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真金白銀的納稅單
劉宏業一把拽住馬雲飛袖子,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馬總,真不是我嚇唬你!」
他喘得厲害,手裡還攥著半包皺巴巴的紅梅煙。
「孫德海把棉紡廠、針織廠、印染廠那幾個老廠長全喊去了。」
「人在縣長辦公室門口堵著,拍桌子說你抽國企的血。」
「張局長在裡頭頂著呢,可這事鬧大了啊。」
廠房裡機器聲還在響,可門口幾個人臉都白了。
劉宏業壓低聲音,幾乎帶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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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業所的人已經到開發區變電站了。」
「閘刀邊上站著人,就等一句話。」
「馬總,你聽我一句勸。」
他把那包煙往馬雲飛手裡塞。
「買兩條中華,去給孫德海低個頭。」
「說幾句軟話,把棉紡廠的人先退回去。」
「廠子保住要緊啊!」
馬雲飛低頭看了眼那包煙。
煙盒被汗浸濕,邊角都軟了。
他沒接。
「劉主任,飛雲沒偷沒搶。」
劉宏業急得跺腳。
「我知道!張局長也知道!」
「可體制里有時候不是講這個嘛!」
「人家一頂帽子扣下來,說你擾亂國營廠生產秩序,誰敢替你硬扛?」
馬雲飛看著他,聲音很平。
「講道理講不過,就換帳本。」
劉宏業愣住。
「啥帳本?」
馬雲飛轉身往辦公樓走。
「祁會計。」
財務室里,祁秀芬正抱著算盤核工資表。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馬總?」
「帶公章。」
馬雲飛拉開抽屜,拿出一張銀行回單。
「申達那筆外匯回款底單,也帶上。」
祁秀芬眼皮一跳。
「十二萬那張?」
「嗯。」
她立刻把帳本合上,手比平時還快。
紅色公章、印泥、對公帳戶底單、營業執照副本,全塞進舊帆布包。
劉宏業跟進來,急得嗓子都劈了。
「馬總,你這是要去哪兒?」
「地稅局。」
劉宏業嘴巴張開半天。
「這時候去地稅局幹啥?」
馬雲飛扣上黑皮包搭扣。
「交稅。」
屋裡一下靜了。
祁秀芬抱著帆布包,臉都綠了半截。
「馬總,帳上剛回點血。」
「料錢、工資、宿舍樓都壓著呢。」
「這時候交大稅,現金要繃死啊。」
馬雲飛看她一眼。
「這錢不交出去,就只是一筆貨款。」
「交出去,就是護身符。」
祁秀芬嘴唇動了動,沒再勸。
她最心疼錢。
可她更懂帳。
劉宏業還懵著。
「不是,馬總,張局長那邊都快被人堵死了,你去交稅有啥用?」
馬雲飛跨出門。
「縣裡現在缺的不是道理。」
「缺的是現錢。」
偏三輪突突響起來。
陳宇想跟,被馬雲飛抬手壓住。
「你守廠。」
「誰敢碰電閘,先記名字,不許動手。」
陳宇咬牙點頭。
「明白。」
偏三輪衝出廠門,冷風裹著煤灰味撲臉。
劉宏業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猛地追出去。
「等等我!」
地稅局大門口,水泥台階被凍得發白。
大廳里一股墨水、煤爐和舊紙味。
兩個辦事員正低頭寫票,牆上貼著「依法納稅光榮」八個紅字。
馬雲飛把銀行回單拍在櫃檯上。
啪。
「飛雲服裝廠。」
「外貿加工回款十二萬。」
「申報第一批工商稅、所得稅、利稅。」
「按最高檔核。」
櫃檯後的年輕辦事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剛想按慣例慢慢問。
目光落到回單數字上,臉色一下變了。
「多、多少?」
祁秀芬把底單推過去。
「十二萬。」
辦事員手指捏著紙邊,像怕把錢捏沒了。
她翻營業執照,又翻對公帳戶章。
「你們……主動來交?」
馬雲飛道:「對。」
「現金完稅。」
旁邊一個老辦事員聽見,端著搪瓷缸湊過來。
看一眼,茶都差點灑出來。
「外貿回款?」
「縣裡哪家廠?」
「飛雲。」
老辦事員把眼鏡往上推,聲音都變了。
「就是開發區那個服裝廠?」
「嗯。」
櫃檯里開始亂了。
有人去喊科長。
有人翻稅率表。
有人拿算盤噼啪撥。
劉宏業站在後頭,眼睛越睜越大。
他在經委混了十二年,見過逃稅的、拖稅的、哭窮的。
主動跑來交大額現鈔稅的,頭一回見。
科長很快出來,頭髮睡得有點翹。
他看完底單,態度立刻變了。
「馬老闆,坐,坐下說。」
馬雲飛沒坐。
「按規矩辦。」
「該核多少核多少。」
「今天就開完稅憑證。」
科長搓了搓手。
「這數額不小,流程上……」
馬雲飛看著他。
「稅務局收稅,也要等關係?」
科長臉一僵,趕緊擺手。
「不是不是。」
「依法納稅,咱歡迎還來不及!」
祁秀芬在旁邊咬著牙,看著算盤珠子一顆顆落。
每撥一下,她眼皮就跳一下。
最後數字出來。
她從包里取現金,又簽支票,手指壓在印泥上時,狠狠吸了口氣。
「馬總,這一按,可真出去了。」
馬雲飛道:「按。」
啪。
紅手印落下。
半個鐘頭後,一沓厚厚的完稅憑證放到櫃檯上。
紙張硬挺,邊角齊整。
每一聯上都蓋著鮮紅的稅務大印。
油墨還沒幹,紅得扎眼。
老辦事員雙手遞出來,聲音都客氣了幾分。
「飛雲廠完稅憑證。」
「縣裡今年頭一筆這麼大的現金稅。」
劉宏業盯著那沓紅章,喉嚨滾了滾。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交稅。
這是拿刀。
拿一把縣裡誰都不敢躲的刀。
馬雲飛把憑證裝進牛皮紙袋。
「走。」
「去招商局。」
招商局樓道里煙霧嗆人。
還沒到局長辦公室,就聽見裡面拍桌子的聲音。
「張德明,你今天必須表態!」
「私營廠再這麼挖人,國營廠還咋活?」
「他馬雲飛一個毛頭小子,憑啥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孫德海的嗓門最大。
劉宏業臉一白,小聲說:「馬總,要不我先進去通個氣?」
馬雲飛推開門。
屋裡一下安靜半截。
張德明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
菸灰缸里全是菸頭。
孫德海站在桌前,手指還懸在半空。
旁邊幾個老廠長也都轉過頭。
看見馬雲飛,孫德海冷笑一聲。
「喲,財神爺來了?」
「咋,知道怕了?」
馬雲飛沒看他。
他走到張德明辦公桌前,把牛皮紙袋放下。
抽繩一拉。
那沓完稅憑證被他拿出來。
啪!
重重摔在桌面上。
紅章鋪開,像一排血印。
屋裡的叫囂聲戛然而止。
張德明皺眉拿起第一聯。
只看一眼,眼神就變了。
他又翻第二張、第三張。
手指開始發緊。
「這是……」
馬雲飛聲音不高。
「飛雲第一批外貿回款。」
「今天剛在地稅局完稅。」
「該交的,一分不少。」
張德明猛地抬頭。
「多少?」
劉宏業趕緊湊上去,把總額指給他看。
「張局,現金完稅。」
「地稅局那邊剛開的票。」
張德明盯著紅章,眼睛像餓了幾天的人見了肉。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啥。
縣財政窮得連幹部補貼都拖。
鄉鎮來要錢,學校來要錢,國企來要錢。
全是伸手。
只有這沓紙,是往縣裡送錢。
孫德海臉色開始難看。
他伸脖子想看,又不敢靠太近。
「張局,這私營小廠交點稅就了不起了?」
張德明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聲。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
嘩啦!
茶杯砸在地上,碎瓷濺了一地。
屋裡所有人都一抖。
張德明拿著那張完稅憑證,手都在發顫。
不是怕。
是氣得發亮。
「孫德海!」
他猛地指過去。
「你棉紡廠三年給縣裡交過一分錢稅沒有?」
孫德海臉皮抽了一下。
「張局,我們國企困難,這是歷史包袱……」
「包袱?」
張德明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們年年要財政補貼,月月喊救命。」
「工人工資發不出,稅一分錢沒有。」
「招待費倒是一張張往上遞!」
孫德海臉漲成豬肝色。
「我們那是維護穩定!」
「穩定個屁!」
張德明把完稅單舉起來,聲音震得窗戶紙都發顫。
「人家飛雲成立不到兩個月,給縣裡交現錢!」
「外貿回款,現金完稅,紅章在這兒蓋著!」
「你們呢?」
「堵門,告狀,逼電業所拉閘!」
「誰給你們的膽子,砸淮海縣的財神爺?」
幾個老廠長全低了頭。
孫德海嘴硬。
「張局,他挖的是國營廠工人……」
張德明直接打斷。
「你有本事發工資,人家會走?」
「你有本事交稅,今天我也護你!」
「沒本事,就閉嘴!」
辦公室里死靜。
只有地上茶水順著縫往外淌。
張德明轉頭看劉宏業。
「馬上給電業所打電話。」
「開發區飛雲廠,誰敢動一根電線,我扒了他的皮!」
劉宏業腰杆一下直了。
「我這就去!」
「還有。」
張德明把完稅憑證按在桌上,聲音壓得更狠。
「經委、勞動局、供電、工商,給飛雲廠建綠色台帳。」
「手續有人卡,直接報我。」
「誰再拿國營廠帽子壓飛雲,先把他自家稅帳拿來給我看!」
孫德海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那幾張紅彤彤的稅章,像巴掌一樣貼在他臉上。
馬雲飛從頭到尾沒多說一句。
他把稅票留在張德明桌上,轉身往外走。
張德明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
「馬總。」
馬雲飛停步。
張德明看著他,臉上的怒氣還沒散,語氣卻沉了下來。
「飛雲好好干。」
「縣裡給你兜底。」
馬雲飛點頭。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推開辦公室門。
樓道外的陽光有點刺眼,煤煙味被風吹散了些。
身後,張德明的咆哮聲又炸起來,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都給我滾回去查帳!」
「再來鬧,我先查你們招待費!」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點燃一根紅塔山,深深吸了一口。
內患肅清。
官方護航。
他把火柴甩滅,看向開發區方向。
是時候準備迎接上海那群真正挑剔的歐洲外貿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