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背道


  第103章 背道

  楚南溟安靜聽完師父陳述計策始末,怔怔地看著對方,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師父,您的計策是成功了,可弟子呢?」

  玉衡真人軟語相勸:「為師擅自決定廢掉你的功體,讓你受盡世人白眼,確實委屈你了,但一切皆是為了宗門大計,希望你能諒解。」

  

  「徒兒在乎的根本不是這些!」

  楚南溟握緊拳頭,大聲道:「馭獸齋出於善意,允許我進入蜃夢幻境修煉秘法,我卻忘恩負義,反過來暗算他們的鎮教靈獸,蜃蜚前輩助我重續道途,我卻要壞它修行,斷它道途,我成什麼人了!天下人會怎麼看我啊!」

  玉衡真人淡淡道:「世人終究以成敗論英雄,別太在意這些虛名,你的心情可以理解,過去的我也曾困囿於名利,直到渡劫結丹,明見本心,這才掙脫束縛,得見天地遼闊。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藉助破而後立的體驗,領悟涅槃大道的真意,當然,你若想選劍之大道,也不是不行,只是選這條大道的劍修太多了,容易遭到針對。」

  楚南溟氣勢盡喪,失魂落魄的低下頭:「師父,騙得過別人,騙得過自己嗎?」

  見徒弟執迷不悟,玉衡真人眉頭微皺,語氣多了幾分不悅:「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師父教過弟子,我輩劍修但求問心無愧,不因敵強而棄義,不因敵詐而同污,這些

  話弟子一刻不敢忘,可師父您呢?您還記得嗎?」

  「你這是在質問為師?」

  「不能質問嗎!」

  楚南溟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臉上滿是淚水,舉起佩劍,幾近控訴道:「弟子當年便是聽了師父的故事,心生嚮往,立志拔劍而起,盪盡邪魔,匡扶正義,這才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可如今師父卻誘弟子做下這等忘恩負義之事————這柄斷妄,弟子以後還拔得出來嗎?」

  玉衡真人看著眼前完全失態的徒弟,皺起眉頭,失望道:「你的情緒太激動了,先下去休息吧,等平靜後你我再做交談。」

  楚南溟用手一抹臉上的淚水,下跪磕頭道:「弟子欲退出真武派,請師父成全!」

  玉衡真人面有慍色:「你在說什麼胡話?別在情緒激動時做決定,否則事後一定後悔。」

  「我輩劍修,劍出無悔!」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可能放你離開。」

  楚南溟抬起頭,倔強道:「那就請師父殺了我!」

  「你

  玉衡真人伸手指著對方,手指因為控制不住情緒而微微顫抖。

  然而,四目相對,他感受到了兩道毫無退縮的目光,一如當初對方毅然拜入自己門下。

  此時此刻,彼時彼刻,變的人是誰?

  「————滾吧。」

  「謝師父成全。」

  楚南溟重重磕了三個頭,頭也不回地起身離開。

  等踏出屋外,立即化作一道劍光沖天而起,劃破暮色,朝真武派山門之外疾馳而去。

  偏殿廊下,一人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遠去的劍光,目光幽深,開口嘆道:「此子太過偏激,終究非是同路人,可惜師弟不早聽我勸。」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細長而銳利,正是真武派的第二位金丹真人。

  等劍光消失在天際,他才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手掌。

  兩名弟子從暗處快步走出,躬身行禮,身上戴著執法堂的腰牌,齊聲道:「搖光師伯,請吩咐。」

  搖光真人從袖中取出一對獸爪拳套,拳套通體漆黑,五指如鉤,爪刃泛著幽冷的寒光,仿佛剛從什麼凶獸身上剝下來。

  他遞給靠前的那名弟子,語氣平淡道:「追上去,用此物殺了楚南溟。」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一人猶豫道:「師伯,南溟師姐乃是金丹以下第一人,如今功體已復,我二人聯手也絕非她的對手,況且掌門尚未發話,我等擅自動手————」

  搖光真人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並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楚南溟叛出師門,再非本派弟子,從今往後,不要稱她為師姐;

  「第二,她劍心已惘,一身本領發揮不出三成,你倆任意一人皆可取她性命;

  「第三,以掌門的修為,又豈會聽不見我們的談話呢?」

  兩名弟子心中一凜,扭頭朝掌門居所看了一眼,見毫無反應,當即瞭然。

  「弟子明白了。」

  一名弟子將拳套收入袖中,與另一人對視一眼,化作兩道劍光,循著楚南溟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搖光真人目送劍光遠去,又朝掌門居所的方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可惜了。」

  東甌城地下,封印洞穴。

  孫祈盤膝坐於靈脈結晶之前,右手按在一處穢斑之上,攝穢絕印緩緩運轉,穢斑中的陰穢之氣被提煉轉化成精純的靈力,沿著經脈匯入丹田,滋養著他的修為。

  這樣的修行他早已駕輕就熟,但今日有些不同,當真氣在體內奔涌流轉時,不復之前的饑渴急切,反而生出一種水滿則溢的充實。

  孫祈心有所感,當即收回手掌,閉目內視,體內真氣已臻至前所未有的渾厚,卻也因此顯得笨拙沉重,仿佛一頭養在圈中的牛犢,空有氣力,卻不知如何施展。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玉華仙典》的功法內容,但這回他沒有用萬相玄功進行模擬,而是老老實實按照仙典法訣運轉體內真氣,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真氣如水歸川,沿著經脈緩緩流淌,每過一個穴竅,便凝實一分,純粹一分。

  一個大周天運轉完畢,孫祈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他感知著體內真氣的狀態,與方才判若兩物,渾厚依舊,卻多了幾分靈動,所謂舉重若輕,先天之性。

  孫祈一邊體悟前後兩種真氣的差異,一邊又以萬相玄功將玉華真氣重新轉化為普通真

  氣,然後不藉助任何法訣,僅憑方才領悟的「先天之性」,自行將體內的普通真氣提煉為先天真氣。

  真氣在經脈中流轉,時而凝滯,時而順暢,仿佛一條剛剛疏通的水渠,偶爾還有泥沙淤積。

  孫祈不急不躁,以神識引導,以意志催動,一遍又一遍地沖刷、凝練、提純。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感覺到體內的真氣徹底變了。

  純淨,靈動,生機勃勃,宛若初生的嬰兒。

  肉身八重化神境,突破!

  孫祈睜開眼,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宛若一名普普通通的書生,再無半分修士的出塵,赫然是掌握了返璞歸真的奧妙。

  「恭喜。」玄瑛的聲音從靈脈結晶中傳出,平和而淡然,「雖有外物之助,但似你這般精進神速的天才,倒也少見。」

  孫祈站起身來,回想穿越皇崖天前,自己二十八歲還困在肉身五重,停駐不前,遠稱不上天才,而如今只用了一年半,便連升三級。

  「運來天地皆同力啊。」

  他感慨了一句,朝白色晶體拱手道:「多謝玄瑛前輩護法,今日有所得,就不留下多

  聊,先告辭了。」

  玄瑛沒有挽留。

  孫祈沿著石階走出洞穴,推開隱秘的石門,回到東甌古城的廢墟之中,正要駕起遁光返回道院,耳畔卻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打鬥聲。

  「三股氣息,都在築基後期左右。」

  有人探索東甌古城並不稀奇,但一下子出現三個築基後期就很罕見了,上回發生同樣的情況,乃是真武派、聖律宗相互競爭想要奪回特殊穢傀。

  孫祈不由心中一動,循聲掠去,此時的他還處於返璞歸真之境,氣息盡斂,倒是無須擔憂被人察覺。

  聲音來自古城西南角的一片殘垣之中,孫祈借著廢墟的掩護悄然靠近,看到兩名男子正在夾攻一名紅衣女子。

  兩名男子不認識,但女子正是在蜃華節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楚南溟,她此刻的狀態極差,說是紅衣,其實是因為白衣被鮮血浸染成了紅色,且多處傷口仍在淌血。

  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即便被逼入絕境,險象環生,她依舊沒有拔劍,只用連鞘的長劍格擋招架,且動作間總有一絲不和諧的遲滯,宛若剛學會劍招,只會生搬硬套的新人。

  那兩名真武派弟子顯然也察覺了這一點,攻勢愈發凌厲,專挑她遲滯的瞬間下手,在她身上增添新的傷口。

  一名眉角帶疤的弟子冷笑道:「楚南溟,你故意逃入東甌古城,無非是想借這裡的穢氣環境周旋,尋找脫身之計,可惜,我等早有防備,你這點伎倆,不過是白費力氣。」

  另一人喝道:「楚南溟,念在同門之誼,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等可以留你一命!」

  楚南溟擋開一劍,連退數步,喘息道:「你倆劍上殺氣都快溢出來了,根本沒打算留活口,若我沒猜錯,你們是要殺了我,再栽贓給馭獸齋,藉此挽回真武派在輿論上的劣勢吧?」

  暗處的孫祈聞言,心中一動。

  本來他不打算插手別派內務,畢竟也不清楚誰對誰錯,可既然牽扯到了盟友,就不能置身事外了,何況還能破壞真武派的謀劃。

  且不提孫祈在蜃華節上揭穿了真武派的陰謀,光是玉族的恩怨糾葛,也註定正心道院和真武派不可能睦鄰友好。

  不過,雙方的矛盾還沒有擺到檯面上,並未撕破臉皮,自己不宜貿然現身。

  孫祈心思急轉,拿定主意,當即後退,悄然朝遠處遁去。

  兩名執法弟子被揭穿心思,索性不再掩飾,各出絕招。

  眉角帶疤的弟子深吸一口氣,雙掌合十,周身真氣鼓盪,衣袍無風自動。

  「神罡氣嘯!」

  他猛地吐氣開聲,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從口中噴薄而出,裹挾著刺耳的尖嘯,如怒濤般朝楚南溟席捲而去。

  另一人則是劍訣一引,劍光暴漲,劍氣化作層層疊疊的浪濤,一浪高過一浪,排山倒海般壓下。

  「天濤劍浪!」

  兩道殺招同時攻至,不留半分餘地。

  楚南溟眼神一凝,手中連鞘長劍橫於身前,劍鞘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鞘劃出一道圓弧,劍氣凝而不發,在身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萬劫猶存!」

  神罡氣嘯撞上屏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濤濤劍浪緊隨其後,一波接一波地拍擊在屏障上,餘波四散,將周圍的殘垣炸得碎石飛濺。

  萬劫猶存本是一招守中帶攻的劍法,抵擋敵人進攻後便借力反擊,但楚南溟此刻的狀態實在太差,光是抵擋便已豁盡全力,反擊根本無從談起。

  兩名弟子見絕招無功,對視一眼,當即變換戰術。

  二人各展身法,一左一右夾擊而上,劍光交錯,招招不離楚南溟要害,劍式雖不如方才那般凌厲磅礴,卻更加綿密刁鑽,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

  楚南溟腳步不動,只以劍鞘格擋卸力,她的動作看似遲緩,每一招每一式卻恰到好處,往往劍鞘輕輕一撥,便將一道劍光帶偏,微微一轉,又將另一道劍光消解於無形。

  雙方連續交手上百招,楚南溟腳下地面不知何時被畫出了一道淺淺的圓圈,而她的雙腳從始至終未踏出圈外。

  圈內風平浪靜,圈外疾風驟雨,而她立於其中,竟如山嶽般沉穩。

  兩名執法弟子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劍勢愈發兇狠,卻依舊突破不了那道無形的圓形防線,明明對方已是傷痕累累,每一劍都看似要得手,卻總是在最後一刻被輕描淡寫地化解。

  兩人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名震東疆的劍姬,不只是劍法凌厲,防守亦堪稱一絕,只是過去她拔劍斷妄,所向披靡,無人能逼她轉為守勢。

  眉角帶疤的弟子眼眸一轉,出聲呵斥道:「楚南溟,你背叛師門,忘恩負義!宗門花費無數資源培養你,你就是這般報答的?」

  「我退出宗門,乃是得了掌門的許可,何來背叛一說。」

  楚南溟冷眼相對,沉穩反駁:「我犧牲名節,為宗門爭得百年餘裕,你二人受宗門栽培,可曾立下比我更大的功勞?若無,又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另一人見狀,趕緊換了個說法:「我等奉搖光師伯之命前來拿你,你若還有半分念及宗門情誼,便乖乖隨我們回去,接受處置。」

  「宗門戒律我倒背如流,不知犯了哪一條,你儘管指出,只要說得對,我立刻束手就擒。」

  「你既已捨棄真武派弟子的身份,就不該再用真武派的武功!」

  「我所修武功乃師父所傳,真武派也是師父所創,若師父親口下令,我即刻自廢修為,絕無二話,至於旁人你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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