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尺定生死
四號廠房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千件深灰羊毛呢大衣掛在移動架上,燈光一照,布面泛著沉沉的光。
不是新棉布那種亮。
是好料子才有的壓手感。
馬雲飛站在二樓欄杆後,沒喊慶功,也沒讓人裝車。
他只看向張素琴。
「張師傅,過尺。」
車間裡剛才的歡呼聲,一下壓了下去。
張素琴戴上白色帆布套袖,腰間插著那把鋼板尺,臉上一點笑都沒有。
她往場地中央一站,幾個質檢員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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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座。」
「袖籠。」
「後中縫。」
「暗線吃勢。」
她每報一個位置,旁邊質檢員就翻一個位置。
手指摸,鋼尺壓,眼睛貼近燈下看。
那架勢不像驗衣服。
像給人開膛前,先找骨縫。
女工們圍在兩邊,沒人敢說話。
趙麗紅把線剪攥在手心,連咳嗽都憋著。
周琪抱著裝箱清單站在旁邊,眼睛盯著張素琴的手。
每過一件,她就在紙上打一個勾。
「合格。」
「合格。」
「合格。」
張素琴聲音不高,卻像鋼珠落在鐵盤裡。
通過的大衣被女工接過去,先墊一層防潮紙,再按領口、袖口、下擺的順序折好。
紙箱裡鋪著牛皮紙,角上還塞了乾燥包。
祁秀芬提前寫好的箱號,一張張貼上去。
申達一號。
申達二號。
申達三號。
車間外頭,東風大卡已經倒進院子。
柴油味飄進來,司機蹲在車輪邊抽菸,時不時往廠房裡望。
陳宇跑進來,褲腳全是土。
「雲飛,火車站那邊催了。」
「滬上方向貨運專線,晚上九點前必須進貨場。」
馬雲飛只嗯了一聲。
「等張師傅放行。」
陳宇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
他知道這時候催誰都行。
催張素琴,不行。
時間一點點往後走。
箱子越來越多。
女工們繃了一上午的臉,慢慢鬆開了些。
有人小聲說:「都九百多件了。」
「張師傅這尺子,今天也沒挑出啥大毛病。」
「可不嘛,滿勤獎不是白拿的。」
周琪也輕輕吐了口氣。
她看著清單上密密麻麻的勾,心裡那塊石頭總算往下落。
只剩最後幾件。
裝完車,飛雲這第一批申達大貨,就算真正出門了。
「第九百九十八件。」
質檢員把衣架推到張素琴面前。
這件大衣熨得筆挺,領面平順,肩線利落。
負責這件的老女工站在人群後頭,手指緊緊摳著圍裙邊。
她姓馮,在老服裝廠幹過十幾年,手藝不差。
張素琴先看翻領。
沒問題。
再摸領座。
她指腹從後領圈暗縫上慢慢划過去。
忽然,停住了。
車間裡沒人動。
張素琴的眼神一下冷下來。
她抽出鋼板尺,啪地壓在後領圈弧線上。
又換了個角度。
再壓。
鋼尺邊緣下,那道本該順下去的暗線,微微鼓了一點。
不仔細看,像燈影。
熟手看,也未必當回事。
周琪湊過去,眼睛貼得很近。
「哪兒?」
張素琴沒說話,只用指甲輕輕一頂。
布面那處吃勢,立刻露出一絲不順。
周琪心裡咯噔一下。
可她再看,又覺得不明顯。
真不明顯。
後領圈暗角,不上身幾乎摸不出。
她壓低聲音:「張姐,這點……不足兩毫米吧?」
張素琴抬眼看她。
周琪咬了咬牙,聲音更低。
「車皮等著呢。」
「這件穿身上看不出來。」
「申達那邊再狠,也不一定摸到這兒。」
「要不……這件算過,回頭咱內部記一筆?」
話剛落,車間裡幾個人呼吸都輕了。
馮姓老女工臉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動。
「張師傅,我……我重熨一下能壓下去。」
「真能壓下去。」
「這料子還沒傷,我拿蒸汽頂一下……」
張素琴盯著她,眼裡那股煞氣猛地聚起來。
她一把扯過那件大衣。
衣架咣當一聲砸到地上。
「壓?」
張素琴聲音不大,卻像刀刮鐵皮。
「你拿熨斗把它哄平,到了滬上箱子一悶,水汽一散,它還得鼓出來。」
馮姓老女工眼圈一下紅了。
周琪還想說:「張姐……」
張素琴猛地轉向她。
「周廠長,你管帳,我管尺。」
「帳上差兩毛,你能不能說算了?」
周琪被頂得一怔。
張素琴把鋼尺往領座上一拍。
「這不叫衣服。」
「這叫垃圾。」
她掃過全場,一字一句砸下去。
「放它上車,就是拿飛雲的牌子,去給人家當墊腳石!」
四號廠房死寂。
二樓欄杆後,馬雲飛沒有出聲。
他只是看著張素琴。
這把尺,今天必須硬到底。
張素琴也沒請示他。
她從袖口裡抽出拆線刀。
刀尖很細,寒光一閃。
馮姓老女工下意識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刺啦——」
領座暗線被劃開了。
那件幾乎完美的大衣,像被人當場割開了一道口子。
幾個女工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心疼得捂住嘴。
那可是羊毛呢。
那可是快裝箱上車的申達大貨。
一刀下去,工時、線、熨燙,全都得重來。
張素琴卻連眼皮都沒眨。
她把拆開的領座翻給所有人看。
裡面那點吃勢不勻,終於暴露在燈下。
很小。
小到讓人難受。
也小到讓所有人明白——張素琴不是挑刺,她是真摸出來了。
「看清楚。」
她把衣片舉高。
「這兩毫米,今天在咱車間是兩毫米。」
「到了滬上驗貨台,就是飛雲的臉。」
「到了洋人身上,就是淮海縣做不出好衣服。」
沒人敢接話。
周琪慢慢放下裝箱清單,臉上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她看向馬雲飛。
馬雲飛還是沒說話。
可周琪忽然明白了。
滿勤獎買來的穩,不是為了讓人過關時求個差不多。
是為了讓她們知道,錢能獎,錯不能放。
馮姓老女工抹了一把眼睛,伸手接過那件衣服。
「張師傅,我返。」
她聲音發抖,卻沒抱怨。
「這針是我走急了。」
「我認。」
張素琴把衣服遞給她。
「不是認就完了。」
「當著全車間,重縫。」
燙台重新燒起蒸汽。
白汽轟地冒出來,熏得人臉上發熱。
馮姓老女工坐回機位,手指先摸縫口,再對暗線。
這次她踩得很慢。
一針。
一針。
沒有人催。
外頭卡車司機又探頭進來,被陳宇一眼瞪回去。
「等著!」
「飛雲的貨,少一針都不出門!」
司機縮了縮脖子,嘀咕一句,不敢再催。
張素琴站在機台旁,鋼尺一直握在手裡。
縫完,熨燙。
再冷卻。
再上尺。
她壓著後領圈,指腹從頭摸到尾。
一次。
兩次。
第三次,她把鋼尺收回腰間。
「合格。」
馮姓老女工肩膀一塌,差點坐不住。
旁邊女工趕緊扶了她一下。
她沒哭出聲,只把臉埋進袖子裡狠狠擦了一把。
車間裡沒人笑。
也沒人說她丟人。
每個人都盯著那件重新挺起來的大衣。
像盯著一條剛焊上的規矩。
張素琴把衣服交給裝箱組。
「第九百九十八件,重檢通過。」
周琪在清單上重新打勾。
這一筆,她打得很重。
筆尖差點戳破紙。
最後兩件很快過完。
第一千件大衣疊進箱子時,整個車間沒有立刻歡呼。
所有人都看著張素琴。
張素琴摘下帆布套袖,聲音啞了些。
「裝箱。」
轟的一下,女工們才動起來。
一百個大紙箱被封好。
無酸紙墊得四四方方,麻繩紮緊,箱角刷上紅漆編號。
陳宇抱著報關單和貨運單據,往懷裡一塞。
「雲飛,我跟頭車。」
馬雲飛點頭。
「到貨場,盯裝車。」
「封簽號抄兩遍,一份給周琪,一份你自己揣著。」
陳宇拍了拍胸口。
「丟不了。」
廠門外,三輛東風大卡拉響汽笛。
女工們站到院子兩邊,手上還沾著線頭和粉筆灰。
沒人捨得回車間。
第一箱抬上車時,趙麗紅低聲罵了一句。
「娘的,比嫁閨女還緊張。」
旁邊幾個女工眼眶一下紅了,又趕緊笑。
馬雲飛站在廠門口,看著最後一箱壓上車板。
陳宇跳上頭車副駕駛,探出腦袋喊:「馬總,走了啊!」
馬雲飛抬手。
「走。」
車隊緩緩動起來。
輪胎碾過剛鋪的碎石路,咯吱作響,捲起一片黃灰。
那一百個箱子,裝著飛雲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外貿大貨。
也裝著一百五十多號人剛被焊死的質量紅線。
周琪站在馬雲飛身後,嗓子發緊。
「雲飛,今天這一刀,值。」
馬雲飛望著車隊遠去的影子。
「值不值,滬上開箱就知道。」
車輪滾滾,汽笛聲撕裂了長三角冬日的寒風。
提前三天抵達的這批貨物,正悄無聲息地滑入上海申達外貿公司的深邃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