向江渝,語氣陰陽怪氣。
「江同志,你不會嫌棄吧?聽說你是從西北來的,西北風沙那麼大,這屋可比窯洞強多了。」
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圍了幾個人。
有女職工,也有家屬院的人。
許桂蘭嗑著瓜子,斜靠在門框旁邊。
她上下掃了江渝一眼,故意提高聲音。
「喲,這就是新來的江總工啊?」
旁邊有人問:「哪個江總工?」
許桂蘭撇嘴。
「還能哪個?就是那個二十來歲,孩子還沒斷奶,就跑來當總工程師的那個。」
幾個人頓時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這麼年輕?」
「看著跟我家侄女差不多。」
「這能管項目?別是上頭一高興,隨便封的吧?」
許桂蘭瓜子皮吐在地上。
「誰知道呢。現在有些人命好,嫁得好,男人又是軍官,公公又有本事。咱們熬半輩子,人家一來就是總工。」
馬管理員立刻接話。
「可不是嘛。我們這些普通人,就只能幹粗活。人家是大人物,住一晚上破屋子都委屈。」
錢學敏聽不下去了。
「你們說夠沒有?」
許桂蘭哎喲一聲。
「錢總工,您別生氣啊。我們就是閒聊。怎麼,連說話都不讓說了?她要是真有本事,還怕人說?」
江渝把行李放到桌上。
桌子晃了一下。
磚頭差點滑開。
她彎腰,把磚頭扶正。
動作很穩。
也很慢。
屋裡屋外的人都看著她。
似乎等著她發火。
可江渝沒有。
她把被子掀開,又把床板敲了敲。
然後,她轉頭問馬管理員:「有登記本嗎?」
馬管理員一愣。
「什麼登記本?」
「房間交接登記。」
馬管理員臉色一僵。
「住個房間還登記什麼?你這同志怎麼這麼事兒多?」
江渝看著她。
「桌子壞了,暖水瓶壞了,窗戶漏風,被褥發霉。這些是我入住前就有,還是入住後才有,需要寫清楚。」
馬管理員臉一下拉得老長。
「你什麼意思?怕我們賴你?」
「不是怕。」
江渝說:「是防。」
許桂蘭嗤笑出聲。
「哎喲,聽聽。剛來就防這個防那個。你當自己是什麼金疙瘩?誰稀罕賴你一個破暖水瓶?」
江渝轉頭看她。
「你是誰?」
許桂蘭一挺胸。
「我男人是院裡後勤組的,我叫許桂蘭。怎麼,你還想記我的帳?」
「嗯。」
江渝點頭。
「記下了。」
許桂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隨即她惱羞成怒。
「你嚇唬誰呢?我告訴你,京市不吃你這一套!別以為在前線立了點功,就能跑到我們院裡抖威風。女人還是本分點好,別一天到晚往男人堆里鑽,孩子都不知道誰帶!」
這話一出。
錢學敏怒了。
「許桂蘭!」
江渝卻先開口。
「我的孩子,有外婆,有父親,有家人。」
她語氣還是平靜。
「不像有些人,嘴沒人管。」
「你!」
許桂蘭臉漲紅。
旁邊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江渝沒再理她。
她看向馬管理員:「登記本。」
馬管理員咬牙:「沒有!」
「那我自己寫。」
江渝從包里拿出紙筆,蹲在桌邊,一項一項記。
十二號房。
窗戶漏風。
暖水瓶損壞。
被褥霉變。
桌腿斷裂。
牆角滲水。
她寫得很快。
字跡清楚。
馬管理員越看越慌。
「你寫這些幹什麼?」
「交給陳老。」
馬管理員臉色一變。
許桂蘭立刻尖著嗓子嚷:「動不動就找領導!多大點事啊?住個屋還要告狀,你這總工也太嬌氣了吧?」
江渝把紙折好。
「你們安排這間屋時,不覺得是小事。」
她抬眼。
「現在怕查,就成小事了?」
屋裡一靜。
許桂蘭嘴硬:「誰怕查了?你查啊!我倒要看看,陳老還能為了你一個女同志,把整個招待所掀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
「那就掀開看看。」
眾人猛地回頭。
陳老站在院門口。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警衛員。
還有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馬管理員腿一軟。
許桂蘭手裡的瓜子掉了一地。
「陳、陳老……」
陳老沒有看她。
他走進屋裡,只看了一圈,臉色就沉得能滴水。
「這就是你們給總工程師安排的房間?」
沒人敢說話。
陳老摸了摸發潮的被子,又看了眼碎膽暖水瓶。
「誰安排的?」
馬管理員嘴唇發抖。
「是、是郝科長說……」
她話沒說完。
門口那穿中山裝的男人立刻瞪她。
「老馬!你別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讓你安排這種屋子了?」
江渝看向他。
「你是郝仁義?」
男人一頓。
隨即擠出笑。
「江同志,我是行政科郝仁義。誤會,都是誤會。你看這招待所啊,房間確實緊張。下面人辦事粗糙,讓你受委屈了。」
他笑得很油。
「這樣,我馬上給你換一間。年輕人嘛,別剛來就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
江渝把剛寫好的紙遞過去。
「不急。」
郝仁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渝看著他。
「先把交接簽了。」
郝仁義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陳老冷聲道:「簽。」
郝仁義手一抖。
他接過紙。
一項一項看下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許桂蘭還想往後縮。
陳老忽然看向她。
「剛才說孩子沒人帶的,是你?」
許桂蘭臉唰地白了。
「我、我就是開玩笑……」
「拿一個為國家項目奔波的女同志的孩子開玩笑?」
陳老聲音不高。
卻重得像鐵。
「你男人在哪個後勤組?」
許桂蘭徹底慌了。
「陳老,我錯了,我就是嘴快,我沒壞心啊!」
江渝站在一旁,神色淡淡。
沒有痛快。
也沒有憐憫。
陳老轉向郝仁義。
「今天下午,研究院開會。」
郝仁義臉色慘白。
陳老一字一句:「我要知道,一個剛立下大功、奉命進京的總工程師,為什麼一到院裡,就住進了這間屋。」
郝仁義嘴唇動了動。
還想辯解。
「陳老,這真是下面人不懂事……」
江渝忽然開口。
「郝科長。」
郝仁義看向她。
江渝語氣很輕。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她指了指桌上的登記紙。
「我這個人,記性很好。」
郝仁義後背一涼。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
這個年輕女同志,不是來忍氣吞聲的。
她是來算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