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常熟的電話盲音
常熟千代的辦公室里,地毯厚得能把腳步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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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那盆羅漢松修得像把刀,清茶霧氣還沒散。
佐藤握著黑色撥盤電話,指骨發白。
聽筒里,探子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佐藤先生,俺也去在淮海老客運站招待所打的公用電話。」
「飛雲沒停。」
「俺也去親眼看見,四號廠房燈亮了一夜,機器響得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上海代理商坐在對面,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不可能。」
他嘴唇發乾,還硬撐著,「德國原裝長刀片全在俺也去們倉庫,飛雲那台裁床沒刀就是廢鐵。」
佐藤猛地站起。
茶杯被膝蓋帶翻,溫熱清茶嘩啦潑在毛呢西褲上。
他卻像沒感覺。
「空城計。」
佐藤咬著牙,中文說得生硬,「馬雲飛在騙我們。」
代理商趕緊點頭。
「對,對,肯定是空轉電機。」
「他們內陸小廠哪懂特種鋼?最多拿普通刀片冒險,切不了幾刀就崩。」
旁邊翻譯拿著毛巾湊過來。
佐藤一把推開。
「出去。」
代理商臉色一白。
「佐藤先生……」
「滾出去等。」
辦公室門關上,屋裡只剩電話線細細的電流雜音。
佐藤走到辦公桌邊,翻開一疊壓著紅頭文件的備忘錄。
紙頁嘩嘩響。
他很快找到一行字。
淮海飛雲服裝廠廠長辦公室。
長途座機號碼。
佐藤的眼神陰下去。
他不信。
一個縣城破廠,憑啥一夜之間從他手裡把脖子抽出去?
他要親耳聽聽。
聽聽馬雲飛的慌,聽聽那幫內陸人撐不住時的哀求。
黑色撥盤被他一格一格撥回去。
咔噠。
咔噠。
咔噠。
長途線經過郵電局總機,雜音像沙子在話筒里磨。
等了半分鐘,那邊終於通了。
佐藤臉上重新掛起假笑。
「莫西莫西,是飛雲服裝廠嗎?」
「聽說你們進口裁床出了點小問題。」
他慢慢坐回沙發,聲音壓得很輕。
「實在撐不住的話,俺去也可以派人過去,接管你們庫房。」
淮海縣,飛雲廠二樓辦公室。
牆角生鐵煤爐燒得正旺,鐵皮水壺嘶嘶冒白汽。
窗外一號車間的電機聲一陣壓一陣。
周琪穿著領口洗得發白的深藍廠服,手裡攥著一沓16開紅頭格子紙。
紙上全是木桿鉛筆寫的數。
前片。
領座。
袖窿。
整燙。
每個格子都被她勾得密密麻麻。
紅色撥盤座機突然響起來。
鈴聲又尖又急。
周琪一把抓起聽筒。
「飛雲廠辦。」
聽到那句生硬的「莫西莫西」,她眼皮一抬。
屋裡陳宇剛送完裁片記錄上來,聞聲就要罵。
周琪抬手攔住。
馬雲飛坐在對面舊藤椅上,正翻祁秀芬送來的帳本。
他聽了兩句,只端起掉漆搪瓷缸,喝了口熱水。
沒說話。
只是看了周琪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你來。
周琪把手裡的鉛筆往耳後一夾,指甲按住那張最新出庫單。
紙面被她劃出刺啦一聲。
「佐藤先生?」
她笑了一聲,笑里沒半點熱乎氣。
「您這通長途打得真是時候。」
電話那頭,佐藤眯起眼。
「周廠長?」
「馬總不敢接?」
周琪看了眼馬雲飛。
馬雲飛還在低頭看帳,像沒聽見。
周琪把報表翻到最上面。
「俺也去們馬總忙著看帳。」
「這點小事,用不著他。」
佐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事?」
「你們的裁床沒有原裝刀片,還敢說小事?」
周琪沒急著回。
她先沖門口喊了一聲。
「祁會計,最新半夜出庫數拿來!」
祁秀芬抱著帳本快步進門,胳膊下還夾著一隻鐵皮箱鑰匙。
「都核完了,趙麗紅那邊紅章也蓋了。」
她把一張紅頭格子紙拍到桌上。
「沒虛數。」
周琪抓起來看了一眼。
鉛筆字有點歪,可數字黑得扎眼。
佐藤在電話里冷笑。
「周廠長,你們中國人有句話,死鴨子嘴硬。」
「現在低頭,還來得及。」
「歐盟分包單轉給千代,我可以替你們跟申達說幾句好話。」
周琪的臉一下冷了。
陳宇在旁邊攥拳,牙咬得咯咯響。
馬雲飛把帳本合上。
輕輕放在桌上。
周琪知道,這電話不能罵。
罵不疼。
得用刀聲抽他臉。
她忽然伸手,把木框玻璃窗一把推開。
冷風卷著煤煙灌進辦公室。
紅色話筒被她直接探到窗外。
樓下,一號車間正開足馬力。
德國電機嗡地拉高。
國產黑刀片落下。
唰——
十二層煙黑雙面呢被齊齊切開。
金屬切布聲又硬又利,順著劣質長途電話線沖了出去。
周琪扯著嗓門喊:
「佐藤先生,聽見沒有?」
「這是你們說的廢鐵!」
又是一刀。
嗡——唰——
電話線里像有鐵獸咬布。
常熟辦公室里,佐藤猛地坐直。
他臉上那點假笑,一寸一寸沒了。
周琪把聽筒收回耳邊,聲音穩得像生鐵。
「俺也去給您報個數。」
「煙黑雙面呢前片,八千件。」
「藏青領座,一萬兩千件。」
「後背直片,六千四百件。」
「十二層厚料,一刀齊。」
她指頭重重戳在報表上。
「全是昨夜到今天早上,國產特種黑刀片裁出來的。」
電話那頭沒聲。
只有粗重的呼吸。
周琪繼續壓過去。
「原裝刀片一千塊一片。」
「咱們淮海紅星廠,一百塊一片。」
「您這一卡,卡得好。」
她冷笑一聲。
「不光給飛雲省了錢,還逼著咱把刀刃磨得更利了。」
佐藤喉嚨里發出一點怪聲。
「假的……」
「這不可能……」
周琪直接把話筒又往窗外一探。
「張師傅!」
樓下張素琴正盯著裁床,聽見喊聲,頭也沒抬。
「再走一刀!」
操作工按下按鈕。
嗡——
唰!
布片切口翻開,整齊得像尺壓過。
車間裡一片叫好。
「齊了!」
「底下一層也沒毛邊!」
這些聲音全鑽進電話里。
周琪把聽筒貼回耳邊。
「佐藤先生,俺也去們忙著交貨。」
「您要是還想聽,俺去也把電話掛車間樑上,讓您聽個夠。」
馬雲飛坐在藤椅上,搪瓷缸捧在手裡。
熱氣擋住了他嘴角一點淡淡的笑。
周琪這一下,不只是會管車間了。
她已經知道怎麼往外打仗。
常熟那頭,佐藤的手腕開始發抖。
上海代理商在門外聽見動靜,小心推開一條縫。
「佐藤先生……」
佐藤猛地回頭。
眼睛紅得嚇人。
電話里,周琪最後一句傳來。
「替俺也去謝謝你們代理商。」
「以後飛雲的命根子,不勞你們倉庫操心。」
啪!
佐藤狠狠把聽筒砸回機座。
力氣太大,黑色電話底盤咔的一聲裂開。
茶几上的杯子跟著一震。
代理商嚇得臉都白了。
「佐藤先生,這……這肯定有誤會……」
佐藤抓起那份庫存單,猛地撕成兩半。
紙片落在地毯上。
他胸口起伏,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飛雲這邊,只剩嘟嘟盲音。
周琪慢慢扣回聽筒。
她站在窗邊,被冷風吹得眼眶有點紅。
不是委屈。
是痛快。
陳宇咧嘴罵了一句。
「娘的,舒坦!」
祁秀芬也笑了,手裡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這一百塊的刀片,俺也去越算越順眼。」
馬雲飛站起身,把帳本往桌上一放。
「通知下去。」
周琪立刻轉身。
「繼續趕?」
馬雲飛看著樓下最後一筐藏青料推走。
「不趕了。」
周琪一愣。
「船期……」
「夠了。」
馬雲飛聲音不高,「最要命的一口氣,已經搶回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車間門口那些熬得眼睛通紅的女工。
「機器能歇,人也得歇。」
「下午全廠帶薪休息半天。」
屋裡一下靜了。
祁秀芬最先反應過來,抱緊帳本。
「發現錢?」
馬雲飛點頭。
「每人半天工錢照給。」
「連續夜班的,再補十塊辛苦錢。」
祁秀芬心疼得臉一抽,可這回沒勸。
她轉身就往樓下跑。
「俺也去開鐵皮箱!」
下班電鈴響起來。
鐺鐺鐺——
這回不是事故鈴。
是放人的鈴。
車間門一開,滿身煤灰、線頭、蒸汽味的女工們湧出來。
有人還以為聽錯了。
「真放假?」
「帶薪?」
「還補十塊?」
祁秀芬抱著裝滿大團結的鐵皮箱走到操場。
箱蓋一開,紅票子一紮扎露出來。
大院裡先是一靜,隨後轟地炸開。
「飛雲發錢啦!」
「帶薪歇半天!」
「俺去也回去給娃蒸白面饃!」
歡呼聲蓋過了遠處火車汽笛。
趙麗紅搓著滿是線頭勒痕的手,領到了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
她低頭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大團結。
這是她活了三十年來見過的最多現錢。
馬雲飛站在二樓走廊,看著她興奮發紅的臉。
他轉頭,對剛上樓的陳宇招了招手。
「去,把新買的那輛桑塔納開出來,油加滿。」
「今天,送咱們的高級技工風風光光地回一趟舊家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