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帳本不是這麼寫的
馬雲飛低頭翻著那份手寫簡歷。
紙是普通信紙,字卻寫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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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祁秀芬。
一九八五年至一九九三年,深市明遠外貿公司,主管會計。
中級職稱。
帶過四個人的財務組。
辦公室里,石膏板隔牆那邊還在敲,咚咚咚,灰塵從門縫往裡鑽。
馬雲飛抬眼看她。
「當時公司年營收有多少?」
祁秀芬答得很快:「最多那年三千一百多萬,少的時候兩千四百萬上下。」
陳宇在旁邊聽得眼皮一跳。
周琪也不吭聲了。
三千萬這個數字,壓在淮海縣這種地方,跟天上的數差不多。
馬雲飛把簡歷合上,沒露什麼表情。
「底子沒問題。」
他說完,把周琪那本藍皮帳本推過去。
「祁姐,你先看看這個。」
周琪立刻坐直了,那帳本是她這陣子熬夜一點點記出來的。
進料、飯錢、加班費、信封發放、運輸、電話費,全在裡面。
祁秀芬沒有急著翻。
她先看封面,又看夾在裡面的單據。
幾張手寫收條,幾張郵局匯款底單,還有工人按手印的工資表。
翻到第三頁,她手指停住。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琪忍不住問:「咋了?有錯帳嗎?」
「數字不一定錯。」
祁秀芬抬頭看她,「但帳不是這麼寫的。」
周琪臉一下紅了。
陳宇皺眉,「姐,你說歸說啊,別一上來就把人功勞抹了。都是我媳婦這幾天可是熬出來的。」
祁秀芬瞥了他一眼,語氣還是平的。
「我沒說她沒功勞。」
她把帳本攤開,指著其中一頁。
「這裡是原材料。」
又翻一頁。
「這裡是飯補和加班。」
再翻一頁。
「這是買縫紉機針板、油、剪刀。」
她抬手點了點。
「全攪在一個本子裡,沒有會計科目。」
周琪咬了咬嘴唇,「我以前廠里就這麼記,月底一加,老闆看得懂就行。」
「老闆看得懂,不代表稅務局認。」
祁秀芬把鉛筆拿起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
原材料。
製造費用。
固定資產。
應付工資。
現金。
銀行和信用社的存款。
她把紙推到周琪面前。
「面料是原材料,機器是固定資產,電費、機油、維修,是製造費用。」
「工人工資走應付工資。」
「你現在這樣記,自己能算個大概。可一旦查帳,這本不能當總帳,也不能當明細帳。」
周琪臉更紅,卻沒頂嘴。
她伸手把帳本往回拉了拉,又停住。
「那我這幾本……全白寫了?」
「也不算白寫。」
祁秀芬說:「它能做流水底稿。」
「但從今天起,得按科目重建。」
馬雲飛坐在一旁,沒插話。
他要看的不是祁秀芬會不會挑毛病。
是她能不能把毛病挑准,還能給出路。
祁秀芬翻到進料那幾頁,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還有,第二個問題,發票。」
周琪立刻說:「咱買東西都有收條。」
「收條不是正規發票。」
祁秀芬把一張買輔料的白紙收條抽出來。
上面寫著:紐扣三百包,收款人王二。
底下按了個手印。
她看向馬雲飛。
「以後大批量買面料、輔料、設備,必須要正規發票。」
「尤其是增值稅票。」
周琪聽得發懵,「啥增值稅票?咱給人家加工,不就是收加工費嘛?」
「加工費要開票。」
祁秀芬聲音不高。
「你沒有進項票,稅務上能抵的就少。」
「能抵的少,就多交錢。」
她拿鉛筆在紙上寫了兩個數,又劃了一道線。
「比如你買輔料花了一千,沒有票,帳上就不好進成本。」
「稅務一看,你收入高,成本低,利潤就顯得高。」
「利潤高,該交的稅就跟著上去。」
陳宇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不是冤枉錢嘛?」
祁秀芬又撇了他一眼。
「不是冤枉,是你做的帳不正規,人家就會按不正規收拾你。」
這話一落,周琪臉上的不服氣徹底沒了。
她低頭看著那幾張收條,像看幾塊燙手的炭。
祁秀芬又往後翻。
「第三個問題,成本歸集。」
她翻到出貨單那頁。
「四百件訂單做完了,你們知道發出去多少工資,知道買了多少飯,知道水電大概多少。」
「但你們不知道每一件大衣真實成本是多少。」
周琪馬上說:「加工費五十塊一件,人工多少我能算出來。」
「人工只是其中一塊。」
祁秀芬用鉛筆敲了敲桌面。
「機器折舊呢?」
「燙台蒸汽電費呢?」
「返修耗線耗料呢?」
「管理人員工資、廠房修繕、電話傳真、運輸裝卸,攤到每件衣服上是多少?」
周琪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祁秀芬繼續說:「你們現在看著訂單掙錢,是因為現金在往裡進。」
「可三千五百件一開,料、工、費全放大了。」
「不做成本歸集,哪道工序虧錢,哪塊錢白花了,你們根本看不出來。」
馬雲飛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扎到點上了。
四百件靠眼睛盯,靠人撐。
三千五百件再靠感覺,早晚會出窟窿。
祁秀芬把帳本翻到夾單據的位置。
一疊收條、工資表、車票、郵電局傳真回執,全擠在一起,用一根皮筋勒著。
她把那捆紙拿起來。
皮筋一松,幾張票據散到桌上。
「第四個問題,原始憑證沒有按月裝訂歸檔。」
周琪趕緊伸手去撿,「我都夾著呢,沒丟。」
「現在沒丟,不代表以後不丟。」
祁秀芬把一張信用社取現單攤平。
「以後一個月幾百張票據,誰來管?」
「面料票、運輸票、工資簽收、銀行回單、稅務申報表。」
「少一張大的進項票,可能就是幾千塊。」
她看著周琪,「你是廠長,需要天天排產、點料、盯工人,還有時間守這些紙嗎?」
周琪張了張嘴,最後沒硬撐。
「額……守不住。」
這三個字說出來,她臉上有點難看。
馬雲飛反而點了點頭。
能承認守不住,廠長才沒糊塗。
祁秀芬把鉛筆放下。
她沒有繼續翻帳本。
辦公室里只剩隔壁施工的錘子聲,一下一下砸在牆上。
馬雲飛看出她還有話。
「祁姐,再看看,還有嗎?」
祁秀芬抬起頭。
這一次,她沒有看帳本,而是看向樓下空著的車間。
「一共有五個問題,前四個都是錢。」
她停了一下。
「還有最後一個,不只是錢。」
周琪抬頭。
祁秀芬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一下。
聲音不大,卻讓屋裡幾個人都靜了。
「你們沒給工人上工傷勞動保險統籌。」
辦公室里一下沒聲。
陳宇皺眉,「姐,這廠才開多久?工人還沒滿月呢。」
「鋒利剪刀、縫紉機針、蒸汽熨斗、裁床電剪。」
祁秀芬一項一項說,語速很慢。
「哪一樣不能傷人?」
她直視馬雲飛。
「小作坊時代結束了。」
這句話落下,隔壁錘子聲剛好停了一拍。
祁秀芬繼續說:「七十個多人,你可以靠熟人、靠情分、靠當天發錢穩住。」
「以後三百個人呢?五百個人呢?」
「萬一有人斷指,萬一燙傷毀了手,萬一家屬抬著人堵在廠門口。」
她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沒有工傷統籌,公家不兜底,賠錢只是其中一回事。」
「會影響廠子的名聲,會被有心人一夜搞臭。」
周琪臉色變了。
她想起那些女工的手。
劉小慧虎口的繭,蔡琴手指上的創可貼,孟翠翠發抖時掉在地上的拆線器。
那不是嚇唬人。
是真能出事。
陳宇也不說話了。
他平時不怕混混,不怕鬧事。
可真要一個工人斷了手,家屬抱著孩子跪在門口,他也下不了狠手去驅趕。
「說的漂亮!」馬雲飛靠在椅背上,看著祁秀芬。
這五刀,刀刀切在命門上。
科目、發票、成本、憑證、工傷。
不是花架子。
是廠子從草台班子變成正規企業的骨頭。
外面有人眼紅,有人等著挑刺。
帳要是立不住,遲早會被人從稅務、勞動、質監一層層卡死。
祁秀芬把散開的票據重新理齊,推回周琪面前。
「這些底稿要留。」
「從下個月開始,現金日記帳、銀行日記帳、總帳、明細帳,分開。」
「工資表繼續按手印,但要編號。」
「採購必須要票,拿不到票的供應商,少用。」
「工傷統籌,儘快去勞動局問,別等出事再補。」
周琪捏著帳本,半天才低聲說:「我服了,打心裡的服。」
她抬頭看馬雲飛。
「小飛,這帳真讓我一個人管,我管不下來。」
馬雲飛點頭。
「別害怕,所以我才要請專業的人。」
祁秀芬看著他,「我還沒說我一定來。」
馬雲飛拿起那張簡歷,指尖壓在「明遠外貿」四個字上。
「別急,我也還沒說一定用。」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
陳宇眼睛瞪了一下。
「啊——?」周琪也愣住。
這要換別人,聽完這五條,恨不得立馬拍板。
馬雲飛卻把本子放平,聲音平穩。
「祁姐,你的本事夠了。」
「我現在想問另一件事。」
祁秀芬手指微微收緊。
馬雲飛看著她。
「你在深市明遠外貿,做主管會計八年的時間。」
「並且有中級職稱,帶過團隊。」
「這種履歷,回淮海縣找工作,不可能只因為想換個地方生活吧。」
他停了一下。
「間諜你剛才說,家裡有點事。」
「我這人不喜歡,追問他人傷心事。」
「但我要知道,這事會不會影響你在飛雲廠紮下來。」
窗外又響起鋸木頭的刺啦聲。
石膏板灰白的粉塵飄進來,落在桌角那本藍皮帳上。
馬雲飛心裡很清楚。
他招的不是一個臨時工。
是一個能給飛雲廠把帳、稅、工傷、銀行全部立起來的人。
如果這個人回來的原因站不住,那能力再強,他也得掂量。
祁秀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這是整場面試里,她第一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