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崩斷的電剪刀
金屬崩斷聲還在車間樑上迴蕩。
一號車間像被人掐了喉嚨。
剛才還噠噠響成一片的老重機,全慢慢停下。
女工們抬著頭,手裡的布片懸在半空。
馬雲飛把產量報表往周琪手裡一塞。
「去裁床。」
周琪臉上的喜色還沒散,就白了。
兩人快步穿過通道。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德國進口電剪裁床前,圍著一圈人。
張素琴站在最裡頭,手裡攥著半截刀片,臉冷得嚇人。
操作台上,那把平時能一口切開十幾層雙面呢的大長刀,已經從中間崩成兩截。
斷口發亮。
細碎金屬渣落在黑色檯面上,像一把碎冰。
車間主管額頭全是汗,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更濕了。
「馬總,周廠長,俺也去按張師傅寫的保養冊做了。」
「每四個鐘頭上油,導軌也擦了,壓布板也調過。」
他聲音越說越虛。
「可這幾天機器沒停過。白班夜班連著裁。」
「這刀片怕是……到疲勞頭了。」
張素琴把半截刀片放到馬雲飛手裡。
「高碳鋼特種長刀片。」
「原廠配件。」
「普通電剪片子頂不上,硬度不夠,刃口也吃不住布。」
周琪盯著那斷口,嘴唇發乾。
「備件呢?」
車間主管低下頭。
「最後一片,昨晚上換上了。」
這句話一落,周圍的空氣都涼了半截。
裁床停,前頭就沒布片。
前頭沒布片,六條老重機線全得等著。
剛搭起來的師傅帶徒弟流水線,像一鍋開水被人潑了冷油。
周琪一把抓住主管袖子。
「你咋不早報?」
主管眼圈都紅了。
「報了,俺也去說刀口發毛。」
「可三千件壓著,俺也去不敢停啊!」
張素琴冷聲道:「現在敢不敢停,都停了。」
馬雲飛沒罵人。
他只把斷刀翻過來,看了兩眼。
刀身上還有細密熱痕。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對方真要卡,卡的也不是機器。
是飛雲的交期。
「周琪,上二樓。」
周琪猛地回神,抱著斷刀就往外跑。
二樓廠辦里,那台紅色撥盤電話擺在桌角。
話筒線被磨得發灰,旁邊貼著上海代理商的號碼。
周琪手指抖著撥盤。
咔噠。
咔噠。
咔噠。
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口。
電話轉了兩道總機,終於接通。
「上海東洋機械代理部。」
周琪立刻壓住火。
「俺也去是淮海飛雲服裝廠周琪。」
「德國一號電剪裁床,高碳鋼特種長刀片,馬上調十片。」
「錢沒問題,今天匯款,明天發貨。」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隨即傳來一個生硬的男聲。
「周廠長,很遺憾。」
「該型號耗材屬於特殊管制件,國內庫存目前嚴重不足。」
周琪咬牙。
「俺也去們加錢。」
「雙倍。」
對方笑了一聲,輕飄飄的。
「不是錢的問題。」
周琪一巴掌按住桌面。
「三倍!」
「空運也行,從上海派車送也行。」
「你報數,飛雲認。」
電話里那人語氣更慢。
「實在抱歉。」
「僅剩配件,已經被常熟千代服裝廠全部預訂。」
「最快一批,要一個月以後從橫濱海運過來。」
一個月。
周琪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死死攥著話筒。
「俺也去們是你們正式客戶!設備剛買沒多久,耗材你們不給供?」
「合同里寫著售後保障!」
那頭聲音帶著點嘲弄。
「周廠長,合同也寫了,特殊進口件以到港時間為準。」
「你們可以耐心等待。」
電話咔的一聲掛斷。
忙音嘟嘟響。
屋裡沒人說話。
周琪手還按著話筒,指節泛白。
祁秀芬抱著帳本站在門口,本來想問裁床咋了,聽到「一個月」三個字,算盤珠子都撥歪了。
周琪猛地把話筒砸回座機。
砰!
「是佐藤!」
她轉頭看馬雲飛,聲音發顫。
「馬總,肯定是常熟千代那個佐藤!」
「上回雙面呢原料被您掐住,他咽不下這口氣。」
「這迴轉頭跟代理商勾上了,專門卡咱刀片!」
祁秀芬嘴唇動了動。
「一個月……那申達那邊咋交?」
「三千件高定,船期不等人啊。」
她低頭看帳本,手指壓在空白頁上,卻半天寫不下一個字。
剛剛才算出來的產量、津貼、飯補,全像被這一下砸碎了。
周琪急得在屋裡轉。
「要不俺去上海。」
「俺也去守他們代理部門口,俺也去就不信他們一片沒有!」
馬雲飛看她一眼。
「守門口有用,他們剛才就不會笑。」
周琪一下僵住。
辦公室外,車間裡傳來低低議論。
「裁床壞了?」
「那俺也去們是不是又沒活幹了?」
「工資咋辦?」
陳宇從樓梯口衝上來。
「馬總,下面人有點慌,俺也去讓保安把通道隔開了。」
「沒讓她們圍裁床。」
馬雲飛點頭。
「先穩住。」
他拿起那半截斷刀,走回一號車間。
周琪、祁秀芬、陳宇都跟著。
裁床前,張素琴還站在那裡。
斷掉的另一截刀片躺在鐵板上。
幾個女工伸長脖子看,又不敢靠近。
馬雲飛抬手。
「陳宇,線外站人。」
「無關工位回機台等通知。」
陳宇立刻吼:「都往後退!別堵設備!」
「誰起鬨誰今天計件先扣著!」
人群被壓開。
馬雲飛站到裁床前,把手裡的斷刃和台上的半截拼到一起。
裂口對上,嚴絲合縫。
張素琴低聲道:「德國貨,刃口確實好。」
「可再好的鋼,也經不住這麼連著干。」
周琪咬著牙。
「他們就是算準了。」
「知道咱們沒有備片,知道咱們交期卡死。」
祁秀芬攥著帳本,小聲道:「馬總,要不……求申達幫忙從上海調?」
「陳經理路子多。」
馬雲飛沒立刻回話。
他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半截斷刃。
燈光照在刃口上,寒光細得像針。
所有人都看著他。
車間裡只有蒸汽管輕輕嘶響。
馬雲飛忽然冷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可聽見的人心裡都一震。
「區區一塊加了碳的鐵片子。」
他把斷刃舉起來,看著那一圈老工人、學徒、幹部。
「真當九十年代中國的重工業,是泥捏的了?」
周琪愣住。
祁秀芬也抬起頭。
馬雲飛手腕一沉。
啪!
半截斷刀被他摔在鐵板上,脆響炸開。
幾個學徒嚇得肩膀一抖。
那片被廠里人當命根子的進口刀片,在檯面上彈了兩下,停住了。
馬雲飛看著它,眼神冷得很。
「德國機器能買。」
「日本代理商能卡。」
「但飛雲不能把脖子伸過去,讓人想勒就勒。」
周琪眼睛一下紅了。
剛才那股被人按在電話里羞辱的憋屈,像被這一摔砸開了口子。
張素琴盯著斷刃,慢慢把木尺放下。
「馬總,你想找國內刀?」
「不是想。」
馬雲飛轉身。
「是必須找。」
祁秀芬抱緊帳本,臉發白,卻沒退。
「找得到嗎?這可是進口裁床上的長刀片啊。」
馬雲飛看她。
「找不到,就讓人按這塊斷刀做。」
「硬度、刃口、長度、孔位,一個個試。」
「飛雲缺的是時間,不是跪下去求人的膝蓋。」
車間裡靜了一下。
馬秋菊站在遠處,手裡還抓著一塊袖窿料。
她喃喃道:「真要是國內能磨出來,那以後還怕個屁代理商……」
周琪猛地回頭看她。
這話粗,可說到骨頭裡了。
馬雲飛直接吩咐。
「周琪,裁床停一台不等於全停。」
「現有裁片按工序清乾淨。」
「能整燙的整燙,能檢驗的檢驗。」
「不准讓人空坐著發慌。」
周琪立刻點頭。
「明白,俺也去按半天料量重排。」
「張師傅,把斷刀尺寸抄一份。」
「孔距、厚度、刃角,都寫清楚。」
「再帶兩塊廢雙面呢樣料。」
張素琴嗯了一聲,已經拿起卡尺。
馬雲飛最後看向祁秀芬。
「去信用社。」
祁秀芬一怔。
「取多少?」
「二十萬。」
車間裡猛地一靜。
二十萬。
幾個老車工手裡的線軸都掉了。
祁秀芬喉嚨一滾。
「現金?」
「現金。」
馬雲飛聲音很穩。
「從對公帳戶提。」
「用那隻黑色密碼皮箱裝好。」
「收據、介紹信都帶著。」
祁秀芬心疼得臉都皺了。
那可是二十萬。
在淮海縣,能盤下半個小廠。
可她只咬了咬牙,把帳本往胳膊下一夾。
「俺也去這就去。」
「信用社要是問用途?」
「設備應急定金。」
「成。」
祁秀芬轉身就跑,下樓時布鞋踩得木樓梯咚咚響。
周琪跟著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馬總,俺也去還是不明白。」
「這種進口級別的神仙鋼材,你打算上哪兒找?」
馬雲飛沒回答她,轉頭看向門口。
「陳宇。」
陳宇立刻站直。
「在!」
「去把新買的桑塔納開到大門口。」
「油加滿。」
「再叫兩個靠得住的保安,帶上傢伙。」
陳宇眼睛一亮。
「明白。」
「俺也去親自開。」
周琪急得追問:「到底去哪兒?」
馬雲飛拿起張素琴剛量完的斷刀圖紙,折好揣進呢子大衣內兜。
窗外,廠區煤煙被北風壓得很低。
他沒有看上海方向。
也沒有再碰那台紅色電話。
「市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