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響徹長三角
周琪和陳宇手裡的油條同時掉在地上。
鐵柵欄外,人聲一下頂上來。
「十塊錢是不是真的?」
「俺會踩機子!俺在蘇州幹過!」
「先讓俺進,俺家娃還等著買煤呢!」
鐵門被擠得咣咣響,門軸都在抖。
陳宇臉色一變,抬手就吼:「保安!」
十幾個穿藍制服的壯漢從門房和倉庫邊衝出來。
陳宇抽出腰間甩棍,啪的一聲砸在鐵門上。
鐵皮震得人耳朵發麻。
「都給老子往後退!」
他眼神凶得像狼。
「誰再擠門,今天一個也別想進!」
外頭聲音小了一截,可後面的人還在往前頂。
陳宇又一棍砸下去。
「退到白灰線後頭!」
「會幹活的留下,不會幹活的別瞎湊熱鬧!」
周琪已經把搪瓷碗往地上一放,轉身喊人。
「搬桌子!」
「三張!」
「老重機推出來十台!」
張素琴從燙台那邊出來,手裡還捏著鋼板尺。
她掃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臉冷得很。
「別問東問西。」
「上機器,一條線定生死。」
馬雲飛從二樓下來時,院子裡已經擺開架勢。
三張破木桌橫在廠門裡頭。
十台老重機一字排開。
廢布、白粉線、紅色勞保圍裙,都堆在旁邊。
陳宇讓保安把鐵門只開半扇。
一次放十個人進來。
先把廠里和外頭隔開。
有人想趁亂往裡鑽,陳宇一把揪住後領。
「你會踩機子?」
那男人縮著脖子:「俺……俺搬箱也行。」
陳宇冷笑:「今天招女工,不招混子。」
他把人往外一推。
「下一撥。」
周琪站在桌前,嗓子又快又硬。
「聽清楚!」
「不看介紹信,不看誰家親戚。」
「坐上去,兩塊廢布,沿暗線踩到底。」
「線直、針穩、手不抖,當場發紅圍裙進車間。」
「踩歪的,領兩毛錢路費回家。」
外頭有人不服。
「來一趟才給兩毛?打發叫花子呢?」
張素琴抬眼,鋼板尺啪地拍在桌上。
「不會幹活,給兩毛已經是仁義。」
「這料子一尺幾塊錢,你賠得起?」
那女人噎住了。
第一批十個人坐上機位。
踏板一響,針腳噠噠往前走。
張素琴彎腰看線。
第一人線歪得像蛇。
「回。」
第二人針距忽大忽小。
「回。」
第三個中年女人腳下穩,手指壓布不慌。
一條暗線從頭到尾,直得貼著白粉印。
張素琴把廢布拎起來看了兩眼。
「進。」
周琪立刻把紅圍裙遞過去。
「戴上,去三號廠房找趙麗紅。」
那女人捏著圍裙,眼睛一下紅了。
「真、真進啊?」
周琪沒空哄她。
「進了就幹活,別哭,下一位!」
半上午過去,廠門外的人少了一茬,又湧上一茬。
被淘下來的拿著兩毛錢,有人罵,有人嘆氣。
能留下的,都攥著紅圍裙往廠房跑。
馬雲飛站在院子裡,只看了一會兒,就對周琪說:
「別把新工塞進老線。」
「拆。」
周琪抬頭。
「咋拆?」
馬雲飛指向四號廠房。
「老熟手全部抽出來。」
「領口歸拔、袖籠、暗縫藏針,只讓她們碰。」
「新來的只做下擺直線、內襯合縫、封口前整理。」
「難活不碰,錯也錯不到命門上。」
周琪眼睛一亮,立刻拿鉛筆在排產板上劃。
「趙麗紅!」
一個臉頰凍紅的女工跑過來。
「周廠長!」
「你帶二十個老手,守領口和袖籠。」
「誰手軟,立刻換。」
趙麗紅一咬牙。
「明白。」
周琪又沖燙台喊:「小娟!」
李小娟抱著熨斗線跑出來,額頭全是汗。
「我在。」
張素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
「歸拔台加兩張,手不能亂。」
李小娟點頭,聲音細卻穩。
「師傅,我手不亂。」
馬雲飛看著她虎口那道舊疤,又看了看新來的女工。
人來了。
可人多不是本事。
能把人切成一段段工序,塞進同一條線,才是廠。
中午前,3號廠房和4號廠房之間的隔板被卸了。
白熾燈一排排吊起來。
電線從樑上垂下,像黑色藤條。
幾百台縫紉機同時響,機油味、羊毛呢味、汗味混成一股熱浪。
周琪拿著小黑板滿廠跑。
「新工第三組,只踩下擺!」
「別碰領口!」
「誰敢搶快,把一件貨踩廢,今天工錢扣一半!」
張素琴守在歸拔台前,鋼板尺敲得啪啪響。
「熨斗別死壓!」
「料子熱了會縮,冷了才定!」
「李小娟,給她們看一遍。」
李小娟站上去,手腕壓低。
蒸汽一冒,深灰羊毛呢在她手下慢慢拱出弧度。
幾個新工看傻了。
「這布還能這麼聽話?」
張素琴冷聲道:「不是布聽話,是手聽話。」
「學不會,就別碰。」
十三天,飛雲廠沒黑過燈。
凌晨兩點,廠房還亮得像白天。
有人困得頭一點一點,陳宇就拎著熱茶桶進來。
「喝口,別栽機子上。」
周琪嗓子啞了,說話像砂紙磨。
可她手裡的排產表,一天比一天往前趕。
第一天兩百七十件。
第三天三百一十件。
第七天,返工數隻冒了一次紅。
張素琴當場把那件拆了重做。
「寧可慢,別髒了飛雲的牌子。」
馬雲飛披著風衣,站在4號廠房二樓欄杆後。
樓下針腳聲像潮水。
一張張疲憊的臉被白熾燈照得發亮。
有人從鄉下趕來,幹完一天拿十塊現錢,又把娘家姐妹叫來。
有人原本要去南方,這幾天把車票退了。
淮海縣的人,開始往回流。
就在這時,他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
冰冷的提示音炸開。
「監測到產業輻射引發人口回流質變。」
「淮海縣常住人口回流突破一萬人。」
「日結算獎勵額度大幅提升。」
「隱藏里程碑達成。」
馬雲飛手指輕輕搭在欄杆上。
沒有屏幕。
沒有光。
只有樓下幾百台機器,把夜色轟得粉碎。
他低頭看著廠房裡那些人。
這不是天上掉錢。
是他親手把人從南方、從田埂、從冷灶台前拉回來。
錢會更多。
人也會更多。
他眼裡的光沉了下去,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最後一天,下午兩點。
終檢台前,所有人都屏住氣。
最後一件深灰羊毛呢大衣鋪在長桌上。
張素琴拿鋼板尺量肩線。
領口。
袖籠。
下擺。
暗縫。
她指甲刮過里襯,停了兩秒。
周琪站在旁邊,臉白得嚇人。
陳宇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素琴忽然把鋼板尺重重拍下。
「過!」
廠房裡先是死靜。
下一秒,周琪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眼淚差點掉出來。
「封箱!」
牛皮紙箱早就碼在一旁。
最後一件大衣被包進防潮紙,塞入箱內。
紅漆刷上編號。
麻繩勒緊。
四千件外貿大貨,一件不少,全部裝妥。
院子裡,幾輛東風大卡突突噴著黑煙。
工人們自動排成兩列。
一箱接一箱,從倉庫門口傳到車斗上。
「慢點!箱角別磕!」
「繩子再勒一道!」
「紅字朝外!」
陳宇跳上車斗,扯著嗓子喊。
「快!火車不等人!」
最後一根麻繩打成死結時,全廠四百多號人一下炸了。
歡呼聲掀過院牆。
有人抱在一起哭。
有人把紅圍裙舉過頭頂。
李小娟站在張素琴身邊,手還在抖。
張素琴看了她一眼。
「抖啥?」
李小娟小聲說:「師傅,咱真做完了。」
張素琴鼻子動了動,只說:
「上車。」
黃昏,縣火車站貨運專線。
鐵軌邊全是煤灰味。
幾輛東風大卡壓著最後時辰衝進貨場。
綠皮貨運車皮敞著門,像兩張黑洞洞的大嘴。
馬雲飛站在站台上,看著工人們把紅底漆字的紙箱往裡塞。
飛雲服裝廠。
淮海縣。
一箱一箱,頂滿兩節車皮。
貨場的人拿著單子喊:「還有十分鐘!」
周琪扶著車廂門,嗓子已經說不出話,只抬手往裡指。
陳宇跳上車頂,揮著帽子狂喊:
「快點!最後兩箱!」
最後一箱被推進去。
鐵門哐當合上。
封條貼死。
馬雲飛親手把單據遞給貨運員。
對方蓋章。
紅戳落下。
啪。
這一聲,比汽笛還硬。
遠處信號燈閃了閃。
鐵軌先是一顫。
隨後,那列綠皮貨運專列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
嗚——
柴油黑煙翻滾著升起來。
車輪咣當咣當碾過鐵軌,朝大上海方向駛去。
站台上,四百多名女工跟著車跑了幾步。
歡呼聲被汽笛撕開,又被暮色吞下。
周琪靠在卡車邊,腿軟得站不住。
陳宇還站在車頂,像瘋了一樣揮胳膊。
張素琴沒喊,只把鋼板尺慢慢收進布包。
李小娟抹著眼淚,笑得肩膀直抖。
馬雲飛站在驚天動地的汽笛聲里,望著遠去的車尾。
腦子裡,那道冰冷提示再次響起。
日結算獎勵額度,徹底衝上新的台階。
那不是一筆小錢。
是每天都有上萬元現錢,源源不斷砸進他手裡的底氣。
長三角要是敢伸手搶單,他就敢拿錢鋪路。
敢拿人堆廠。
敢把整個淮海縣,變成一座服裝機器。
火車的轟鳴聲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蒼茫暮色中。
馬雲飛轉過身。
冬日寒風揚起他的風衣下擺。
他看著身後那些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凌厲的弧度。
屬於內陸作坊的苦熬時代結束了。
一個制霸長三角的服裝帝國,正踩著時代的脈搏,徐徐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