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布頭裡的小心思


  趙麗紅抱著那塊深灰羊毛呢衝進二樓時,手心全是汗。

  門沒關嚴。

  她先敲了一下,聲音發緊:「周廠長。」

  周琪正低頭核藍牌花名冊,抬眼一看那塊布,臉色當場沉了。

  「哪兒來的?」

  「廢料堆最底下。」

  趙麗紅把布平鋪到桌上,邊角整齊,呢面乾淨,連壓痕都少。

  「不是下腳料。」

  「像是有人故意往廢料里塞的。」

  周琪伸手摸了一把,指腹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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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料她太熟了。

  申達的高檔羊毛呢,一尺都金貴。

  一匹布,黑市上能賣好幾百塊。

  要是今天漏一塊,明天漏半匹,飛雲用不了多久就被螞蟻搬家啃空。

  周琪抓起布,轉身就往廠長室走。

  「我去找馬總。」

  趙麗紅跟到門口,沒敢進去。

  廠長室里煙味很淡。

  馬雲飛坐在桌後,桌面上攤著外貿交接單。

  陳宇靠牆站著,剛從院裡回來,手裡還拎著甩棍。

  周琪把布往桌上一拍。

  「馬總,廠里出賊了。」

  陳宇眼神一下凶起來。

  「誰?」

  周琪咬著牙:「廢料堆里翻出來的整料。」

  「這還只是翻出來的,沒翻出來的呢?」

  她聲音越說越硬。

  「我現在就讓車間停工。」

  「關門,搜包,飯盒、網兜、棉襖,全查一遍。」

  陳宇甩棍一轉,啪地敲在掌心。

  「我帶人守門,誰敢鬧,先按住。」

  馬雲飛沒說話。

  他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一下。

  兩下。

  屋裡只剩那點沉悶響聲。

  周琪急了:「馬總,這不能軟啊。」

  「這布比錢還招人眼。」

  「縣裡裁縫鋪搶著要,改兩件大衣,一轉手就是幾十上百。」

  馬雲飛抬眼看她。

  「搜身?」

  周琪一頓。

  「搜包也行。」

  「女工私人物品,一樣不碰。」

  馬雲飛聲音不高,卻把話壓死了。

  「剛發完獎金,剛篩完藍牌。」

  「現在關門搜包,明天全縣就傳飛雲把女人當賊查。」

  周琪臉色難看。

  「那就讓她們偷?」

  「不讓。」

  馬雲飛把那塊布折起來,放到桌角。

  「但抓賊,要抓手。」

  「不是抓影子。」

  他看向陳宇。

  「這事你辦。」

  陳宇眉毛一挑:「交給我?」

  「嗯。」

  周琪看他一眼,還是不放心:「他那手法,別把人打壞了。」

  陳宇臉一黑:「我啥時候——」

  馬雲飛冷聲打斷。

  「陳宇。」

  陳宇閉嘴。

  馬雲飛指了指他手裡的甩棍。

  「你以前混街面,覺得鋼管好使。」

  「現在你管的是廠,不是錄像廳門口。」

  「保衛科不是黑社會。」

  「廠子的門、料、帳、人,全是血脈。」

  「你要盯住的是血怎麼流,哪兒漏。」

  陳宇喉結滾了一下,手裡的甩棍慢慢垂下去。

  馬雲飛繼續說:「不許打人。」

  「不許關人。」

  「不許半夜拽出去嚇唬。」

  「從源頭查。」

  「裁剪區出多少料,廢料區進多少斤,誰簽字,誰經手。」

  「帳本會說話。」

  陳宇臉上那股煞氣一點點收了。

  他撓了撓頭,像有點不習慣。

  「那要是帳也做假呢?」

  馬雲飛看著他。

  「帳會假,人會露相。」

  「你有眼睛。」

  陳宇咧了下嘴,這回沒貧。

  「明白。」

  馬雲飛把布遞給他。

  「別讓外頭知道。」

  「先把洞摸清。」

  陳宇接過布,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馬總,要是真摸到一窩呢?」

  馬雲飛低頭翻單據。

  「先別咬。」

  「回來報我。」

  陳宇點頭,下樓時腳步比平時輕了很多。

  庫房裡一股羊毛呢和麻袋混在一起的味。

  陳宇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廢料門後。

  門外女工進進出出扎捆,沒人知道他在看啥。

  他先把趙麗紅叫來。

  「今天這塊布,誰經過手?」

  趙麗紅壓低聲:「清廢料的是我這一組。」

  「但這些廢料是四號車間、裁剪台、三號線混著來的。」

  陳宇皺眉。

  「誰登記?」

  「裁剪區小本,庫房大本。」

  趙麗紅把兩本藍皮登記簿抱來。

  本子邊角沾著油,紙頁上全是鉛筆字。

  陳宇以前最煩看帳。

  看兩行就想睡。

  可馬雲飛那句「帳本會說話」壓在耳朵里,他硬是咬著鉛筆頭往下比。

  日期。

  車間。

  工序。

  領料米數。

  退廢斤數。

  經手人。

  他一條一條劃。

  算盤不會撥,他就拿小學生用的田字格紙算。

  算錯了,撕掉重來。

  半個鐘頭後,他眼睛慢慢眯起來。

  四號車間第三排。

  三個老機工。

  每天報廢碎料都比旁人多兩三兩。

  一天兩三兩,不顯眼。

  十三天,就是幾斤。

  羊毛呢壓得實,一斤能卷出好幾塊。

  陳宇盯著那幾行字,嘴角忽然咧開。

  不像街痞笑。

  倒像蹲到窩子的老獵狗。

  「操。」

  他用鉛筆在名字旁邊輕輕點了三下。

  「還真會從飯縫裡偷肉吃。」

  下午下班,廠門口燈泡亮起來。

  女工們推著二八大槓往外走,車鈴叮叮噹噹。

  陳宇沒穿保安藍制服。

  他套了件舊棉襖,手插袖筒,混在門房邊抽菸。

  三個名字上的女人先後出來。

  一個姓馬,一個姓杜,一個姓賀。

  都四十來歲,手藝不差,幹活也不冒頭。

  陳宇沒看她們臉。

  只看手。

  馬姓女工左手死死護著鋁飯盒網兜。

  別人碰一下,她立刻往回縮。

  杜姓女工推車時肩膀僵,棉襖兩邊鼓得不對稱。

  賀姓女工更怪。

  車把上掛著空菜籃,卻偏把飯盒夾在腋下。

  陳宇吐出一口煙。

  眼神徹底亮了。

  以前他盯人,盯的是誰敢炸刺。

  現在才知道,真正偷廠子的,都不炸刺。

  她們低頭,彎腰,笑得比誰都老實。

  他沒動。

  只跟著馬姓女工出廠門。

  隔了十來步。

  縣城傍晚的路上煤煙味重,供銷社門口還有賣烤紅薯的。

  馬姓女工騎得不快,一路不回頭。

  到了老電影院後頭的小巷,她忽然停下。

  巷口有家裁縫鋪。

  木牌子掉了半邊,門口掛著幾件舊棉襖。

  一個瘦老闆從門縫裡探出頭。

  女人把鋁飯盒打開。

  上頭是半塊饅頭。

  饅頭底下,卷著一條灰黑色布卷。

  老闆伸手摸了摸,眼睛立刻亮了。

  「還是這料好。」

  「少廢話。」

  女人壓著聲,「今天就這些。」

  老闆往她手裡塞了幾張票子。

  陳宇站在牆根陰影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沒衝出去。

  換以前,他早一腳把門踹開了。

  可馬雲飛的話在腦子裡轉。

  抓一個,不夠。

  洞在哪兒,怎麼堵,得摸全。

  他看著老闆把布卷塞進櫃檯底下,又看著女人騎車走遠。

  這才轉身回廠。

  廠長室燈還亮著。

  馬雲飛正在看申達發來的貨運回執,桌角那台黑色座機靜靜擺著。

  陳宇推門進來,沒廢話。

  他把小本子啪地拍在桌上。

  「三個。」

  「馬秋菊、杜銀環、賀秀芝。」

  「都是四號車間第三排。」

  「帳上廢料比別人多,每天多兩三兩。」

  「下班夾帶,飯盒網兜里藏布。」

  他又把裁縫鋪地址寫在下面。

  「老電影院後頭,李記裁縫鋪。」

  「我親眼看見馬秋菊把布塞給老闆。」

  「老闆給錢了。」

  陳宇眼睛有點發紅,興奮壓不住。

  「馬總,明早我帶人堵門。」

  「連人帶包按住,送派出所。」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

  「要不先打一頓趕走也行。」

  馬雲飛抬頭看他。

  陳宇立刻閉嘴。

  屋裡安靜了一下。

  馬雲飛拿起那本子,看了兩遍。

  名字,日期,廢料數,裁縫鋪地址。

  不花哨。

  但夠硬。

  他點了根煙,火柴頭一亮,很快又滅。

  「不錯。」

  陳宇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比給他一包好煙還頂。

  馬雲飛把本子放回桌上。

  「能查帳,能蹲點,能忍住不動手。」

  「你現在才像飛雲的保衛主管。」

  陳宇喉嚨動了動。

  「那……明早收網?」

  「不收。」

  陳宇眼睛一瞪:「鐵證都有了,還不收?」

  馬雲飛抽了口煙,煙霧在燈下慢慢散開。

  「現在抓,是抓賊。」

  「她們會哭,會跪,會說家裡窮。」

  「外頭人只記得飛雲剛發獎金就抓女人。」

  陳宇皺眉。

  「那就這麼放著?」

  「放著。」

  馬雲飛指了指座機旁邊那摞單據。

  「上海那邊,大貨驗收結果快到了。」

  「陳紅梅說過,會走郵電局加急電報。」

  「那封電報一到,全廠最熱的時候,再算這筆帳。」

  陳宇慢慢明白了。

  喜事壓到最高。

  再把蛀蟲拎出來。

  那不是抓賊。

  是立規矩。

  馬雲飛把煙按滅。

  「從今晚開始,先把制度立起來。」

  「廢料出庫,按斤過秤,趙麗紅簽字,庫房簽字。」

  「下班飯盒、網兜,不搜身,只抽查外帶包裹。」

  「門口擺桌子,當眾查。」

  「誰不願意查,可以不干。」

  陳宇點頭,越聽眼越亮。

  「查包不碰人,查料不查私物。」

  「對。」

  馬雲飛看著他。

  「以後飛雲越大,偷一塊布的,偷一箱貨的,偷一張單子的,都會有。」

  「拳頭只能嚇住一天。」

  「規矩才能嚇住一年。」

  陳宇把小本子重新揣進懷裡,拍了拍。

  「這本我留著。」

  「留著。」

  馬雲飛說:「這就是你的第一本內控帳。」

  陳宇咧嘴笑了。

  笑到一半,又收住。

  「那三個,我盯死。」

  「裁縫鋪呢?」

  「也盯著。」

  馬雲飛聲音很淡。

  「別驚動。」

  「等電報。」

  窗外天徹底黑了。

  廠房裡的燈一排排亮著,針腳聲比前幾天稀了些,卻更穩。

  陳宇下樓後,先讓保安在門口劃了白灰線,又搬了張桌子。

  牌子用硬紙板寫著:

  外帶包裹,廠門抽查。

  飯盒當面打開,私人物件不碰。

  趙麗紅站在旁邊,看見這行字,忍不住鬆了口氣。

  周琪拿著新廢料登記本過來,翻了兩頁,抬頭看陳宇。

  「你寫的?」

  陳宇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

  「馬總定的,我跑腿。」

  周琪看他一眼。

  「這回像個人辦事了。」

  陳宇也不惱,嘿嘿一笑。

  「以後少叫我看門狗。」

  「叫啥?」

  「叫保衛主管。」

  周琪白他一眼,把登記本遞過去。

  「行,陳主管,今晚把秤也搬過來。」

  陳宇接過本子,手指在藍皮封面上按了一下。

  很用力。

  夜色沉下來。

  淮海縣郵電局值班室里,煤爐火快滅了。

  值班員正趴在桌上打盹。

  忽然,電報機滴答滴答響了起來。

  先慢。

  後急。

  像一串鐵珠子砸在木板上。

  值班員猛地坐起,扯下一截紙帶。

  他眯眼看了兩行,臉色一下變了。

  收件方: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

  他連大衣都沒來得及披,抓起電報紙塞進懷裡,跨上門口那輛綠皮自行車,衝進了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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