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燒烤攤上的嘆息


  「做生意?你懂個屁的做生意!」

  馬衛東喘著粗氣,「你拿什麼本錢去做?去街邊擺地攤賣耗子藥啊!」

  馬雲飛扯下一條雞腿咬了一口。

  香。

  滿嘴流油。

  「擺地攤多沒意思。」

  他抬起頭,含糊地開了口:「我前兩天認識個南方來的大老闆,那人想把東邊那個破產服裝廠盤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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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打算跟他合夥干。」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馬衛東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盤那破服裝廠?你瘋了還是撞邪了!」

  老馬眼珠子瞪圓,指著馬雲飛的鼻子就罵,「那破廠子都停工大半年了,外頭還欠著一屁股爛帳!」

  「你個小鉗工懂個屁的管理,拿頭去跟人家合夥啊!」

  趙桂蘭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湊上來想捂馬雲飛的嘴,

  「娃兒,你爸說得在理,那渾水咱可不敢蹚啊!」

  馬雲飛神色平靜。

  他清楚父母在怕什麼。

  九十年代初的企業改制很亂。

  由於爛帳和舊債牽扯著人情世故,普通人卷進去就會傾家蕩產。

  馬雲飛擦了擦嘴。

  「爸,媽,這事兒你們就甭管了,我心裡有數。」

  老馬還想開罵,被趙桂蘭一把拉住。

  老兩口對視一眼,「哎——」

  他們只當兒子是今天相親沒成受了刺激,開始胡言亂語。

  恰在這時,馬雲飛腰間傳來一陣震動。

  「滴滴——滴滴——」

  腰間的黑色傳呼機突然響了起來。

  綠色的窄屏幕上亮起一行數字:

  【13304】

  13?是陳宇?

  「爸,媽,這事我有分寸。」

  「你們先吃,陳宇找我有急事,我出去一趟。」

  說罷,他推開綠皮木門,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半小時後,

  南堤橋邊,電影院門口,老石燒烤攤。

  滿是煤灰的地面上,幾根路燈杆發出昏黃的光。

  一輛破舊的偏三輪停在路沿石旁邊。

  陳宇穿著沾滿機油的背心,大汗淋漓地坐在馬紮上,手裡正拎著一瓶大綠棒子對瓶吹。

  看到馬雲飛走過來,陳宇眼睛一亮,抹了一把嘴上的白沫。

  「小飛!這兒呢!」

  兩人從小光屁股長大,是鐵打的兄弟。

  馬雲飛走過去,扯了個馬扎坐下。

  「老闆,來三十個肉串,倆腰子!再提一打啤酒!」陳宇喊了一聲。

  「好嘞。」

  老闆應了一聲,端著水壺走過來。

  馬雲飛拿起桌上的開水壺,慢慢的燙著面前那個缺口玻璃杯。

  陳宇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來。

  馬雲飛擺擺手:「戒了。」

  「操,才去相了個親,咋連煙都戒了。」

  陳宇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白煙。

  上輩子馬雲飛在南方大廠連軸轉,靠抽菸吊著精神,硬生生把心肺弄廢了。

  重活一世,馬雲飛再也不碰這東西。

  「今天蹬三輪生意咋樣?」馬雲飛隨口問道。

  「哎,快別提了。」

  陳宇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車鏈條斷了,修了大半個下午,交完管理費今天算白幹了。」

  馬雲飛抿了一口啤酒,冰涼苦澀。

  「順子和二蛋呢?最近有信沒?」

  陳宇夾花生的手猛地頓住,抬起頭看了看對面的兄弟,

  「順子完了。」

  馬雲飛嚼花生的動作一停。

  「去年過年沒回來,去了特區。沒辦下暫住證,半夜查房的時候從三樓跳窗戶跑。」

  「把腿摔斷了,又碰上當地惡霸,被按在黑廠里當苦力,現在連死活都不知道。」

  馬雲飛握緊杯子,「二蛋呢?」

  「二蛋更慘。」

  陳宇仰起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在合資廠的流水線幹活,疲勞過度,胳膊被沖床軋斷了。老闆跑了,連個說法都沒討到,醫藥費全自己掏。」

  「現在成殘廢了,回村里靠他那七十歲的老娘養著呢。」

  烤串端上來了,滋滋冒油。

  陳宇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這就是命啊!咱這幫人,生在這個,能走出去的能有幾個?」

  陳宇嚼著肉,眼眶泛紅,「出去了未必混得好,留下來的,全他媽在底層里掙扎扒拉!」

  燒烤攤周圍人聲嘈雜。

  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在划拳,嗓門很大。

  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陳宇又咬了一口肉串,湊近壓低聲音。

  「小飛,你還記不記得樺姐?」

  馬雲飛回想了一下,「記得,城南開錄像廳的李樺,當初挺風光的一個女人。」

  「對,就她。」

  陳宇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按在桌面上碾滅。

  「前幾年她男人下崗了,天天在家發邪火找事兒。」

  「樺姐一咬牙離了婚,帶著丫頭去皖城打工去了。」

  「後來呢?」馬雲飛問。

  「後來栽了唄。」

  陳宇扯了下嘴角,「碰上黑中介扣了身份證,說是去當領班,結果給連蒙帶騙弄進了髮廊。」

  「為了養活孩子,啥尊嚴都顧不上了。聽說上個月剛躲回縣裡,也沒人見著過。」

  「樺姐那丫頭以前多水靈啊,現在天天蹲街角撿煤渣,造得跟個泥猴似的。」

  「這破地方,能走的早走了。走不了的,誰身上沒沾點爛事兒。」

  陳宇晃了晃酒杯舉起來,「來,喝酒!不說這些晦氣事了!」

  「小飛你有三級鉗工證,在廠里好好熬,好歹是個鐵飯碗。」

  兩人碰杯。

  啤酒泡沫溢在木桌上。

  馬雲飛放下酒杯,看著陳宇。

  「宇哥,我今天在廠里辦了停薪留職,我不打算幹了。」

  「啥?鐵飯碗不要了?」

  陳宇停住動作,盯著馬雲飛看了十秒鐘。

  隨後陳宇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盤子直跳。

  「操!不干好啊!那破廠子早晚得黃!大鍋飯吃不飽人!」

  陳宇連幹了兩杯酒,皺起眉頭。

  「不過……」

  「咱們淮海縣這情況你也看到了。你辭職了能幹啥?跟我一起蹬偏三輪?」

  馬雲飛拿起一根肉串,抬眼盯著陳宇。

  「宇哥,你天天在縣裡走街串巷,消息最靈通。」

  「城東那個國營老服裝廠,現在到底是個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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