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活閻王封線抽三十件


  天剛蒙亮,馬雲飛已經站在飛雲廠大門口。

  一夜沒停的白熾燈,把院子照得發青。

  一號車間門口,女工們臉都是灰白的。

  有人熬得眼皮打架,手卻還按著工位。

  昨晚復檢完的煙黑雙面呢大衣,

  一摞一摞平碼在木板上。

  每十件一包,麻繩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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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筆號寫得很大,從一排排貨包上

  一直寫到牆根。

  這是馬雲飛昨夜臨時加的規矩。

  今天蔡國平要怎麼抽,

  飛雲至少不能先亂。

  遠處先傳來發動機悶響。

  陳宇站在門崗邊,脖子一下繃直了。

  土路盡頭,一輛掛著滬牌的考斯特

  穿過晨霧,穩穩停在廠門外。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不是司機。

  是蔡國平。

  他穿著深灰呢子大衣,領口扣到最上頭。

  皮鞋鞋尖上沾了點霜,手裡拎著只

  黑色硬皮手提箱。

  臉上沒表情,像剛從一張圖紙里走出來。

  後頭跟著個申達業務員,夾著公文包。

  那人嘴角掛著一點冷笑,

  進門先掃了眼院子。

  像不是來收貨,是來收屍。

  馬雲飛迎了上去,步子不快。

  「蔡工,路上夠冷的。」

  「二樓爐子生著,先上去喝口熱茶?」

  蔡國平連頭都沒偏。

  「不用。」

  「先驗貨。」

  他說完,看向一號車間。

  「樣衣在哪?」

  馬雲飛回得很平。

  「辦公室掛著。」

  蔡國平一句話把路堵死。

  「不看樣衣。」

  「我不看擺給人看的東西。」

  「看大貨。」

  申達業務員站在旁邊,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像是專等這句。

  陳宇嘴角一抽,忍住了沒插話。

  馬雲飛點頭。

  「成。」

  「按蔡工規矩來。」

  蔡國平這才又開口。

  「一號車間,立刻封存。」

  「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進出。」

  「誰碰貨,誰出去。」

  這幾句話一落,門口氣就變了。

  兩個剛從食堂端著搪瓷缸回來的女工,

  一下愣在台階上。

  一號車間裡頭,也有人下意識回頭。

  蔡國平沒看她們,只看馬雲飛。

  像在等他能不能接住。

  馬雲飛轉頭。

  「陳經理,拉線。」

  「把抽檢區隔出來。」

  「非外單組六個組,全部退到二號門口。」

  陳宇應得飛快。

  「都聽見沒!」

  他一嗓子炸下去,門崗和保安立刻動了。

  麻繩從柱子上扯開,先橫出第一道。

  抽檢區和外圍,硬生生切成兩半。

  這是第一步。

  外頭想看熱鬧的,全被擋在繩外。

  陳宇又往前一指。

  「手裡沒工號牌的,先出去。」

  「不是外單組六組的,退後二十步!」

  這是第二步。

  幾個想靠近看的雜工被轟了回去。

  有個送煤球的車把式還想探頭,

  被陳宇直接推到門外。

  「今兒不收你眼珠子,滾遠點。」

  周琪抱著花名冊快步過來。

  眼底全是血絲,聲音卻沒亂。

  「外單一組,劉小慧在。」

  「二組,蔡琴在。」

  「質檢組,趙主任在。」

  她一句句點名。

  點到誰,誰站出來。

  這是第三步。

  趙麗紅拎著那把生鐵剪刀,

  在邊上挨個認臉。

  誰不是昨晚復檢組的人,

  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一個想混進來的內銷女工剛挪半步,

  就被她剪刀一橫擋了回去。

  「你哪條線的,俺也去不知道?」

  「退後。」

  女工臉一白,立刻縮回去了。

  等人分完,院子裡空出一大片。

  只剩外單組六個組的人,

  還有搬貨、登記、質檢這幾撥。

  馬雲飛這才開口。

  「都聽清楚。」

  「今天不是開會,也不是看熱鬧。」

  「留在這兒的人,只干兩件事。」

  「搬貨,記號。」

  「誰多伸一下手,誰就出去。」

  這是第四步。

  沒人再亂動。

  連剛才端著搪瓷缸的人,

  都把杯子放到了牆根。

  蔡國平看完這一圈,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不是鬆動,是意外。

  他顯然沒想到,

  一個縣城小廠真能這麼快立起規矩。

  可他也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了回去。

  「一共多少件?」

  周琪立刻答。

  「三十六摞,平碼編號。」

  「每包十件,尾包四件。」

  「昨夜復檢後全封口了。」

  蔡國平把黑皮箱夾到腋下,

  從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發硬的紙。

  不是合同。

  是隨機數表。

  他把紙抖開,看都不看眾人。

  「按這個拿。」

  「第七摞、第三包、第二件。」

  「第十九摞、第一包、第八件。」

  「第二十四摞、第二包、第五件。」

  他一口氣報了十來個號。

  聲音平,像背菜譜。

  可每報一個號,院子裡就冷一分。

  申達業務員立在邊上,嘴角更彎了。

  隨機抽。

  三十件。

  這等於一刀把所有僥倖都砍沒了。

  馬雲飛沒接話。

  只朝周琪抬了下下巴。

  周琪立刻帶人去貨堆里找號。

  陳宇親自搬。

  趙麗紅站在旁邊,盯著麻繩口和封包結。

  誰敢摸錯一包,她當場就記。

  蔡國平看著她們拆繩。

  「慢點。」

  「線頭斷了,也記。」

  周琪手背一緊,動作更輕了。

  第一批抽中的六包大貨,

  很快擺到了操場中間。

  本來有人想往會議室抬。

  蔡國平只掃了一眼,就把人攔住。

  「不進屋。」

  「屋裡有蒸汽,濕度不准。」

  「就在外頭看。」

  北風貼著沙土地刮過來。

  貨包攤在長木桌上,

  黑色布面壓著晨光,發著啞光。

  蔡國平把黑色手提箱放上桌。

  咔噠一聲,鎖扣彈開。

  箱子裡沒別的花樣。

  一把英寸捲尺。

  一隻銅邊高倍放大鏡。

  一疊裁好的濕度紙。

  還有一支削得很尖的藍鉛筆。

  周琪盯著那把捲尺看了一眼。

  不是公分格。

  是一格一格的英寸。

  外單和內銷,差的從來不只是價錢。

  蔡國平戴上白棉手套,

  拿起第一件煙黑雙面呢大衣。

  他驗得不像看衣裳。

  像在拆一樁案子。

  領口先翻。

  肩線再摸。

  手指順著暗縫一路抹到底,

  連停頓都沒有。

  高倍放大鏡壓到布面上,

  像一隻黑眼睛貼住了針腳。

  趙麗紅站在旁邊,臉冷得發硬。

  她平常剪返修,已經夠狠了。

  可現在一比,她那把剪刀都像講情面。

  蔡國平放下放大鏡,

  抽出濕度紙按在前襟上。

  幾息後抬起。

  紙色沒變。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把那張紙夾回記錄板里。

  然後拿起英寸捲尺。

  卡住領口。

  往外一拽。

  那一下很重。

  前排幾個女工的心都跟著一抽。

  蔡國平卻像沒看見。

  尺子順著駁頭往下滑。

  到袖長、胸圍、下擺,

  再到內里翻邊寬度。

  每到一處,他都停半秒。

  不是在看公分。

  是在看每英寸到底落了多少針。

  申達業務員抱著公文包,

  站在一邊看得很快意。

  像巴不得蔡國平當場挑出個洞來。

  陳宇在繩外盯著,太陽穴都鼓起來了。

  等蔡國平又一次把里襯翻開,

  指甲刮過藏針口時,

  陳宇喉嚨里已經滾出一句髒話。

  「這他娘哪是驗貨——」

  話沒完,人就往前邁了半步。

  周琪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趙麗紅手裡的剪刀都捏緊了。

  馬雲飛沒出聲。

  他只是轉過頭,看了陳宇一眼。

  那一眼不重。

  可冷得像一盆井水兜頭澆下來。

  陳宇後槽牙咬得嘎吱響。

  腳硬生生釘住了。

  又往後退了半步。

  手卻還是攥著,青筋一條條鼓起。

  馬雲飛這才收回目光。

  「陳經理。」

  「守好繩。」

  「別讓人碰貨。」

  就這三句。

  陳宇喉結猛地一滾。

  「……成。」

  他把火硬吞了回去,

  人退到布筐旁,像堵牆一樣站住。

  蔡國平抬了下眼。

  餘光在馬雲飛臉上掃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誰都以為沒發生。

  可馬雲飛看見了。

  這活閻王不是在看熱鬧。

  他是在看飛雲會不會先自己崩。

  第一件量完。

  蔡國平把衣服平碼到左手邊。

  藍鉛筆在記錄紙上劃了一道。

  沒人看見他寫了啥。

  第二件,他照舊不換節奏。

  先摸領座,再翻里襟。

  放大鏡貼到袖窿時,

  周琪的指節已經壓白了。

  昨夜最難復檢的,

  就是這道轉角暗縫。

  蔡國平卻沒停。

  看完,又去量。

  量完,又壓濕度紙。

  紙沒變色。

  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第三件。

  第四件。

  院子裡除了捲尺回彈的嗒嗒聲,

  再沒有別的聲響。

  遠處被封住的一號車間裡,

  燈管還亮著。

  滋——滋——

  細小的電流聲順著空門鑽出來。

  幾個女工站在繩後,

  連喘氣都放輕了。

  有人手心全是汗,

  卻不敢往棉襖上擦。

  趙麗紅盯著蔡國平的手。

  只要他眉頭稍微一皺,

  她胸口就跟著緊一下。

  周琪抱著花名冊,

  嘴唇都干出了白皮。

  馬雲飛一直站在木桌右側。

  不靠前,也不後退。

  蔡國平量哪兒,他就看哪兒。

  第五件時,蔡國平把捲尺卡進領口,

  忽然猛地往下一拉。

  呢料繃出一聲悶響。

  繩外幾個女工差點叫出來。

  蔡國平像沒聽見。

  他低頭,看領口回彈。

  又拿放大鏡照針眼。

  照完,才把衣服放到那五件旁邊。

  五件過去。

  一個字沒有。

  申達業務員原先那點冷笑,

  慢慢收了半分。

  這五件要是真有硬傷,

  蔡國平早開口了。

  可他不開口,更嚇人。

  不開口,誰也不知道刀落哪兒。

  北風把濕度紙吹得微微翹角。

  蔡國平伸手壓住,

  藍鉛筆又在記錄紙上走了一下。

  周琪忍了又忍,還是沒敢問。

  趙麗紅喉嚨發緊,也沒開口。

  馬雲飛看著那一排平碼的大衣。

  前五件扛住了。

  這說明昨夜那場戰備沒白熬。

  可三十件才過五件。

  這口氣,誰都不敢先松。

  蔡國平把手套抻平,

  伸向第六件。

  申達業務員這時忽然往前湊了半步。

  眼裡那點看戲的勁,又冒出來了。

  像是在等。

  等前頭五件把人吊夠了,

  第六件再狠狠干一刀。

  第六件剛一展開,

  蔡國平的動作還跟前頭一樣。

  翻領。

  摸縫。

  量肩。

  可等放大鏡挪到腋下那一片時,

  他的手忽然停了。

  不是一頓就過。

  是真停住了。

  銅邊放大鏡壓在腋下藏針處,

  來回移了兩次。

  蔡國平的眉頭,一點點鎖了起來。

  申達業務員嘴角慢慢往上一挑。

  周琪抱著冊子的手,

  指甲一下摳進了紙邊。

  趙麗紅下意識往前挪了半寸,

  又硬生生站住。

  陳宇那口壓下去的火,

  騰地又竄到喉嚨口。

  馬雲飛的眼神,也在這一瞬間徹底冷了。

  風從一號車間洞開的門裡穿過。

  燈管還在滋滋作響。

  蔡國平一連看了五件衣服,一言不發。

  整個一號車間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直到他拿起第六件,那隻帶著高倍放大鏡的手,死死停在了腋下的藏針處,眉頭猛地鎖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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