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聲老闆定軍心
下午一點四十,縣開發區三號廠房。
鐵皮大門敞著,裡面叮叮咣咣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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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新機油和紙箱板的味道。
二十台重機平縫機已經上了工位,黑色機身在採光瓦透下來的光線里泛著冷光。
周琪蹲在第三排工位前,手裡舉著一把鋁製水平尺,貼在檯面上校平。
「左腳墊高兩毫米,拿塊硬紙板塞進去。」
旁邊一個年輕女工趕緊撕了塊紙箱板墊上。
馬雲飛把二八大槓靠在廠房外牆,走進去掃了一眼。
剩下十台還沒拆箱,紙箱上的JUKI標誌整整齊齊。
「嫂子。」
馬雲飛走過去,把練習冊遞過去。
「張姨給的,三十一個人的欠薪名單。人名、金額、住址、工種,全在裡面。你看一下。」
周琪接過文件袋,拉開拉鏈抽出那個練習本翻開。
原子筆字跡密密麻麻,每一行後面的數字精確到個位。
周琪一頁一頁翻,嘴唇無聲地動著,在心裡對帳。
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氣。
「三十一個人,九萬四千零八十。全來的話,預支兩個月工資,光這筆就將近兩萬。」
「加上之前那二十六個,一共五十七人的預支……」
周琪抬起頭,眉心擰著。
「小飛,你就不怕有人拿了錢不好好幹活?」
馬雲飛從旁邊工位上拿起一塊擦機油的棉紗,在手裡揉了兩下。
「都簽合同。預支款寫進條款,中途無故離職全額退還。」
周琪咬了咬嘴唇,沒再多問。
她把練習本重新塞進文件袋,拉上拉鏈,轉身去廠房角落那張破木桌上翻出一沓空白勞動合同。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廠房門口的水泥路上,三三兩兩齣現了人影。
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有的套著灰撲撲的滌綸外套。
站在路邊,探頭往鐵皮大門裡張望,誰也不肯先邁步。
就在這時,碎石路盡頭揚起一片灰。
張素琴穿著深藍色外套走在最前面。
鼻樑上換了一副完整鏡腿的眼鏡,框架大了一圈,架在瘦削的臉上有些晃。
身後跟著七八個女人,手裡全捏著身份證,一步不落。
當張素琴邁進廠房大門猴,腳步並沒停。
她目光落在最近一台重機上。
走上去,右手指尖碰到高碳鋼壓腳。
停了整整五秒。
張素琴收回手,轉過身,看著門口那群還在猶豫的人。
「大家都進來吧,老闆在呢。」
一聲老闆。
不是小伙子,不是那個年輕人。
在場的人全掂得出這兩個字的分量。
門口的人群動了。
先是一個,然後兩三個,最後烏泱泱全湧進來。加上先前到的,廠房裡站了將近三十個人。
陳宇已經在門口支好了一張摺疊桌。
桌上擺著一沓空白勞動合同、一本紅色收據本、一支原子筆、一盒紅色印泥。
桌腿底下,一個軍綠帆布包半敞著口,裡面碼著用白紙條紮好的百元鈔票。
周琪拿著名單坐在桌後。
「聽好了,點到名字的上前來!」
周琪拍了一下桌面,聲音壓住了滿屋子的嘈雜。
「第一個——王秀芳。」
人群里擠出一個瘦小的女人。黑皮筋扎著馬尾,顴骨高高的。
她走到桌前,雙手在褲腿上來回擦了兩下。
周琪把合同推過去,食指點著條款一行一行念。
「每月底薪三百,計件另算。預支兩個月底薪六百塊,當面點清,簽字按手印。
中途無故離職,預支款全額退還。」
王秀芳沒有立刻去簽字,而是轉過頭,看向站在承重柱旁邊的馬雲飛。
馬雲飛雙手插在褲兜里,靠著柱子,朝她點了一下頭。
王秀芳轉回來,彎腰湊近合同,盯著月薪預支月結這幾個詞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原子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右手食指按進印泥盒,在紅格子裡重重摁了下去。
周琪從帆布包里數出六張百元鈔,在桌面上展開,一張一張推過去。
「六百整,你當面數清楚。」
王秀芳雙手接過去。
指頭一張一張捻。
數到第六張的時候,她兩隻手捂住了嘴。
眼眶紅了一圈,硬忍著沒出聲。
「下一個——陳桂枝。」
陳桂枝四十出頭,膀大腰圓。
簽完字接過錢,當著所有人的面數了三遍,把錢塞進貼身的內兜里,拉上拉鏈。
咽了口唾沫轉身走了兩步突然折回來,彎腰鞠了一個躬。
馬雲飛擺了擺手:「去工位吧。」
「第三個——趙愛國。」
「第四個——李春蘭。」
簽字聲、印泥翻蓋聲、數錢聲,一遍又一遍。
有人簽完當場哭出來,蹲在地上抹眼淚,被旁邊的工友拉起來,推到工位上去。
有人反覆數手裡那幾張錢,數了五六遍還攥在手心不肯放開。
馬雲飛依舊靠著承重柱,雙手插兜。
簽到第十二個人的時候。
一個穿黃卡其褲的中年男人擠到桌前,手裡攥著一個小包,拉鏈壞了半邊。
「孫美娟,我替我老婆簽。」
周琪抬頭,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你叫什麼?」
「劉德貴,孫美娟是我媳婦。她摔斷了腿,在家躺著來不了。」
聽到對方說話,周琪把筆帽扣上,擱在桌面上。
「本人到場,本人簽字,本人領錢。」
「你們啥意思?我是她當家的,簽個字還——」劉德貴臉色漲紅,
「不信你問張姨,我老婆是不是老廠的人。」
周琪瞥了他一眼,「那我問你,你老婆腿什麼時候摔的?」
劉德貴一愣,「就……上個月。」
張素琴站在車間裡頭,連頭都沒回,
「上星期我還在菜市場見她跟人吵架呢,嗓門比你都大,你少拿這話唬人。」
劉德貴漲紅了臉,還想再說什麼。
幾個工人憋著笑。
陳宇橫身擋在桌前,笑嘻嘻壓低嗓門,一手搭在劉德貴肩膀上。
「德貴哥,規矩就是規矩。嫂子要是沒事,讓她自己來。」
「錢得本人領,咱不能壞了頭一天的規矩。」
劉德貴攥著人造革拉鏈小包站了幾秒,最終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陳宇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桌前繼續維持秩序。
簽字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半。
最後一個工人按完手印,從桌前離開。
周琪合上收據本,擰上原子筆帽。翻到名單最後一頁,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下一個數字。
「到場二十三人,全部簽完合同,預支工資發放完畢。」
「加上之前那二十六個,廠里現在一共四十九名工人。」
馬雲飛從承重柱上直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練習本翻了翻。
三十一個名字,畫了勾的有二十三個。
剩下八個,名字後面空著。
「這八個呢?」
周琪嘆了口氣,頓了一下。
「三個去了南方,走之前把戶口都遷了。兩個住隔壁鄉,張姨托人帶了話,說是再看看。還有三個……」
「可能是傷太深了,不信了。」
馬雲飛把練習本合上,放回夾克口袋裡,
看著廠房門外碎石路盡頭漸暗的天色。
「信任這東西,只能拿時間和結果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