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張素琴的硬尺
那聲冷笑扎得人耳朵疼。
「喲,一百萬的洋玩意兒,就這麼一刀給燒了?」
人群讓開一條縫。
馬秋菊站在車間門口,胳膊挎著菜籃子,裡頭還露著半把小蔥。她以前偷料被陳宇逮住,捲鋪蓋滾了,這會兒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俺早說了,飛雲步子邁太大,扯著蛋了。」
她嗓門一揚。
「洋機器是你們這些鄉下娘們能使的?燒一塊洋料,夠你們干幾個月!」
趙麗紅臉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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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女工沒人接話,可眼神都往那幾台德國機器上飄。
紅燈還閃著。
焦糊味沒散。
馬雲飛沒看馬秋菊,只對陳宇抬了下手。
陳宇立刻走過去,擋在門口。
「菜籃子拎好,滾。」
馬秋菊還想喊。
陳宇往前一步,聲音不大。
「再進廠門半步,我讓門衛把你送派出所。」
馬秋菊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敢硬頂,扭頭走了。
可話已經散出去了。
中午,菜市場賣豆腐的攤邊,馬秋菊又把那套話嚼了一遍。
「飛雲要破產了!」
「一百萬的鐵疙瘩轉不起來!」
「燒的都是出口洋料,賠都賠死!」
買菜的女工聽了一耳朵,下午回車間就變了味。
「聽說那機器要是再壞,廠里就扣工資。」
「趙主任是不是要被開了?」
「俺可不碰,俺手笨,碰一下賠不起。」
幾台機器蒙上防塵布,像幾口大棺材擺在車間邊。
原本搶著學的人,轉眼都躲遠了。
趙麗紅把兩張紙壓在搪瓷缸底下。
辭職報告。
她寫了兩份。
一份說自己手藝不行。
一份說願意賠損失。
可她攥著筆坐了半天,沒敢遞。
馬雲飛看見了,沒問。
他只把那幾片劃壞的雙面呢拿起來,放到張素琴面前。
「張師傅,看刀口。」
張素琴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臉上沒一點慌。
她捏起廢料,先摸毛邊,又湊近看焦痕。
「不是料不行。」
她聲音冷。
「是人拿老剪刀的勁,硬扭洋刀頭。」
趙麗紅嘴唇抖了抖。
「張師傅,俺也去真不是故意……」
「我知道。」
張素琴打斷她。
「你怕機器,不怕料。」
她把廢料往桌上一拍。
「飛雲要是邁不過這道坎,往後就別說啥歐洲單了,回去做棉襖袖口算了。」
車間裡靜了一下。
張素琴轉頭看向李小娟。
「小娟,拿說明書。」
李小娟怯怯抱著那本德文冊子,指頭髮白。
「師傅,俺也看不懂洋字。」
「誰讓你看字了?」
張素琴眼神像刀。
「看圖。」
她又沖趙麗紅說:「把一號技術室鑰匙給我。」
趙麗紅愣住。
張素琴伸手。
「機器沒摸透之前,誰也別來吵。」
馬雲飛點頭。
「給她。」
一號技術室的門關上時,外頭女工還在小聲嘀咕。
門裡,燈泡黃得發暗。
桌上只有鋼板卡尺、捲尺、三角板,還有一疊16開白紙和撕下來的包裝紙背面。
李小娟把說明書攤開,滿頁德文像螞蟻爬。
她小聲說:「師傅,這可咋弄啊?」
張素琴拿鉛筆在紙上畫了第一條線。
「洋人也是人,機器也嘚吃布。」
她指著裁床。
「咱不認字,就認它的脾氣。」
第一夜,機器只空跑。
李小娟按踏板,腳都發抖。
張素琴趴在裁床邊,耳朵聽刀頭聲,手拿卡尺量偏移。
「再慢一檔。」
「停。」
「退半寸。」
「再下。」
鉛筆頭斷了三回。
包裝紙背面畫滿歪歪扭扭的刀路。
第二夜,上廢布。
張素琴把邊角料一層層疊起,厚薄不同,各裁一遍。
刀頭一偏,她就拿三角板比角度。
電剪一頓,她就記下布厚。
「這不是快慢,是吃勁。」
她眼底全是紅血絲,手卻穩。
「厚料不能拽,嘚讓它自己走。」
李小娟抱著本子記。
「厚雙面呢,二檔,手只扶邊,不壓刀頭。」
「整燙停十五秒?」
張素琴搖頭。
「熱了不算完,冷下來才定。」
她拿指腹摸剛燙過的布面。
「歸拔像揉面。吃、歸、拔、推,洋機器也逃不出這四個字。」
第三天清晨,一號技術室門開了。
張素琴頭髮亂著,眼窩發青。
李小娟抱著厚厚一沓紙,走路都有點飄。
那沓紙用白線縫著。
封皮是包裝紙背面,上頭寫著幾個大字:
飛雲德國設備土法操作白皮書。
趙麗紅剛到車間,一看見她們,立刻站住。
「張師傅……」
張素琴沒理她,直接把白皮書拍在馬雲飛辦公桌上。
「看。」
馬雲飛翻開第一頁。
手繪草圖很粗,可每條線都標著尺寸。
刀頭下落點。
壓條距離。
布厚幾層。
走刀速度。
整燙停留多少秒。
冷卻定型多少秒。
旁邊全是大白話。
「手別壓刀。」
「布自己吃進去。」
「煙黑料脾氣硬,先蒸後壓。」
「藏青料回彈大,多冷十秒。」
周琪站在旁邊,越看眼越亮。
「這哪是亂畫啊,這能教人!」
李小娟小聲補了一句。
「師傅說……以後新人照這個學,不准憑膽子瞎摸。」
馬雲飛合上白皮書。
「開大會。」
半小時後,全廠女工擠在裁床前。
馬秋菊的破產話還沒散乾淨,人人心裡都吊著。
張素琴站到機器邊。
她沒講大道理,只把那塊新裁的雙面呢鋪上去。
趙麗紅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張師傅,要不還是用廢邊……」
「看好了。」
張素琴按下壓條。
李小娟站在一邊,照著白皮書念。
「煙黑雙面呢,兩層,二檔半,左手扶邊,右手不碰刀。」
電剪啟動。
嗡——
這一次,聲音不尖不亂,平順得像一隻穩穩轉著的馬達。
刀片貼著畫線走過去。
沒有扯裂。
沒有焦糊。
沒有報警。
一整條料邊被切開,切口平得發亮,像刀切豆腐。
張素琴停機,拿捲尺一量。
「差多少?」
李小娟拿三角板貼上去,聲音發顫。
「不差……一厘都不差。」
車間裡先是死靜。
接著,不知道誰先拍了巴掌。
啪。
啪,啪,啪!
掌聲一下炸開。
「成了!」
「張師傅真把洋機器治服了!」
「這鐵疙瘩也認咱飛雲的手藝!」
趙麗紅眼圈紅了,猛地把搪瓷缸底下那兩張辭職報告撕了。
「俺也去不走了!」
她沖張素琴彎腰。
「張師傅,俺也去從頭學,罰俺也認!」
張素琴冷著臉。
「罰不罰馬總說。」
馬雲飛走到裁床前,拿起那條切好的料邊。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全廠。
「廢料的帳,廠里認。」
趙麗紅猛地抬頭。
馬雲飛聲音很穩。
「學機器,必有試錯。」
「但從今天起,誰不按白皮書來,損失自己擔。」
他把那沓紙舉起來。
「張素琴,李小娟,定特級技工。」
周琪立刻接話,嗓門又快又亮。
「底薪漲八十!肉票米麵補貼照發!」
女工們又是一陣譁然。
李小娟愣在原地,抱著白皮書,眼淚啪嗒掉在紙角上。
「師傅……俺也特級了?」
張素琴瞥她一眼。
「哭啥,手別抖。」
可她轉過身時,嘴角到底壓不住。
當天晌午,菜市場的風向就變了。
買菜的女工一邊挑白菜,一邊把話甩出去。
「破產個屁!」
「張師傅畫了本洋機器書,一刀裁得比尺子還直!」
「馬秋菊那張嘴,淨放臭氣。」
馬秋菊站在豆腐攤邊,臉一陣青一陣白,菜籃子都沒敢放下。
飛雲車間裡,防塵布全揭了。
整燙機一台台冒起白汽。
裁床蜂鳴聲不斷。
第一批大衣雛形掛上衣架,肩線挺,前襟平,厚料被壓出乾淨利落的弧。
馬雲飛站在走道邊,看著女工們圍著白皮書排隊抄。
他知道,這本土法冊子,比那幾台機器還值錢。
機器買得來。
把機器變成飛雲自己的手藝,才是真本事。
可產量一上來,車間節奏也跟著快了。
幾個新提的小組長盯著計件本,眼睛發熱。
整燙工序旁,一個矮個小組長低聲催人。
「白皮書寫冷卻二十秒,太磨嘰。」
「十秒也看不出啥。」
旁邊女工猶豫。
「張師傅說了,冷不透會回彈。」
「回啥彈?你看這件不挺平嘛。」
他把剛下燙台的大衣一抖,直接推到下一道。
熱氣還沒散,布面已經進了流水線。
沒人吭聲。
多一件,就是多幾毛錢。
熱氣騰騰的整燙車間裡,一件件大衣流水般輸送出來。
那微弱的冷卻時間差,肉眼根本看不出端倪。
趙麗紅拿著質檢單在走道里巡視,剛想往前走,腳步忽然頓住。
周琪冷著臉,拿著一把精確到毫米的鋼尺,從成品堆里抽出了一件剛剛封袋的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