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縣城首套紅磚洋房
偏三輪突突穿過縣城大街。
馬雲飛坐在車斗里,黑皮公文包壓在膝蓋上。
包很舊,邊角磨白,扣子卻扣得死緊。
陳宇把車拐進農機廠家屬院時,馬衛東正蹲在門口修鞋。
他還穿著那身舊藍工裝,袖口磨得發白,膝蓋上兩塊油污洗不掉。
趙秀蘭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雲飛,這是幹啥去?」
馬雲飛下了車,只說:「上車。」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馬衛東皺眉,「廠里又出事了?」
「沒出事。」
馬雲飛把公文包往懷裡一夾,「帶你們看房。」
馬衛東手裡的錐子差點掉地上。
「看啥房?咱家這兩間不也住著嘛。」
趙秀蘭趕緊擦手,「雲飛,別胡鬧啊,房子哪是說看就看的。」
馬雲飛沒解釋,直接把馬衛東手裡的破鞋拿下,塞到門檻邊。
「爸,今天你聽我的。」
馬衛東瞪眼想罵,可看見兒子那張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宇咧嘴一笑。
「叔,坐穩啊,今天去的地兒可不一般。」
偏三輪一路往縣城最裡頭開。
過了供銷社大樓,又過了新修的柏油路,前頭就是一片紅磚小洋樓。
高牆,黑漆鐵門,玻璃窗在冬日太陽底下晃眼。
門口還掛著木牌。
供銷系統新家屬洋房區。
馬衛東一下坐直了。
「停停停!」
陳宇踩了剎車。
馬衛東跳下車,雙手在褲腿上搓了又搓,聲音壓得很低。
「雲飛,你帶我們來這兒幹啥?」
他看著那排紅磚樓,眼神又饞又怕。
「這是供銷社領導住的地兒,咱別往裡湊。」
趙秀蘭也拽了拽馬雲飛袖子。
「兒啊,咱回吧,叫人看笑話。」
馬雲飛抬頭看了一眼最靠里的那棟。
院子最大,門前還有兩棵新栽的冬青。
「就看那套。」
馬衛東臉都變了。
「你小子瘋了?那是咱能看的?」
馬雲飛伸手扶住他胳膊。
「爸,我答應過你,買帶抽水馬桶的房子。」
馬衛東嘴唇動了動。
那句話他記得。
可他一直當兒子哄他。
抽水馬桶。
獨立小院。
那是廠里老工人喝酒吹牛才敢提的東西。
售房辦就在小區門口。
屋裡燒著蜂窩煤,煙味混著潮木頭味。
一個中年幹部斜靠在椅子上,手裡夾著香菸,桌上攤著報紙。
他抬眼瞥了一下。
先看馬衛東的舊工裝,再看趙秀蘭洗得發白的棉襖,最後才看馬雲飛。
「幹啥?」
馬雲飛說:「看房。」
中年幹部鼻子裡哼了一聲。
「看房去房管所,這兒不分公房。」
陳宇眉頭一挑,剛要開口,被馬雲飛抬手壓住。
馬雲飛拉過一把椅子,沒坐,只把公文包放到桌邊。
「這裡不是商品房售房辦?」
中年幹部把菸灰彈進搪瓷缸。
「是商品房。」
他把「商品」兩個字咬得很重。
「一套起步五萬,現金一次付清。」
他又掃了一眼馬衛東的解放鞋,嘴角歪了歪。
「老同志,別怪我說話直。」
「這地方不是農機廠福利房。」
「車間工人干兩輩子,也買不起這兒一個廁所。」
馬衛東臉猛地漲紅。
趙秀蘭手指攥緊衣角,小聲說:「雲飛,走吧。」
中年幹部連鑰匙都懶得拿,揮了揮手。
「別擋門,後頭還有領導要來看。」
陳宇眼裡一下冒火。
「你他娘——」
「陳宇。」
馬雲飛聲音不高。
陳宇立刻閉嘴。
屋裡安靜了一下。
馬雲飛看著那幹部,笑了一聲。
那笑很淡。
「你說,這兒一個廁所值五萬?」
中年幹部一愣,隨即冷笑。
「咋?嫌貴?」
馬雲飛把黑皮公文包往辦公桌正中一砸。
咚!
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中年幹部臉色一沉。
「你幹啥?這裡是售房辦,不是菜市場!」
馬雲飛沒看他,只對陳宇說:「拉鏈拉開。」
陳宇上前一步。
刺啦——
舊拉鏈被拉到底。
一沓沓十元大團結露了出來。
全是十元票子,按小沓紮好。
每沓十張,一百塊。
五百沓。
整整齊齊,像紅磚一樣塞滿了黑皮包。
油墨味一下衝出來。
屋裡那點煤煙味都被壓住了。
中年幹部手裡的煙停在半空。
菸灰落下來,掉在褲襠上,燙出一個黑點。
他沒動。
眼珠子直了。
馬衛東也僵住了。
趙秀蘭捂住嘴,半天沒喘上氣。
陳宇把公文包兩邊撐開,咧嘴道:「看清楚沒?」
馬雲飛從裡面抽出一沓,放在桌上。
啪。
又抽一沓。
啪。
「你自己點。」
他聲音平穩。
「五萬塊,一分不少。」
「我要現樓。」
「全小區最好那棟。」
屋裡死靜。
中年幹部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把菸頭拍掉。
可褲子已經燒了個小洞。
他慌手慌腳站起來,椅子都帶翻了。
「哎喲,誤會,誤會!」
「同志,您早說啊!」
陳宇冷笑:「早說你能聽?」
中年幹部臉上擠出笑,腰都彎了些。
「聽,咋不聽呢!」
「來來來,坐,快坐。」
他趕緊從抽屜里翻鑰匙,手抖得鑰匙串嘩啦響。
「最好那棟有,有!三號院,獨門獨院,採光好,抽水馬桶也是新裝的。」
馬衛東胸口起伏,半天說不出話。
剛才那句「一個廁所」還在耳朵里扎著。
可桌上那一包錢,又像一隻大手,把那根刺硬生生拔了出來。
馬雲飛看向售房幹部。
「合同拿出來。」
「手寫,蓋章。」
「房主寫馬衛東。」
馬衛東猛地抬頭。
「寫我幹啥?這是你——」
「爸。」
馬雲飛打斷他。
「你念叨了一輩子的房子,當然寫你名。」
馬衛東嘴唇抖了兩下,低頭拿袖口擦了擦鼻子。
「你小子……」
中年幹部已經把紅皮合同本翻出來。
鋼筆蘸了墨水,一筆一畫寫。
馬衛東。
供銷系統商品住宅三號院。
總價五萬元整。
一次性現金付清。
陳宇站在旁邊盯著點錢。
售房幹部點一摞,額頭就冒一層汗。
「五千……一萬……兩萬……」
數到後頭,他嗓子都發乾。
祁會計不在,可馬雲飛的眼睛比算盤還穩。
有一沓票子角折了,馬雲飛伸手挑出來。
「這沓你剛才數重了。」
售房幹部手一哆嗦,趕緊賠笑。
「對對,是我眼花。」
陳宇哼了一聲。
「眼花可別花到錢上。」
半個鐘頭後。
合同寫完。
售房幹部把圓形公章拿出來,對著紅印泥狠狠按下去。
啪!
紅戳落在合同角上。
又在收據上蓋了一遍。
啪!
這兩聲一落,馬衛東像被釘在原地。
售房幹部雙手把合同和鑰匙遞過來。
「馬師傅,您收好。」
那聲「馬師傅」,叫得比誰都親。
馬衛東接過鑰匙,手抖得鑰匙叮噹響。
出了售房辦,幾個在門口看熱鬧的老街坊早圍了上來。
有人認出了馬衛東。
「老馬?你來這兒幹啥?」
「不是說供銷社領導住嗎?」
售房幹部搶著開口,笑得滿臉褶子。
「馬師傅買房,全款!」
「新小區三號院,最好的那套。」
那幾個老街坊嘴巴一下張大。
馬衛東原本彎著的背,慢慢直了起來。
他把合同夾在胳肢窩下,鑰匙攥在掌心,聲音不大,卻硬。
「我兒子給買的。」
沒人接話。
只剩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號院的木門是新刷的黃漆,門把手黃銅亮得晃眼。
馬衛東站在門口,試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去。
咔噠。
門開了。
院裡鋪著水泥地,牆角有一小塊花池。
屋裡是白牆,水磨石地面。
趙秀蘭摸著窗台,眼圈一下紅了。
「這窗子……比咱家門都寬。」
馬衛東卻直奔廁所。
白瓷抽水馬桶安在角落,水箱上還貼著出廠紙。
他蹲下看,又站起來看。
伸手摸了摸水箱,像摸什麼稀罕寶貝。
「真是抽水的?」
陳宇嘿嘿笑著拉了一下繩。
嘩啦——
清水衝下去。
馬衛東肩膀一抖,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他趕緊轉身,可沒遮住。
趙秀蘭也哭,邊哭邊罵。
「你哭啥呀,大喜的日子。」
馬衛東用袖子狠狠擦臉。
「你懂啥。」
他看著馬雲飛,聲音啞得厲害。
「爸這輩子在廠里熬,熬到老,連個筒子樓都排不上號。」
「今天……」
他說不下去了。
馬雲飛把鑰匙放進他掌心。
「以後這就是家。」
「你跟我媽住踏實。」
搬家只用了一個下午。
陳宇喊來廠里兩輛板車,舊木櫃、搪瓷盆、被褥、煤爐,一趟趟拉進三號院。
老家屬院的人一路跟著看。
有人羨慕,有人酸,有人低聲議論。
「老馬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兒子真發財了?」
「飛雲廠那錢,看來不是吹的。」
馬衛東今天沒躲。
誰問,他就把房本拿出來給人看一眼。
紅戳清清楚楚。
馬衛東。
他腰杆子硬得像鋼筋。
傍晚,院子裡升起煤爐煙。
趙秀蘭在新灶上燒水,嘴裡還念叨:「這牆可不能燻黑了。」
馬衛東拿著剪刀,蹲在花池邊修冬青。
剪一下,抬頭看一眼屋檐。
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馬雲飛站在院門邊,看著父親那股高興勁,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半寸。
家裡穩了。
老爺子心裡那口氣,也順了。
可這份高調,肯定瞞不住。
縣城就這麼大。
一包現金砸出去,聽見響的人不會少。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刺耳剎車聲。
吱——
幾輛黑色桑塔納停在院門口。
車門打開。
一個穿深灰幹部服的老男人走了進來,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色卻冷。
馬衛東手裡的剪刀停住。
「孫廠長?」
棉紡廠老廠長孫德海帶著幾個人進了院子。
他的目光掃過紅磚牆、黃銅門把手,又落在馬衛東腳邊的新花池上。
眼神陰得像壓了層煤灰。
趙秀蘭趕緊端茶出來。
「孫廠長,喝口熱茶。」
孫德海沒接。
他皮笑肉不笑地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
「老馬啊,兒子發了橫財,這大洋房住得舒服吧?」
他抬頭看向馬雲飛,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不過你兒子吃肉,把我這老國企的鍋都砸了。」
「這筆帳,咱們今天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