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再見沈夜舒
第92章 再見沈夜舒
「你...你...
「,沈天霸瞪大雙眼抬起手指想說些什麼,但破碎內臟夾雜著鮮血從他口中湧出,他最終無力垂頭,接著倒在地上頭一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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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沈家莊的下人大驚,卻又不敢相信。
這什麼情況?!
方才還有禮有節,怎的一見面便痛下殺手?
有下人當即便要暴起動手,不過卻被身邊之人攔下了。
「那可是問天宗弟子!」
一時間幾人尬在當場,走也不是,出手也不是。
青雀手已然按上傘柄,而吳成依舊笑容滿面拱手道:「諸位不妨回去通稟沈家除家主外的主事者,若要與在下為敵,那在下便接著,但說不定在下還會被奉為座上賓呢?幾位何不速行?」
那幾人對視一眼,有人拱手道:「還請...稍候片刻。」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稱呼吳成,若稱呼少俠,人家剛殺了你家主,你能這麼叫嗎?
但若直接開罵,先不說打不打得過,人家自稱是問天宗弟子,而且殺人之時毫不猶豫,此刻也是沒有絲毫懼怕,況且家主的實力大家心中有數,雖是偷襲,但一招便秒殺了家主..
他們不覺得自己上來有什麼用。
於是幾人對視一眼,留下三個人在此,領頭者扭頭便回去喊人了。
過不多時,這人匆忙回來。
走到吳成面前他拱手恭敬行禮,「薛少俠,我家小姐有請。」
果然沈天霸一死,原本藏在幕後的沈夜舒便不裝了。
吳成揚起下巴,「帶路吧。」
一路前行,最終來到了後花園池子上的八角小亭處。
一襲黑紗裙裝的沈夜舒早已等在此處,依舊是沒做任何裝飾的及腰青絲,依舊是白的毫無血色的肌膚,也同樣依舊是破碎感滿滿的微垂眼眸。
黃杉侍女掀開竹簾請吳成入內,青雀等在門口,但眼眸死死盯著沈夜舒,手也輕輕按在了油紙傘的傘柄上。
等吳成進來坐下,沈夜舒起身款款行禮,「小女子沈夜舒,見過...公子。」
吳成拱手,「見過沈小姐。」
沈夜舒素手輕抬替吳成倒了杯茶,「公子.——.為何要殺家父?」
都二周目了,吳成可不打算當謎語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著笑道:「沈小姐,那沈天霸真是你爹嗎?」
沈夜舒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吳成笑道:「據在下所知,那沈天霸過去曾是一名江洋大盜,在下可不信他一個江洋大盜會在此老老實實當個鄉賢。除非他另有目的,比如...孫郎寶庫。」
沈夜舒淺笑一聲,毫無聚焦的極淡眼眸中倒映著面前自信少年的臉。
「原來公子所在意的是孫郎寶庫,確實,小女子這裡有一把孫郎寶庫的鑰匙,只不過...公子若想要,便只能自己來取了。」
吳成挑眉,「如何取?」
「除非公子留下..
「」
「留不下的吧,你一個滅情道少主,難不成還會留在這沈家莊不成?」
沈夜舒那雙無機質般的雙眸睜大了一瞬,「公子如何知曉小女子的出身?」
吳成微微一笑,「該知曉時自然知曉。」
「這是否有些不公平?」沈夜舒眼眸微垂,「公子知曉小女子出身,卻又刻意隱瞞身份,公子並非什麼問天宗薛劍人吧。」
吳成拱手,「在下吳成,國姓那個吳,一事無成的成,只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皇四子罷了,如今正要奉命去問天宗拜師學藝。」
問天宗...拜師學藝..
沈夜舒攥緊的手指微微發白。
「若吳公子想要孫郎寶庫的鑰匙也很簡單。只要...不去問天宗即可。」
吳成歪了歪頭,「不去問天宗去哪兒?」
沈夜舒唇瓣微闔,半晌,才說出一句她認為絕不可能的話,「隨小女子回滅情道。」
話才說出口她內心便覺得可笑。
這怎麼可能呢。
便是上輩子一開始相處,自己也是隱瞞了身份的。
他一心行俠仗義,便是不入問天宗他也是那個永遠陽光的正義少俠,又怎會跟她這魔門女子走呢..
「好。」
「!!!」
沈夜舒愕然抬首,卻只見吳成毫不遲疑,「我答應你。」
「可...可我是魔門......」沈夜舒抿了抿唇,垂眸苦笑,「公子莫要戲弄小女子了。」
給了希望卻又親手掐滅,太過殘忍了啊...
「當然是真的。」
沈夜舒睜大眼眸,視線中的少年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看著少年的臉,她的視線逐漸模糊,記憶似乎飛回了不知多少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記不清自己當時傷得多重,只記得血從腰側的創口往外涌,怎麼按都按不住,就連她身上的夜行衣都被血浸得透濕。
但她還記得昏迷前看到的那雙靴子。
靴子很舊,鞋頭磨得發白,上面沾著幾片碎草屑。
再醒來時,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傷口已被洗淨包紮。
爐火上煨著藥罐,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背對著她蹲在爐子前,正拿扇子扇火。
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沖她咧嘴一笑。
她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認識他,曾經在沈家莊時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後來他似乎拜入了問天宗,成了那個劍仙子的師弟。
他叫吳成。
他救她,是不知道她的身份,還是另有所圖?
她決定先留下來,等傷好之後再殺他滅口。
她每天都會找機會試探他。
她總是假裝無意間問起問天宗的事,問江湖上的事,問魔門的事。
他說起問天宗的時候從不避諱,該夸的夸該損的損,連他師父宮羽卿「剝花生吹得滿地都是花生衣」這種糧事都能拿來當笑話講。
他說起魔門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群誤入歧途的可憐人。
有一次她故意說她聽說滅情道的人專修斷情絕欲的功法,殺人不眨眼。
他添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
「功法是功法,人是人。刀能殺人也能切菜,端看握刀的人怎麼想。若有人願意給他們一條別的路走,他們未必就不想活在太陽底下。」
她當時沒有接話,只是將被子拉過頭頂,假裝睡了。
但那一夜她沒有合眼。
後來她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卻遲遲沒有動手。
她給自己的理由是還沒摸清他的底細,不宜輕舉妄動。
但真正的原因是有一天傍晚,他興沖沖地從山下跑回來,從懷裡掏出一串糖葫蘆塞給她,說這是鎮上最好吃的零嘴,他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
她看著那串被他的體溫捂得半化的糖葫蘆,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這輩子殺過很多人,也被人追殺過很多次。
她吃過最美味的珍饈,飲過西域的葡萄美酒,但沒有人排過隊為她買一串糖葫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後山的石頭上,對著月亮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吃完。
山楂很酸,糖衣很甜,她把竹籤子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捨得扔。
傷好那天,她沒有走。他也沒有問,她繼續住在後山的茅屋裡。
白天他練劍她就在旁邊看,挑他的破綻,嘲笑他的劍法,然後在他出劍的角度偏了半分的時候忍不住出手糾正。
晚上兩個人坐在棗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她問他,若你救了人,但他卻並不感謝你,你後不後悔。
她以為他會說什麼感化或是相信人性本善之類的話。
但他沒有,他只是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想了很久才開口。
「天下之人,不論好壞,都是我的子民。」
她愣住了。
她當然知道他是皇子,但他從來不在她面前提,她也假裝不知道。
「沒有人生來就是魔門,這不怪他們。」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個想了很久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念頭。
「是皇帝沒有教好他們,是朝廷沒有給他們留一條能走的路。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了,我想讓魔門三宗六道的弟子也能活在太陽底下,不用躲躲藏藏,不用被人喊打喊殺。
他們的刀可以用來保護百姓,他們的功法可以用來救人,而不是去殘害忠良,當然,若做了錯事,就要贖罪,哪怕是用生命,但那之後,魔門就可以不再是魔門了。
「到那時候,你願意幫我嗎。」
她說好。
說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但她沒有反悔。
那天晚上月光明亮,照得她心口發慌。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說我們成親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好。
沒有媒人,沒有聘禮,沒有賓客。
紅燭是林子裡的竹子削的,喜服是她那件洗得發白的鵝黃衫子,他從箱底翻出一件沒打補丁的棉袍套上。
兩個人跪在老歪脖子樹下朝北磕了三個頭。
她低著頭,看見他的手指在紅布邊緣微微發顫,那串糖葫蘆的竹籤子就擱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上面,把干透的糖漬照得發亮。
他叫她娘子。
她說再叫一遍。
於是他又叫了一遍。
那夜有風從山頂吹下來,把竹林吹得沙沙地響。
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時發現他保持了整夜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半邊肩膀都麻了,見她睜眼便笑著道了聲早。
後來...他說要回臨安了,那裡有一些他不得不做的事。
等做完這些事,他就明媒正娶她過門,然後給魔門正名。
他說他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理想,大到需要很多很多人一起去做才有機會做成。
他說要她幫他去統一魔門三宗六道,把魔門改造成一支對百姓有用的勢力。
他說到時候魔門就不再是魔門,而是幫他守護這個天下的人。
她從來不懷疑他說過的話。
但他騙了她。
她沒有等到他回來。
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正在滅情道的總壇里殺一個作惡多端的長老。
刀還握在手裡,血還熱著,傳信的人跪在地上說臨安城破,吳成戰死,屍首被草草掩埋在城外荒山。
她記得自己把刀擦乾淨,收好,走出總壇大門。
外面陽光刺眼,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想了很久,卻想不起來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後來她才想起,是要去臨安,去接他回家。
她在臨安城外那座荒山上找到了他的墳。
她跪在那抔黃土前,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從懷中取出當初包過紅燭的那方舊紅布蓋在墳頭,然後磕了三個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她對著那壞黃土說..
「我沈夜舒,願嫁吳成為妻,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她站起來,擦乾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淌下來的眼淚,轉身下山。
從那一刻起她不再只是滅情道少主,她是吳成的妻子。
他要做的事,她來做。
他要走的路,她來走。
他要讓魔門三宗六道的弟子活在太陽底下,她便去一統魔門。
而現在,看著眼前少年的真摯的面容,她只是點點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那我們...就一起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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