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十萬砸醒老算盤


  淮海縣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颳得財務室舊門咣當響。

  祁秀芬坐在二樓小桌後,面前攤著煤炭單、線軸票、飯票補貼表。

  算盤擱在手邊,珠子被她撥得噼啪亂響。

  供銷社送煤的老師傅裹著破棉襖,手裡攥著單子,臉凍得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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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會計,就這價了,一噸多收幾十塊咋啦?」

  「你們飛雲廠現在機器響得跟打雷一樣,還差這點煤錢?」

  祁秀芬眼皮都沒抬。

  「差。」

  她把算盤珠子一撥到底。

  「車間溫度不能掉,布料返潮就廢。」

  「可帳上每一分錢也不能亂花。」

  老師傅氣笑了。

  「俺也去拉一車煤過來,車馬費不要錢啊?」

  祁秀芬拿鉛筆在單子上劃了一道。

  「你這運費算重了。」

  「上月供銷社給老針織廠送,一噸少五塊。」

  「俺也去問過。」

  老師傅臉一僵,嘟囔道:「你們飛雲廠會計真摳。」

  「摳才有飯吃。」

  祁秀芬把簽字筆往桌上一放。

  「降五塊,俺也去現在簽。不降,煤先拉回去。」

  老師傅瞪著她半天,最後罵罵咧咧把單子推過來。

  「行行行,算俺也去怕了你。」

  祁秀芬簽了字,又把單據疊好壓進帳本。

  老師傅拿著單子下樓,嘴裡還在念叨。

  「幾百塊錢的煤,扯半天皮,鐵算盤成精了。」

  祁秀芬沒理。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滿是茶葉沫子的溫水。

  水剛咽下去,走廊盡頭忽然響起一串刺耳的滴滴聲。

  滴——滴——

  那台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松下傳真機,像犯病一樣抖起來。

  祁秀芬手一頓。

  機器先是嗡嗡響,接著白紙慢吞吞往外吐。

  油墨味混著冷風,鑽進財務室。

  祁秀芬放下茶缸,快步走過去。

  紙還溫著。

  她兩指捏住邊角,剛扯下來,先看見上頭一行模糊卻醒目的建行抬印。

  建設銀行電匯憑證。

  祁秀芬皺起眉。

  「廣州來的?」

  她把紙舉到白熾燈下。

  收款單位那欄寫著:淮海縣飛雲服裝廠。

  沒錯。

  她的眼神再往下滑。

  匯款金額。

  大寫:叄拾萬元整。

  祁秀芬的手猛地一抖。

  傳真紙嘩啦一聲,差點被她撕開。

  她像被燙著一樣,把紙按在牆邊,又湊近了看。

  叄。

  拾。

  萬。

  元。

  整。

  「不可能……」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祁秀芬把紙拿回財務室,站到燈泡正下方。

  她伸出指甲尖,在小寫那一串零後頭挨個劃。

  個。

  十。

  百。

  千。

  萬。

  十萬。

  整整三十萬。

  不是外匯結算單。

  不是申達那種還要走額度、走批文、等銀行折算的外單尾款。

  這上頭寫得清清楚楚。

  省城友誼百貨。

  建行電匯。

  國內現匯定金。

  錢已經實打實打進飛雲帳戶。

  不用等外匯額度。

  不用看誰臉色。

  不用擔心年底白條。

  祁秀芬腦子嗡地一下。

  剛才她為了過冬煤炭一噸五塊錢,跟供銷社老師傅扯了半天皮。

  現在一張紙砸下來。

  三十萬。

  她扶住桌沿,半天沒坐穩。

  財務室里冷得人手指發僵,可她後背竟冒出一層熱汗。

  「馬總啊……」

  她盯著傳真紙,喉嚨發緊。

  「你這是在廣州搶銀行了?」

  沒人答她。

  樓下車間縫紉機還在噠噠響。

  祁秀芬猛地回過神,像瘋了一樣沖回算盤前。

  她把傳真紙壓在帳本邊,左手翻成本冊,右手撥算盤。

  卡其風衣。

  面料。

  里襯。

  線。

  扣子。

  水電煤。

  人工計件。

  燙台損耗。

  張素琴技術組那邊的高工序補貼。

  一項項數字被她從帳本里摳出來。

  算盤珠子在她手底下噼啪炸響。

  像下暴雨。

  她嘴裡一邊念,一邊算。

  「面料這塊……」

  「人工不能省,張師傅那邊得按高標準走……」

  「水電煤加進去……」

  「包裝、運輸也算上……」

  她撥完一遍,不信。

  又撥第二遍。

  第三遍。

  單件八十塊出廠價,跟成本一撞,撞出來的那截利潤,差點把她半輩子老會計的魂撞飛。

  祁秀芬盯著算盤,眼睛發直。

  她以前覺得,申達外貿那五美元一件的單子,已經是天上掉金元寶。

  能讓飛雲活。

  能讓工人工資準點發。

  能讓縣裡那堆爛帳喘口氣。

  可眼前這筆內銷單不一樣。

  這是飛雲自己的牌子。

  自己的版型。

  自己的價。

  不靠洋人點頭,不靠外貿額度,不等外匯結算。

  貨還沒動針,三十萬先趴到帳上。

  這才叫造血。

  這才叫廠子自己會掙錢。

  祁秀芬慢慢坐回椅子。

  椅子吱呀一聲。

  她卻像沒聽見。

  她看著那張傳真紙,又看了一眼桌角那幾張煤炭欠款催單。

  幾十塊。

  幾百塊。

  三十萬。

  兩個數擺在一張桌上,刺得她眼眶發酸。

  忽然,她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鐵算盤……」

  她抹了一把臉,罵自己。

  「鐵算盤算了一輩子小帳,差點沒看懂馬總的大帳。」

  她想起前些日子,馬雲飛拍著桌子讓她把這仗打到底。

  那時候她嘴上答應,心裡還是怕。

  怕攤子鋪太大。

  怕錢燒沒了。

  怕工人工資發不出來。

  怕又變成老國營廠那種爛帳窟窿。

  可現在,三十萬現款傳真單就壓在她眼前。

  馬總不是燒錢。

  是在拿錢砸出一個能自己吐錢的窯。

  祁秀芬把傳真紙小心鋪平。

  手指在「叄拾萬元整」那幾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拉開桌子最底層的帶鎖抽屜。

  裡頭放著工資花名冊、銀行回單、申達往來帳。

  她把這張建行電匯底單複印件夾進最裡面,又拿牛皮紙包好。

  啪。

  抽屜推進去。

  第一道鎖。

  咔噠。

  第二道鎖。

  咔噠。

  她還不放心,伸手拽了兩下。

  鎖沒松。

  祁秀芬這才慢慢直起腰。

  財務室空蕩蕩的,窗戶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她站在桌前,對著那本厚帳冊咬了咬牙。

  「馬總,你在前頭打江山。」

  「後頭的錢,俺也去給你守死。」

  「煤該買買,布該進進,工人工資一分不能拖。」

  「誰想從帳上摳飛雲一分錢,先從俺也去這副老骨頭上踩過去。」

  她說完,拿起算盤,又把剛才的成本重算一遍。

  這回手不抖了。

  珠子落得又快又穩。

  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口。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咚咚咚。

  財務室半掩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周琪衝進來,舊外套上全是布灰,額頭汗黏著碎發。

  她手裡攥著一份排產表,上頭被紅筆畫得密密麻麻。

  「祁姐!」

  她連氣都喘不勻。

  「出大事了!」

  祁秀芬抬頭,手還按在算盤上。

  周琪把排產表啪地拍在桌上。

  「馬總剛從廣州打長途電話回來。」

  「半個月內,強插三萬件內銷風衣流水線!」

  「底下幾個車間老主任全炸鍋了。」

  「說歐單還沒鬆氣,又塞三萬件,這是要逼死人!」

  祁秀芬眼皮一跳。

  剛鎖進抽屜里的三十萬,像在她心裡燙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

  一樓車間方向猛地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像整筐鐵件砸在水泥地上。

  緊接著,女工驚恐的叫聲和老車間主任氣急敗壞的破口大罵,順著樓道直衝上來。

  周琪臉色刷地白了。

  產能崩盤的火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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