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報紙羊毛標
祁秀芬把那張《江南晚報》攤開時,手還在抖。
報紙帶著油墨味,邊角被她攥得全是皺褶。
馬雲飛低頭看去。
頭版靠下,一張黑白照片占了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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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里,一個高挑洋人模特站在燈下,身上披著煙黑雙面呢大衣。
領座挺得漂亮。
肩線收得乾淨。
前襟暗線藏得一點浮線都看不見。
那種弧度,別人看熱鬧,馬雲飛一眼就認得出來。
飛雲一號車間做出來的。
祁秀芬指著照片,指尖都快戳到紙上。
「馬總,你看這右肩。」
「這塊吃量,當時張師傅罵了三回。」
「俺也去記得,趙麗紅還拿紅筆划過返工號。」
她眼圈紅得厲害,聲音發尖。
「這就是咱飛雲的貨。」
照片裡,大衣內側被故意翻出半寸。
領後縫著一塊羊毛機織暗標。
花紋繁複,洋文繞了一圈,中間那個商標長得拗口。
皮埃爾。
祁秀芬看著那塊小小的標,像看見一根扎進肉里的針。
馬雲飛沒有說話。
他把搪瓷缸往旁邊推開,手指壓住報紙。
「往下念。」
祁秀芬咬著牙,低頭找那行鉛字。
「海外商業電訊轉載……」
她念到一半,嗓子卡住。
下一秒,她猛地從兜里掏出硬木算盤。
鐵算盤珠子一撥,噼里啪啦響得刺耳。
「馬總,你看看這底下的標價!」
她指著報紙最下面那串英文和數字。
「兩百美元!」
「整整兩百美金啊!」
算盤珠子被她撥得快飛出來。
「咱們累死累活,為了趕船期,女工們大冷天眼睛都熬紅了。」
「一件大衣,老外給咱不到五美元的代工費。」
「就這點錢,還得算工錢、燈油、電費、線、扣子!」
她抬頭,眼淚一下掉下來。
「可人家就往後領縫這麼一塊指甲蓋大的洋文破標。」
「轉手在歐洲商場賣兩百美元!」
「俺也去算不明白。」
「憑啥啊?」
算盤又是一陣亂響。
「按銀行牌價折回來,這是多少錢?」
「有些人一年都掙不到這麼多!」
「咱們中國人難道生下來,就是給他們當苦力的?」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
辦公室木門沒關嚴。
聲音一下鑽進走廊。
隔壁桌上算盤聲停了。
腳步聲很快靠近。
周琪抱著硬皮排產本衝進來,臉上還帶著車間裡的熱氣。
「咋了?誰又卡錢了?」
她話剛出口,眼睛就落到報紙上。
周琪整個人僵住。
手裡的排產本往下一滑,差點砸到腳面。
「這是……咱那批煙黑雙面呢?」
她伸手摸照片,指腹在那件大衣領口停住。
「俺也去排的單。」
「六碼混裝,上海港那批。」
趙麗紅隨後進門。
她手裡還夾著硬皮抄和一疊複寫紙,指甲縫裡有紅鉛筆灰。
她低頭看報紙。
看了兩眼,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領座是咱做的。」
「藏針也是咱做的。」
她把硬皮抄翻開,指著一頁複寫底單。
「這一批,返工率壓到千分之一以下。」
「蔡國平當時說什麼來著?」
周琪喉嚨動了動。
「工業藝術。」
屋裡一下安靜。
那四個字像從舊日子裡被拖出來,擺在報紙旁邊。
當時聽著多提氣。
現在看著那兩百美元的標價,反倒像一記耳光。
趙麗紅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指腹被雙面呢邊緣磨出一圈老繭,虎口還有細小倒刺。
她平時在質檢台前冷得像塊鐵,這會兒卻半天沒開口。
祁秀芬又撥了兩下算盤,聲音發啞。
「俺也去以前只想著,外匯進帳,帳乾淨了,廠子活了。」
「可這錢……這錢咋這麼憋屈呢?」
周琪把排產本重重擱到桌上。
「咱工人一件件熬出來的。」
「申達驗,海關驗,洋人也驗。」
「到頭來,值錢的是那塊洋標?」
趙麗紅抬眼,聲音很冷。
「不是大衣不值錢。」
「是咱的名字不值錢。」
這話一落,祁秀芬的算盤停了。
辦公室里只剩車間遠處的縫紉機聲。
噠噠噠。
像有人在一針一針戳心窩子。
馬雲飛終於動了。
他拿起那張報紙。
祁秀芬下意識想按住。
「馬總,別撕……」
馬雲飛看了她一眼。
「誰說要撕?」
他拿著報紙走到牆邊。
那塊黑板上還寫著本月產能、交期、返工數。
粉筆字密密麻麻。
馬雲飛從窗台上摸起兩塊生鏽吸鐵石。
啪。
啪。
報紙被死死壓在黑板正中央。
照片裡的洋人模特,正對著整個辦公室。
馬雲飛回到桌邊,從鐵筆盒裡抽出一支紅色粗杆記號筆。
筆帽一拔,乾澀的墨味冒出來。
他走回黑板前。
筆尖落在那塊皮埃爾羊毛機織暗標上。
一圈。
又一圈。
紅線越畫越重。
最後幾乎把報紙戳破。
那個紅圈像一滴剛流出來的血,扎在黑白照片上。
周琪屏住氣。
趙麗紅捏著硬皮抄,指節發白。
祁秀芬連哭都忘了,眼睛直愣愣盯著那圈紅。
馬雲飛把記號筆啪地拍在桌上。
聲音不大,卻讓三個人同時一震。
「哭什麼?」
他轉過身,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去。
「覺得憋屈了?」
沒人接話。
馬雲飛指著黑板。
「憋屈就對了。」
「代工的五美金,咱以前必須賺。」
他手指點在報紙下方那行價格上。
「不賺這五美金,紅星廠的刀片尾款還不上。」
「不賺這五美金,女工連5毛錢熱湯麵都吃不上。」
「不賺這五美金,二期兩百畝地、柏油路、高壓電,全是做夢。」
祁秀芬嘴唇抖了抖。
她想說話,又咽回去。
馬雲飛聲音更沉。
「這五美金不是丟人。」
「它是咱從泥坑裡爬出來的第一塊磚。」
他抬手,重重點在那個紅圈上。
「可這塊磚,不能當棺材板。」
辦公室里一下更靜。
馬雲飛盯著那塊洋文暗標。
「手藝是咱的。」
「線是咱縫的。」
「肩是咱推的。」
「領座是張素琴一寸一寸盯出來的。」
「趙麗紅的紅筆,周琪的排產,祁秀芬的帳,哪一樣比洋人輕?」
周琪眼眶一下紅了。
她把排產本抱得更緊。
趙麗紅慢慢抬起頭。
眼底那點憋屈,變成了硬得發亮的東西。
馬雲飛拿起那支紅筆,在黑板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飛雲。
紅字壓在產能表旁邊,粗得刺眼。
「今天把這張報紙釘在這兒。」
「不是讓你們天天看著哭。」
「是讓你們記住。」
他轉身,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這五美金,是飛雲起家的底座。」
「但兩百美金,才是咱以後要去搶的桌子。」
祁秀芬的手停在算盤上。
鐵算盤珠子不響了。
她看著黑板上那個「飛雲」,像第一次認識這兩個字。
周琪呼吸越來越重。
「馬總,你的意思是……」
馬雲飛直接截住。
「以後外單照做。」
「錢照賺。」
「該給工人的,一分不能少。」
「但從今天起,技術部、質檢部、生產部,都給俺也去長一隻眼。」
他點了點照片上的大衣版型。
「洋人那套版,有毛病。」
「肩夠寬,腰收得狠,穿在歐洲人身上好看。」
「可真要賣給咱自己人,領口、袖窿、背寬,都得重新算。」
趙麗紅眼神一動。
「所以不是光換個牌子?」
「當然不是。」
馬雲飛冷聲道:「貼個飛雲標就敢賣高價,那叫糊弄人。」
「咱要做,就做讓人穿上真服氣的貨。」
「從版型到面料後整理,從工藝卡到質檢台帳,全得是自己的。」
周琪咬住牙。
「那俺也去把排產單分出來。」
「外單一條線,試製一條線。」
祁秀芬立刻撥算盤,聲音終於穩了些。
「財務單獨開科目。」
「試製料、樣衣工、打版費,俺也去給你記清楚。」
趙麗紅把硬皮抄往桌上一拍。
「質檢這邊俺也去留底。」
「每件樣衣用複寫紙登記,誰動針誰簽名。」
馬雲飛點頭。
「對。」
「別喊口號。」
「咱就從一件大衣開始,把這塊洋標一點點撕下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罵。
「娘的。」
陳宇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門崗登記表。
他顯然聽了半截,臉色黑得嚇人。
「俺也去還以為押車押的是錢。」
「合著押過去給洋鬼子翻二十倍?」
他身後,張素琴也進來了。
老花鏡掛在胸前,手裡拿著半片剛拆下來的領樣。
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報紙,又看了一眼那個紅圈。
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可她手裡的領樣,被攥得起了皺。
「這領座,是俺也去親手改的。」
張素琴聲音沙啞。
「他們把這手藝縫在洋標底下賣高價?」
馬雲飛看著門口兩人。
辦公室里,飛雲五個骨幹算是齊了。
他伸手抓住木門邊緣。
咣當一聲。
門在他們背後合上。
走廊里的機器聲被隔出去大半。
屋裡只剩幾個人壓著火的呼吸。
馬雲飛指著黑板上那個紅圈,又指了指旁邊鮮紅的「飛雲」。
「既然人都到齊了。」
「今天就不談排產了。」
他把紅色記號筆重新拿起來,筆尖懸在黑板前。
「咱們談談,怎麼在這鐵板一塊的市場上,砸出屬於飛雲自己的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