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沒人走得動


  早上七點,老街包子鋪的蒸籠剛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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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氣混著蔥油味,撲得人臉上發黏。

  王胖子把整間鋪子包了。

  兩張油膩方桌拼在門口,桌上擺著一個黑皮包。

  皮包拉鏈敞著,裡頭全是十塊錢散鈔,紅票子一沓一沓壓著磚頭。

  瘦猴蹲在旁邊,眼睛直往舊化肥廠方向瞟。

  「胖哥,人咋還沒來?」

  王胖子翹著二郎腿,叼著煙,肥手往皮包上一拍。

  「急啥?」

  「女人嘛,嘴上硬,心裡都算帳。」

  「底薪四百,計件翻倍,再拍一百現錢,她們能不動?」

  他咧嘴笑了笑,滿口煙黃牙。

  「等會兒下早班換崗,看見錢,眼珠子都得綠。」

  瘦猴還是有點虛。

  「飛雲那邊陳宇不好惹。」

  王胖子冷哼。

  「陳宇敢來包子鋪打人?縣裡剛給他們掛黃馬褂,他敢先鬧事?」

  他把菸灰彈到地上。

  「馬雲飛要是出來攔,正好。」

  「老子當街問他,憑啥不讓工人往高處走。」

  包子鋪老闆縮在爐子後頭揉面,聽得手都慢了半拍。

  他也不敢吭聲。

  王胖子看著街口,越等越得意。

  他已經想好了。

  先挖第五組。

  領座、袖籠、側縫,只要亂一個口子,飛雲那條線就得卡。

  申達的貨一耽誤,滬上那邊翻臉。

  到時候縣裡那塊牌匾,掛上去也得摘下來。

  遠處,飛雲廠的交接鈴響了。

  叮鈴鈴一陣急響,傳過煤渣路。

  王胖子一下坐直。

  「來了。」

  舊化肥廠宿舍那邊,一群女工從霧裡走出來。

  趙麗紅走在最前頭,棉襖扣子沒扣全,手裡攥著一把紅黑傳單。

  後頭第五組、第七組的女工,也都攥著紙。

  一張張油印傳單被捏得皺巴巴,邊角還沾著鞋底灰。

  王胖子眼睛一下亮了。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一沓十塊錢,沖她們揮。

  「姑娘們!」

  「這邊!」

  「新廠預支工資,先來先拿一百!」

  瘦猴也跟著喊。

  「底薪四百!計件翻倍!包吃包住!」

  趙麗紅腳步沒停。

  她連眼角都沒往包子鋪撇一下。

  身後女工也一樣。

  幾十個人踩著煤渣路,嘩啦啦從包子鋪門前過去。

  王胖子臉上的笑僵住。

  「哎!」

  他又把錢舉高了些。

  「聽見沒有?一百塊現錢!」

  一個年輕女工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皮包。

  趙麗紅手一抬,直接把她後腦勺按回來。

  「看啥?」

  「沒見過拿真錢釣人的?」

  那女工臉一紅,趕緊低頭跟上。

  王胖子被晾在門口,臉皮一陣青一陣紅。

  包子鋪前,除了他和幾個混子,連條狗都沒停。

  那群女工進了飛雲廠大門。

  陳宇正在門房登記外來板車,見她們手裡攥著傳單,臉色一下沉了。

  「咋回事?」

  趙麗紅把一沓紙往他懷裡一塞。

  「昨晚有人翻牆塞的。」

  「陳主管,你這牆得補高點。」

  陳宇眼珠子一瞪。

  「翻牆?」

  他剛要罵,趙麗紅已經帶人往辦公樓走。

  「先交給周廠長。」

  二樓辦公室里,周琪正核排產表。

  門口忽然擠滿人。

  她抬頭,眉頭一皺。

  「上工時間,都堵這兒幹啥?」

  趙麗紅沒廢話。

  啪!

  一沓傳單拍在桌上。

  緊跟著,第二沓,第三沓。

  幾十個女工排著隊,把手裡的紅黑傳單往桌上一摔。

  紙頁散開,滿桌都是「底薪四百」「預支一百」。

  周琪的臉一下冷了。

  「誰發的?」

  趙麗紅說:「老街王胖子。」

  「包子鋪擺著錢等咱呢。」

  周琪手指捏住傳單,指節發白。

  她最怕生產線亂。

  這批人剛穩住,外頭就下黑手。

  「有人去了沒有?」

  屋裡靜了一瞬。

  趙麗紅挺直腰。

  「沒有。」

  後頭女工一個接一個開口。

  「俺沒去。」

  「俺也去沒去。」

  「俺把隔壁屋的也叫上了,紙都在這兒。」

  一個年紀小的女工聲音發怯,卻咬得很清。

  「周廠長,俺差點動心。」

  「可趙姐罵醒了俺。」

  「這紙上沒廠名,沒章,半夜塞門縫,哪像正經招工啊。」

  周琪喉嚨動了動,沒馬上說話。

  她拿起傳單,一張一張翻。

  油墨還蹭手。

  馬雲飛從隔壁走進來時,桌上已經堆成小山。

  他只掃了一眼。

  「宿舍後牆?」

  趙麗紅點頭。

  「八成是那邊。」

  陳宇從樓下衝上來,懷裡還抱著傳單,臉黑得像鍋底。

  「雲飛,後牆磚茬上有掛破的布條。」

  「昨晚巡到前門,叫他們鑽空子了。」

  馬雲飛看著那些女工。

  「上工。」

  眾人愣了一下。

  他又說:「紙留下,人回車間。」

  「今天誰的工序都別斷。」

  這話一落,趙麗紅眼神反而定了。

  「走。」

  「第五組,回線!」

  樓下車間很快響起來。

  重機噠噠噠一台接一台,像把剛才那堆髒紙全踩碎了。

  王胖子還站在包子鋪門口。

  風一吹,皮包里的票子邊角亂抖。

  他看著飛雲廠里機器聲沒停,反而更密,整個人有點發懵。

  「咋會……」

  瘦猴小聲說:「胖哥,要不咱再去門口喊喊?」

  王胖子猛地瞪他。

  「喊個屁!」

  「她們是沒看清錢!」

  話雖這麼說,他手裡的煙已經燒到指頭。

  他燙得一哆嗦,菸頭掉在地上。

  包子鋪老闆從爐子後頭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車間裡,女工們一邊踩踏板,一邊罵開了。

  一個老女工撇著嘴,線剪得咔嚓響。

  「王胖子當年連蜂窩煤都要賒半個月。」

  「他能給咱買工傷保險?」

  旁邊人接話。

  「能天天管兩毛錢肉湯?」

  「能把俺男人叫去修宿舍,當天結工錢?」

  「能給俺一張干床,一盞燈,一口熱水?」

  老女工呸了一聲。

  「他那黑作坊,屋頂漏雨,睡泥地,還大魚大肉?」

  「拿幾張破紙就想騙老娘,當咱還是瞎子呢!」

  話音一落,周圍一片低笑。

  笑聲不大,卻扎人。

  趙麗紅站在第五組後頭,拿鋼尺敲了敲機台。

  「笑歸笑,眼睛看線。」

  「誰今天出次品,別說王胖子,我先不饒她。」

  年輕女工趕緊把衣片翻過來,看縫口。

  「趙姐,放心。」

  「俺那十塊錢滿勤獎還沒拿呢。」

  另一人小聲說:「還有月底給孩子寄錢,不能砸。」

  周琪站在過道里,看著一張張低下去的臉。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

  防挖人,穩情緒,查名單。

  結果沒用上。

  這些人自己把牆立起來了。

  不是磚牆。

  是肉湯、工錢、宿舍、工傷單、現金手印,一層一層壘起來的牆。

  她眼圈有點發紅,趕緊低頭翻帳本。

  趙麗紅忽然走過來。

  「周廠長,有個事。」

  周琪抬頭。

  「說。」

  趙麗紅身後跟著幾個組長,手上還沾著線頭和白灰。

  「中午吃飯四十分鐘,壓到二十分鐘。」

  周琪眉頭一擰。

  「不行,下午還得踩一下午。」

  趙麗紅聲音很硬。

  「肉湯照喝,饅頭帶回工位邊吃。」

  「咱不白壓。」

  「今天多出來的產量,按正常計件算。」

  一個女工跟著說:「有人想砸咱飯碗,咱不能叫他看笑話。」

  另一個咬著牙。

  「申達這批貨,提前做出來。」

  「叫他在包子鋪坐到屁股爛,也等不走一個人。」

  周琪掃了她們一圈。

  「這是你們自己提的?」

  趙麗紅點頭。

  「自己提的。」

  「誰敢拖後腿,咱姐妹自己把她按水池子邊醒醒腦。」

  這話粗,可車間裡沒人笑。

  一百多台機器,像憋著一股勁。

  周琪沉默片刻,轉身上樓。

  二樓辦公室里,馬雲飛正把傳單攤在桌上。

  每張內容都一樣,油墨粗糙,字縫裡還夾著髒手印。

  周琪把女工的要求說完,聲音有點啞。

  「雲飛,沒人走。」

  「一個都沒有。」

  馬雲飛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人窮,會算帳。

  誰真給飯吃,誰只畫餅,她們比誰都清楚。

  他拿起最後一張傳單,在煤爐邊點著。

  火舌卷過「底薪四百」幾個字,黑灰一片片落進菸灰缸。

  樓下機器聲忽然又密了半分。

  周琪站在旁邊,低聲說:「這回,王胖子算踢鐵板上了。」

  馬雲飛沒接話。

  他走到窗前。

  遠處包子鋪門口,王胖子還縮在那裡。

  皮包敞著,錢還擺著,可前頭空蕩蕩。

  連過路買包子的人都繞著他走。

  陳宇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截掛破的黑布條。

  「後牆磚茬上摳下來的。」

  「雲飛,昨晚就是他們幹的。」

  馬雲飛把燃盡的菸灰摁滅,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備車。」

  陳宇一愣,隨即嘴角咧開。

  「去哪?」

  馬雲飛拿起桌上的傳單,又把張德明剛批的那份備案文件夾進牛皮紙袋。

  「帶上文件。」

  「咱們禮尚往來。」

  「去回訪一下這位不知死活的老同行。」

  陳宇捏了捏指關節,骨頭髮出滲人的嘎吧聲。

  他咧開嘴角露出一抹狠厲的笑:

  「老闆放心,我保證讓他連一張紙頭都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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