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陳宇第一次拔刀
陳宇話一落,財務室里的燈像冷了一截。
祁秀芬下意識按住帳本底下的現金包。
馬雲飛抬眼看了陳宇一眼,沒問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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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門。
樓梯口的水泥牆還沾著白天鞭炮灰,腳步聲在空蕩走廊里一下一下砸開。
廠區庫房前,探照燈照得院子慘白。
沒發完的紅富士蘋果箱碼在牆根,新進白坯布卷用麻繩捆著,布頭上還掛著常熟織錦的紙簽。
保衛室門口圍了七八個人。
幾個值夜保安穿著軍大衣,手裡攥著手電筒和哨子,臉色一個比一個尷尬。
門邊停著一輛二八大槓。
車把上掛著破鋪蓋卷,后座綁著一隻蛇皮袋。
一個瘦猴似的年輕人縮著脖子站在燈下,身上油膩膩的軍大衣像從舊貨攤翻出來的。
他手裡攥著兩條皺巴巴的軟包紅塔山。
看見陳宇,他眼睛一亮,立刻腆著臉迎上來。
「宇哥!俺可算等著你了。」
陳宇腳步停住,臉黑得像鍋底。
那年輕人還沒覺出不對,往前湊了半步,把煙往陳宇制服兜里塞。
「俺也去王二狗啊,俺娘跟你三姨是表親。」
「聽說你明兒跟馬總去廣州,廠里夜裡缺人守庫房。」
「俺也去不挑,給個巡夜崗就成。」
他又嘿嘿笑了兩聲。
「睡保衛室也行,半夜起來照兩圈手電,吹兩聲哨子,不耽誤事。」
旁邊幾個保安低著頭。
有人腳尖蹭煤灰。
有人把哨子往袖口裡藏。
他們都知道王二狗跟陳宇沾點親。
也都知道這貨在縣城錄像廳門口混過,偷雞摸狗沒少聽說。
可親戚兩個字壓著,誰也沒敢硬攔。
陳宇沒接煙。
他盯著那兩條紅塔山,眼角一跳。
王二狗還在笑。
「宇哥,咱自家人嘛。」
「你當安保主管,俺也去臉上有光。」
「等你從廣州回來,俺也去把庫房給你看得好好的。」
他說著,眼珠子往蘋果箱和白坯布上溜。
那眼神,像耗子看見米缸。
陳宇胸口起伏了一下。
就在剛才,馬雲飛把全國地圖鋪在桑塔納引擎蓋上,說後方穩了,咱才能出去咬人。
那句話像釘子一樣,還扎在他腦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工牌。
飛雲安保主管。
鋁牌被探照燈照得發亮。
這不是街口混飯的名頭。
這是廠里幾千口人的門閂。
王二狗還沒完。
「宇哥,俺也去懂規矩。」
「夜裡睡一覺,庫房能丟啥?」
「再說咱飛雲這麼大廠,少兩箱蘋果,少兩匹布,也不算……」
啪!
陳宇猛地抬手。
兩條軟包紅塔山被他一巴掌扇飛,啪嗒砸在煤灰地上,滾了兩圈。
保衛室門前一下死寂。
王二狗臉上的笑僵住。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煙,又看陳宇。
「宇哥,你這是啥意思?」
陳宇聲音壓得很低。
「誰讓你進門的?」
王二狗臉青一陣白一陣,硬擠出笑。
「俺也去不是外人啊。」
「按輩分,俺也去還得喊你一聲哥。」
「你小時候去俺姥家吃飯,俺娘還給你盛過紅薯粥呢。」
陳宇沒動。
王二狗聲音大了些。
「咋的?現在當官了,穿上藏青制服,連親戚都不認了?」
旁邊一個年輕保安想勸,嘴剛張開。
馬雲飛從陰影里走出來半步。
那個保安立刻把嘴閉上。
馬雲飛沒說話。
他只看著陳宇。
這事不能他替陳宇斷。
廣州這一趟要出去,後方若還讓人情漏風,那陳宇就只能當個會打架的門衛。
當不了飛雲的後勤大閘。
王二狗見馬雲飛沒開口,膽子反倒肥了。
他拍了拍軍大衣,嗓門更粗。
「馬總也在呢?」
「那正好,俺也去跟您說。」
「俺跟陳宇是親戚,自己人看庫房,總比外人放心吧?」
「工錢俺也不多要,給個閒差就成。」
陳宇忽然往前一步。
王二狗下意識往後縮。
陳宇一把揪住他軍大衣領口。
「閒差?」
他手背青筋鼓起來。
「你當飛雲的夜巡崗,是給你這種懶貨睡大覺的?」
王二狗臉漲紅,掙了兩下沒掙開。
「陳宇!你別給臉不要臉!」
「俺爹跟你三姨夫可是一個祖墳頭的!」
陳宇猛地一拽,把他拖到廠門口。
保安們讓開一條道。
地上的軟包紅塔山被陳宇一腳踩住。
紙盒破開,菸絲和煤灰攪在一起。
陳宇把王二狗摁在大鐵門邊,聲音一下炸開。
「都聽清楚!」
「飛雲的飯碗,是死規矩砸出來的!」
「不是誰家親戚拎兩條破煙,就能進來啃一口!」
他指著庫房方向。
「那裡面有蘋果,有白坯布,有樣衣料。」
「有工人夜裡踩踏板掙出來的錢。」
「有馬總明天要帶去廣州搶桌子的底氣!」
「你那兩條軟包紅塔山,連廠里一件卡其布的扣子都買不起!」
王二狗嘴還硬。
「俺也去就是想混口飯……」
「混飯去街上混!」
陳宇手臂猛地發力。
「飛雲不養偷懶的親戚!」
他把王二狗連人帶鋪蓋往門外一搡。
王二狗踉蹌幾步,差點栽在二八大槓上。
蛇皮袋從車后座滑下來,裡面掉出半塊冷饃和一隻破搪瓷缸。
陳宇沒有半點軟。
「今天誰敢放黑戶進廠。」
他轉頭掃過每一個保安。
「明天俺也去先砸了他的飯碗!」
這句話落下,沒人敢喘大氣。
王二狗站在門外,臉紅得像被抽了血。
「陳宇,你等著!」
「回村里俺讓人戳你脊梁骨!」
陳宇冷笑一聲,伸手把那輛二八大槓推到門外。
「戳去。」
「你戳破天,俺也去還是這句話。」
「飛雲的大門,不認輩分,只認工牌和簽字。」
他反手一拉。
大鐵門轟然合上。
門框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
王二狗在外頭罵了兩句,聲音很快被夜風卷散。
陳宇轉身,臉上那點暴怒慢慢沉下去。
他從兜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夜班交接單。
紙邊已經被他捏裂。
保衛室里,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值班表。
庫房一崗,二期工地一崗,財務室一崗,廠門一崗。
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行都有名字。
陳宇拿起桌上的大圖釘。
啪!
交接單被他釘在門崗木板上。
圖釘釘得太狠,半截都陷進木頭裡。
紙面繃得死緊。
「從今夜起,到俺也去從廣州回來。」
陳宇一字一句往下砸。
「庫房兩隻狗,四道鎖。」
「每半小時一巡。」
「手電筒照鎖,哨子吹三聲。」
「軍大衣不許脫,值班表上誰名字誰在崗。」
「誰替班,寫清楚。」
「誰少巡一次,誰捲鋪蓋。」
他指向地上被踩爛的紅塔山。
「再有親戚、同學、牌友、酒友往門崗塞煙。」
「煙砸了,人轟出去。」
「要是有人心軟,俺也去不管他爹姓啥。」
「先從飛雲滾蛋。」
幾個保安臉白得厲害。
一個年紀稍大的保安趕緊立正。
「陳隊,俺也去記住了。」
另一個連忙把哨子掛到脖子上。
「俺也去現在就去庫房巡一圈。」
陳宇沒讓他們立刻散。
他拿起白粉筆,在黑板最下方又寫了一行。
外人進廠:工牌、登記、主管簽字,缺一不放。
粉筆頭被他捏斷。
斷茬掉在地上,沒人敢撿。
馬雲飛這才走過去。
他看了一眼門板上的交接單,又看了一眼黑板。
規矩不是說出來的。
是拿親戚的臉面砸出來的。
陳宇這一砸,保安隊裡殘著的那點鄉鎮人情,算是被砸斷了。
馬雲飛抬手,拍了拍陳宇肩膀。
很重。
「走。」
陳宇喉嚨動了動。
「馬總,俺也去交乾淨了。」
馬雲飛點頭。
「乾淨。」
就這兩個字,陳宇眼眶差點發熱。
他沒敢露出來,只把軍大衣領子往上一豎,沖保安隊吼了一聲。
「還愣著幹啥?」
「巡夜!」
哨聲很快響起。
三短一長。
手電筒的白光沿著庫房門鎖掃過去,又照向成排白坯布卷。
兩隻黑狗在牆根站起來,低低叫了兩聲。
馬雲飛回頭看了一眼廠門。
紅色霓虹還在夜裡燒。
飛雲的後方,終於上了鎖。
第二天清晨,淮海縣火車站罩在一層薄霧裡。
站台上煤煙味嗆人,賣茶葉蛋的搪瓷盆冒著白汽。
綠皮車還沒進站,人已經擠滿了月台。
蛇皮袋、鋪蓋卷、鋁飯盒、破皮箱,堆得腳都沒地方落。
馬雲飛穿著剪裁合體的大衣,手裡只拎一個黑色公文包。
陳宇站在他身側。
兩隻胳膊死死抱著一口沉重木箱。
木箱外頭粗糙,四角包著鐵皮,麻繩勒得很緊。
裡面是張素琴和李小娟熬紅眼做出的飛雲一號風衣。
陳宇低頭看了看箱子,又把胳膊收緊一分。
「馬總,箱在人在。」
馬雲飛看著遠處鐵軌。
「上車後,眼別離箱。」
「俺也去懂。」
陳宇咧了咧嘴,笑得有點狠。
「撒尿俺也去讓箱子看著俺。」
遠處忽然傳來轟隆聲。
鐵軌開始發顫。
一列滿載盲流和淘金客的綠皮火車噴著白汽,像一頭鐵獸闖進站台。
汽笛聲刺得人耳膜發麻。
車門剛開,提著蛇皮袋的人潮便像決堤一樣往車廂里涌。
汗味、煤煙味、乾糧味猛地撲過來。
陳宇倒吸一口涼氣。
下一秒,他雙手像鐵鉗一樣焊死在木箱上,硬生生頂住洪流,護著馬雲飛踏進了這個充斥著汗味與野心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