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巨款的陽光通道
財務室的門鎖得死緊。
煤爐燒得發紅,窗戶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煤灰味。
祁秀芬把兩個舊帆布包倒在桌上。
嘩啦一聲。
一捆捆十元大團結滾出來,紅票子摞得像磚。
她又從柜子底下拖出一隻搪瓷盆,裡面也全是紮好的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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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總,你自己看。」
祁秀芬手指都在抖,「這還只是這幾天的。」
「每天三四萬往裡進,十元票子捆到手酸。」
「咱廠做服裝,哪有這麼個進錢法?」
她把三欄式帳簿攤開。
借方,貸方,餘額。
紅藍複寫紙夾在中間,邊角已經磨毛。
「工資、獎金、託兒所、食堂、宿舍,花得再猛,也花不掉。」
「帳上寫私人借款,一天兩天能糊弄。」
「半個月五十萬,一個月上百萬。」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地稅局真要查,問一句錢從哪來,我咋答?」
「答不出來,就是死帳。」
馬雲飛坐在桌邊,點了一根紅塔山。
火柴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沒急著說話,只看著桌上的錢。
祁秀芬急得眼圈都紅了。
「馬總,我當會計十幾年,就沒見過這種錢。」
「它不是貨款,不是貸款,也不是股本。」
「它趴在帳上,就是一條毒蛇。」
馬雲飛吐出一口煙。
「蛇不能趴帳上。」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得讓它鑽進土裡,變成地基。」
祁秀芬愣住。
馬雲飛拉過一張廢裁剪圖紙,反面鋪開。
他拿鋼筆畫了兩個方框。
左邊寫:經營帳。
右邊寫:戰略帳。
「飛雲以後兩套帳。」
祁秀芬臉色一白,「馬總,兩套帳可是犯法的!」
馬雲飛抬眼看她。
「不是偷稅的二帳。」
「是經營帳和資本帳。」
他在左邊點了點。
「布料、工資、訂單、完稅,全部走經營帳。」
「這個帳給稅務看,乾乾淨淨。」
又點右邊。
「我個人拿進來的錢,不混貨款。」
「統一記成境外合作夥伴無息借款。」
祁秀芬張了張嘴,「境外合作夥伴?」
「外貿渠道,申達那邊知道。」
馬雲飛聲音平穩。
「華僑親戚、外商朋友、個人債權注資。」
「九十年代有的是說不清的外匯關係。」
「縣裡要的是廠房、機器、就業、稅票,不是給你查祖宗十八代。」
祁秀芬還是不放心。
「可這些都是現金啊。」
「現金才好辦。」
馬雲飛拿筆在紙上畫箭頭。
「第一步,我個人簽借款收條。」
「第二步,飛雲出具收款憑證。」
「第三步,錢當天轉成設備訂金、基建款、土地平整費。」
「帳上不留大額現金。」
「誰來查,都只能看見在建工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三打「上海牌」派克鋼筆。
祁秀芬看得一呆。
馬雲飛拿起一支,拔開筆帽。
「以後每一筆錢,都要有收條。」
「紅藍複寫紙,一式三聯。」
「我簽,你蓋章,工程隊和設備廠簽收。」
「筆不夠,就用這個。」
祁秀芬拿起一支派克鋼筆,手指緊了緊。
那筆冰涼,卻比桌上的現金還沉。
「馬總,你早想好了?」
馬雲飛把煙按滅。
「錢進來那天,就得想它怎麼出去。」
他又在圖紙上寫:
設備訂購。
廠房擴建。
地皮平整。
職工安置。
「重型縫紉機,一台一千二到一千五。」
「先訂兩百台。」
祁秀芬眼皮一跳,「兩百台?咱現在人還沒這麼多!」
「人會來。」
馬雲飛筆尖不停。
「機器先到,人自然跟著來。」
「國產平縫機、鎖邊機、套結機、釘扣機,全訂。」
「另外,整燙設備要進口的。」
祁秀芬抬頭,「進口?」
「德國貨。」
馬雲飛寫下四個字。
德國整燙。
「高端單子以後只會更刁。」
「領口、肩線、袖窿,靠土熨斗撐不了多久。」
「陳紅梅那邊有路子,單價高,周期長,最適合走戰略帳。」
祁秀芬盯著那幾個箭頭,呼吸慢慢變粗。
她不是不懂。
她是太懂了。
錢不明白時,是雷。
變成訂金、設備、地基、廠房,就是資產。
誰也搬不走。
誰也不能說飛雲空手套白狼。
桌上的算盤珠子靜了幾秒。
祁秀芬忽然把帳簿往自己面前一拉。
「要做,就不能做半截。」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還抖,卻不亂了。
「借款協議要補。」
「每筆現金入帳不能整齊得嚇人,得分批。」
「基建合同要有土方量、磚瓦、水泥、人工。」
「設備合同要寫型號、定金、尾款、交貨期。」
「還得有收款人手印。」
馬雲飛看著她,笑了一下。
「這才像財務總管。」
祁秀芬動作一停。
「啥?」
「從今天起,你不是會計。」
馬雲飛把公章推到她面前。
「飛雲財務總管。」
「戰略帳,只有你我能看。」
祁秀芬盯著那枚紅章,喉嚨滾了滾。
「馬總,這活要是干砸了,我牢底坐穿。」
「干好了呢?」
「干好了……」
她低頭看著圖紙上的箭頭,聲音發輕。
「飛雲就不是小廠了。」
「是產業。」
夜裡十點,陳宇被叫進財務室。
他一進門,看見一麻袋一麻袋的錢往保險柜里搬,腳都停住了。
「我娘哎……」
他聲音像拉風箱,「馬總,你這是把銀行搶了?」
祁秀芬瞪他。
「閉嘴,簽字。」
陳宇接過派克鋼筆,手指僵得不像自己的。
「簽啥?」
馬雲飛把一摞合同推過去。
「設備保管、基建聯絡、現金押運。」
「明天你去找木匠、泥瓦隊、機械廠供銷科。」
「誰敢亂報價,記名。」
陳宇看著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頭皮發麻。
「這麼多機器,放哪?」
馬雲飛把開發區手畫圖攤開。
廠房,宿舍,託兒所,倉庫。
旁邊一大片空地用鉛筆圈著。
「現在沒有地方,就買地方。」
祁秀芬拿起紅藍複寫紙。
「先把今晚的合同補出來。」
財務室里,只剩筆尖劃紙聲。
一份份設備訂購合同寫出來。
國產重型縫紉機,訂金。
整燙台,訂金。
鍋爐管線改造,訂金。
地皮平整工程,預付款。
陳宇簽得手腕發酸。
「馬總,這德國設備真買啊?」
「買。」
馬雲飛把一張電報紙遞給他。
「明早去郵電局,給上海申達發電報。」
「找陳紅梅。」
「問她能不能幫飛雲訂一套德國進口整燙設備。」
「貴點不要緊,要正規發票,要海關單。」
陳宇咂舌。
「貴點不要緊,這話聽著真嚇人。」
祁秀芬卻已經懂了。
貴,才壓錢。
正規,才護身。
她拿算盤噼啪撥了幾下,臉色從慘白變成發亮。
「馬總,您這不是在做生意。」
她抬頭,鏡片後面的眼睛都有點發顫。
「您是在重塑縣裡的銀行流水。」
馬雲飛沒接這句。
他拿鋼筆在帳本上畫了一條曲線。
現金進入。
個人債權。
基建合同。
設備訂金。
在建工程。
固定資產。
最後一筆,落在「納稅基礎」四個字上。
一條線,把桌上那些燙手的錢,硬生生拖進了陽光底下。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陳宇盯著那條線,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錢讓你這麼一畫,咋像洗了個澡?」
祁秀芬狠狠瞪他。
「少放屁,這是資本結構!」
陳宇縮了縮脖子,「行行行,你們文化人說了算。」
馬雲飛收起圖紙。
「還有一件事。」
他看向陳宇。
「去打聽快撐不住的國營廠。」
「占地大,欠薪多,設備舊,領導急著甩包袱的。」
陳宇一下精神了。
「第二機械廠?」
「還有糧站。」
馬雲飛點點頭。
「工人欠薪,是刀。」
「廠子沒錢,是門。」
「咱拿現金補欠薪,拿安置費堵窟窿。」
「再用債轉股,吃他們的地。」
陳宇喉嚨動了動。
「這活……縣裡能讓?」
「張德明缺政績,縣財政缺現錢,工人缺工資。」
馬雲飛把地圖鋪開。
「咱給三方都留活路。」
「他們憑啥不讓?」
祁秀芬立刻補了一句。
「但每一筆安置費都要簽名按手印。」
「不能發散錢。」
「要通過廠里帳,寫清楚代償欠薪、資產置換。」
陳宇拍了拍胸口。
「這我會。」
「誰家欠幾個月,誰在廠里鬧得最凶,我今晚就能摸出來。」
外頭忽然傳來轟隆一聲。
三人同時看向窗外。
東頭圍牆那邊,鏟車亮著黃燈,正把舊磚牆往外推。
夜風裡全是土腥味和柴油味。
飛雲的圍牆,正在往荒地上挪。
馬雲飛站到窗前。
遠處開發區盡頭,幾根生鏽煙囪黑沉沉立著。
那是淮海縣第二機械廠。
曾經最風光的時候,一到下班點,藍工裝能把半條街堵滿。
現在廠門鏽得掉皮,工人領白條,車間只剩老鼠跑。
祁秀芬抱著帳本站到他身後。
「馬總,現金要不要先存銀行?」
「換成支票。」
馬雲飛聲音很輕,卻壓得住夜裡的鏟車聲。
「明早你跟我去銀行。」
「把能兌的全兌成轉帳支票和現金支票。」
「再通知劉宏業,我要見他。」
祁秀芬筆尖一頓。
「見劉主任幹啥?」
馬雲飛抬手,指甲划過地圖上那片區域。
淮海縣第二機械廠。
兩百畝。
幾乎是飛雲現在的十倍。
「買地。」
陳宇倒吸一口涼氣。
「馬總,你真要吃第二機械廠?」
馬雲飛看著那片黑乎乎的煙囪,眼神沉得嚇人。
「既然要把錢花光,那就乾脆弄個工業園出來。」
「申達只是起點。」
「我的飛雲,要做整個華東最大的服裝出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