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萬現金拍在桌


  次日中午,國營第一飯店。

  包廂門被推開。

  陳宇跟在一個穿著舊工裝的女人身後走了進來。

  女人正式陳宇老婆周琪,

  二十七八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

  她一進門,直接拉開椅子坐到馬雲飛對面。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面長大的弟弟,心裡又氣又急。

  「小飛,你是不是腦子真叫門擠了?」

  周琪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高碎,杯沿碰得桌面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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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陳宇回去跟我說,你要盤那個破服裝廠,我是半宿都沒睡著。」

  「那是個啥爛攤子,你心裡沒數啊?」

  「縣裡現在政策也不明朗,當官的吃拿卡要也不少。廠子外頭欠了幾十萬三角債,工人天天去縣委大院門口坐著。」

  她越說越急,手指點著桌面。

  「你去碰那個霉頭?嫌自己手裡攢了倆錢,燒得慌是不是?」

  馬雲飛看著周琪不停數落,臉色依舊平靜。

  在這個社會,能把話說到這份上,是把他當親弟弟看了。

  「嫂子,你先喝口水,慢慢說。」

  周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喝啥水!我今天就是來罵醒你的。」

  「聽我一句勸,你要是真攢了點錢,就老老實實存信用社,別瞎折騰。」

  陳宇坐在旁邊,趕緊跟著點頭。

  「小飛,你嫂子說的都是實在話。」

  馬雲飛拿起桌上的白瓷勺,攪了攪面前那碗清水。

  「嫂子,宇哥,你們說的我都懂。」

  「可現在這時代,大鍋飯吃不長久了。」

  「咱縣裡那麼多手藝好的老裁剪師傅,還有那些縫紉女工,總不能全都逼著去外地跑吧?」

  周琪盯著馬雲飛,嘆了口氣,

  「小飛,你咋這麼死心眼呢。」

  「這都啥年月的事了?現在外頭全是大廠。」

  「南方的合資大流水線,人家有電子排版,還有電動高速縫紉機。」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你還指望縣裡這些女工踩老縫紉機?拼產量,你拼得過人家?」

  「手工再好,在人家幾毛錢成本的走量貨面前,連個響都聽不見。」

  陳宇坐在旁邊,手裡倒著茶,也跟著插了一句。

  「就是啊小飛,那破廠子真碰不得。」

  馬雲飛身體靠向椅背,嘴角微微上揚。

  周琪的反應,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嫂子說得對。」

  馬雲飛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打算說了出來。

  「我昨天跟宇哥說盤服裝廠,只是個幌子。」

  「放心吧嫂子,我不盤那個爛攤子,也不替前廠長背舊帳。」

  馬雲飛放下杯子。

  陳宇端杯子的手一下停住。

  「不接舊帳?」

  周琪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那可是國營廠子,你不背帳,縣裡能把地皮和設備給你?」

  「我不圖他的地皮,也不圖他的爛設備。」

  馬雲飛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搞純私營,開新廠。另起爐灶。」

  「您出面,幫我把原來廠里那些手藝好、懂行的老工人全拉過來。」

  「你來當新廠的廠長。」

  馬雲飛看著周琪的臉。

  「這不比你去南方踩縫紉機賺錢?」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隔壁桌喝酒划拳的吵鬧聲,隔著牆一陣陣傳過來。

  周琪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陳宇手裡的杯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當廠……廠長?」

  周琪也跟著結巴了一下,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桌上那杯高碎茶,還晃著一圈圈漣漪。

  在這個窮縣城,純私營建廠,本來就夠嚇人。

  更別說讓她當廠長。

  周琪盯著馬雲飛,眼神慢慢變了。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弟弟,身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沉默了幾秒鐘。

  周琪把茶杯穩穩放在桌面上。

  「好,就算你有錢建廠。」

  「可咱們這窮鄉僻壤的,拼產量,你拿啥跟南方那些合資大廠拼?」

  「人家一天出幾千件貨,成本壓得死低。」

  她語速快了起來,每一句都往要害上戳。

  「咱這兒物流少,成本還高,做出來的衣服賣給誰?」

  「正是因為拼產量拼不過,所以我不做低端貨。」

  馬雲飛雙手交叉,語氣不急不緩。

  「我們做出口高端衣服。」

  周琪倒吸了一口涼氣。

  「出……出口?」

  一旁陳宇舌頭都打了結。

  在那個年代的內陸縣城,出口賺外匯是個很少聽過的詞。

  「做高端定製,做老外的衣服。」

  「南方的流水線講究快,但做不出精細活。」

  「服裝廠那幫老手藝人,會手工包邊,會暗線縫合,懂立體裁剪。這些本事,流水線機器替不了。」

  馬雲飛不緊不慢地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穩,卻透著十足的把握。

  「只要手藝能讓老外滿意,利潤是大路貨的幾十倍。」

  周琪呼吸一下變得急促。

  她懂技術,立刻明白這裡面的門道。

  老廠的工人之所以吃不上飯,是因為大鍋飯體制下生產出來的東西沒人要。

  如果真能接到需要精細做工的高端單子,那些女工就是寶貝。

  可現實的難處,很快又浮上心頭。

  「你真是瘋了。」

  周琪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按住桌面。

  「出口?說得輕巧。」

  「沒批條,沒單子,你找誰出口?」

  「你連外國人的面都沒見過,衣服賣給誰啊?」

  這才是這個時代做實業面臨的核心難題。

  馬雲飛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低頭,用食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嫂子知道滬上吧。」

  馬雲飛抬起頭,語氣很肯定。

  「我搭上了滬上一家中外合資公司的線。」

  「老外有錢,也缺靠譜的代工廠。」

  「他們要的是質量過硬的高端成衣,只要樣品能過眼,後頭單子多得吃不完。」

  「以後走長期外匯結算,現結大單。」

  國營飯店裡很吵,後廚傳來鍋鏟碰撞的爆響。

  周琪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她死死盯著馬雲飛,想從這個青年的臉上找出一點吹牛的破綻。

  陳宇已經完全聽傻了,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

  周琪咽了口唾沫。

  合資。

  老外。

  賺外匯。

  這幾個詞放在這個年代的小縣城,實在太嚇人,也太不像真事。

  可她咬著牙,還是不肯鬆口。

  「就算有老外單子,建廠要錢吧?買設備要錢吧?」

  「動不動幾萬塊啟動資金,你能有這麼多錢嗎?」

  馬雲飛沒有再多費口舌。

  他太清楚九十年代的底層邏輯了。

  情懷是虛的。

  只有真金白銀,才能打消他們的疑慮。

  一個軍綠色帆布包被馬雲飛拎起來。

  「嘩啦。」

  拉鏈拉開。

  「啪。」

  兩坨東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報紙被掀開,兩捆百元大鈔,出現在桌面上。

  整整兩萬塊。

  在這個縣工人平均月薪兩三百塊的年代。

  兩萬塊,能在縣城中心買下一套獨院。

  也是普通人不吃不喝十幾年,才可能攢下的數目。

  包廂里一下安靜下來。

  周琪的瞳孔驟然放大,猛地站了起來。

  身下板凳被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

  陳宇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兄弟。

  仿佛第一天認識馬雲飛。

  「這兩萬塊,是嫂子你前期的活動經費,也是第一年的工資預支。」

  馬雲飛把錢往前推了推。

  「這錢,是我那個滬上朋友先墊的資。」

  「嫂子,我認你這個人。」

  「拿著這筆錢,先把家裡的饑荒還了,把老人的藥買了。」

  「廠址我來選,資金我來出,硬體設備我來搞定。」

  馬雲飛看著周琪,聲音壓得更穩。

  「你只有一個任務。」

  「幫我把那批下崗骨幹拉回來。」

  「嫂子,這活兒,你接不接?」

  周琪看著桌上的現金,眼眶一下紅了。

  多年來壓在身上的生活重擔,在這一刻被這兩萬塊錢和這份信任掀開了一道縫。

  那些顧慮和懷疑,也像被熱水衝散了一樣。

  人家連身家性命都敢託付,她要是再磨嘰,還是個人嗎?

  「小飛,嫂子不跟你矯情了。」

  周琪仰起頭,把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

  「這活兒,我接了。」

  「你放心,只要你不坑那幫苦命姐妹,只要真有錢發工資。」

  「我明天就能把縣裡手藝好的那批縫紉工,全給你找來。」

  她抹了一把嘴角,眼神重新變得潑辣利索。

  「誰要是幹活偷懶,誰要是耍滑頭,不用你開口,我第一個讓她滾蛋。」

  此刻,周琪身上那股潑辣和幹練徹底顯了出來。

  馬雲飛點了點頭。

  「嫂子,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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