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座大山之首!(求追讀,求收藏)
西曆1889年,8月幾號來著?記不清了,反正還在海上漂著。
東方號郵輪頭等艙咖啡廳,下午兩點鐘。
常德勝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馮·施耐德。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旁邊擱著張餐巾紙——吸水性挺好的,就是用來畫圖費勁兒。
常德勝拿起桌上削鉛筆的小刀,在餐巾紙上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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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瞧這兒,」他用德語說,刀尖點在紙中間,「一根無縫鋼管,壁厚五到七個毫米,看口徑定。口徑嘛……80毫米就夠,再大就沉了。」
他在紙上畫了條豎線,代表炮管。又在底下畫了個底座,像個倒扣的碗。
「底座要沉,鑄鐵的就行,能坐進土裡。上頭這個,」他畫了個簡單的支架,「兩條腿,能調角度。這玩意兒結構簡單到家了——鋼管、底座、支架、瞄具,齊活兒。」
馮·施耐德盯著那張餐巾紙,沒說話。
常德勝繼續:「炮彈也簡單。圓頭,流線型,鑄鐵的,裡頭裝炸藥。關鍵是尾巴......」他在炮彈後頭畫了幾片尾翼,「得加尾翼,飛起來才穩。滑膛管嘛,精度靠這個。」
他放下小刀,端起涼咖啡喝了一口。
「這叫迫擊炮。」他說,「曲射的,彈道高,能從山這邊打到山那邊。全重最好別超過五十公斤,能拆成三大件——兩個人背著就能走。要是用馬馱,一匹馬能馱兩門。」
施耐德終於開口:「射程?」
「看裝藥。三五百米到一兩千米,夠用了。」
「精度?」
「打固定工事夠用,打人群更夠用。」
「成本?」
常德勝心裡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盤珠子。
無縫鋼管……鑄鐵底座……鋼製支架……瞄具……
「一門炮,連工帶料,」他報了個數,「五十兩銀子頂天了。」
施耐德挑挑眉:「這麼便宜?」
「結構簡單啊。」常德勝說,「又不用膛線,又不用複雜的閉鎖機構,就是搓個鐵管子。你們克虜伯工廠那些老師傅,閉著眼都能造。」
施耐德身子往後靠了靠。
「常先生,」他說,「您這個設計……很有趣。但有幾個問題。」
「您說。」
「第一,市場在哪?歐洲各國的陸軍都在追求射程和威力,您這個炮,射程近,口徑小,打不穿工事。」
「它本來就不是打穿工事的。」常德勝說,「它是打人的,躲在壕溝里的人,躲在反斜面後頭的人,躲在石頭縫裡的人。您那些長身管的行營炮打得著麼?打不著。但這玩意兒能!」
施耐德沒反駁,繼續:「第二,精度。滑膛,尾翼穩定——聽著就不靠譜。戰場上打不准,就是廢鐵。」
「所以得試。」常德勝說,「造幾門樣品,打個幾百發,調一調尾翼角度、裝藥量,總能調準。再說了,」他笑了笑,「這玩意兒是面殺傷的,落進人堆里就行,不追求指哪打哪。」
施耐德沉默了幾秒。
「第三,」他說,「也是最要緊的——錢誰出?」
常德勝早等著這句。
「合夥唄。」他說,「我出技術——圖紙、原理、測試方法。您出製造——廠房、工人、材料。樣品階段,對半投資。成了,利潤對半分。不成,虧了算我的——我用後續訂單抵。」
施耐德笑了:「常先生,您這種不出一分錢做買賣的本事,跟誰學的?」
「自學的。」常德勝也笑,「再說了,這不算空手。我這兒有漢納根先生的推薦信,能去考普魯士戰爭學院。那是普魯士戰爭學院啊!等我學成回國,那就是大清頭號軍事專家,李中堂都得聽我的,你還怕沒訂單?」
他頓了頓,補了句:「這叫『人脈入股』。」
這回施耐德不笑了。
他盯著常德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說:「常先生,您知道克虜伯一年要接多少這種『創意』麼?十個裡頭有九個是異想天開,剩下一個勉強能看,但賺不到錢。」
「我知道。」常德勝說,「所以我才找您。瑞乃爾先生跟我說,您是工程師出身,懂技術,也懂生意。您看一眼就該明白——這東西不複雜,但很有用。在山區有用,在叢林有用,在冬天雪地里更有用。」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您想想,俄國人在西伯利亞修鐵路,清國在東北屯兵,日本人在朝鮮蠢蠢欲動……往後幾年,東亞這塊地兒,少不了山地戰、雪地戰、叢林戰。您那些重炮,拖得進去麼?」
施耐德端起咖啡杯,發現裡頭空了,又放下。
「樣品,」他終於開口,「我可以安排做幾門試試......如果能行,利潤也三七開。」
常德勝搖頭:「五五。這是我的底線。」
「四六。」
「五五。」常德勝不動,「施耐德先生,這東西的潛力不在歐洲,在亞洲。而亞洲這扇門,我能推開。換個人,您連門在哪兒都找不著。」
施耐德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嘆了口氣。
「您得先考上普魯士戰爭學院。」他說,「考不上,一切免談。」
「成交。」常德勝伸出手。
兩人握了握。
......
就在這時,甲板上傳來一陣喧譁。
先是幾聲零星的歡呼,接著是更多的人聲,最後變成一片嘈雜。英語、德語、法語混在一塊兒,聽不清在喊什麼。
常德勝和施耐德同時轉頭,看向窗外。
然後他們都愣住了。
窗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黑線。
不,不是一條。
是一片。
一片移動的、冒著黑煙的、由鋼鐵和蒸汽組成的山脈。
原來這條郵輪正在駛過英吉利海峽附近的索倫特海峽。而海峽那頭,樸茨茅斯軍港的方向,一支龐大的艦隊正緩緩駛出。
「那是皇家海軍,」施耐德喃喃地說,「主宰世界的力量!」
原來這是皇家海軍的觀艦式彩排——這場觀艦式是擺給威廉皇帝看的,這位爺現在正在英國訪問呢!
常德勝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總算看清楚了。
那是數十,不,是上百艘戰艦,排成整齊的縱隊,浩浩蕩蕩而來。黑色的艦體,林立的桅杆和煙囪,還有一個個粗壯的炮筒子從炮塔里伸出來,看著就嚇人。最大的是那些戰列艦,好像移動的城堡,排水量恐怕得上萬噸。小一些的巡洋艦護衛在兩側,就跟帶刀護衛似的。
蒸汽機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一簇簇的黑色煙柱從煙囪里湧出,幾乎要遮蔽天空。
整支艦隊,足足有100多艘蒸汽艦艇,就這樣從海面上犁過。
所過之處,海浪分開,海鳥驚飛。
毫無疑問,這是當今世界,大海之上,絕對主動的力量!
咖啡廳里的人都站起來了。
英國人站在窗前,昂著頭,臉上是一種只有世界霸主的人民才有的驕傲表情。有個操著牛津腔的紳士舉起酒杯,喊了聲「上帝保佑女王」,接著是一片應和。
美國佬在旁邊看著,表情複雜——羨慕當中,還有那麼點兒不服氣。
德國人——包括施耐德——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盯著那些戰艦,似乎在說:大英帝國可太強大了,追不上啊,根本追不上啊!
常德勝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角落裡。
東條英教和那幾個日本軍官也站起來了。他們沒歡呼,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艦隊,嘴角微微翹起。
然後常德勝看見,東條的嘴唇動了動。
不知道說了什麼?
旁邊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同時點頭。他們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種「招核式」的病態興奮。
仿佛看到的不是英國的艦隊,而是日本的......幫凶!
而常德勝的手,則在身側慢慢握緊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窗外的鋼鐵山脈,聽著耳邊英國人的歡呼、德國人的嘆息和日本人鬼鬼祟祟的議論。
忽然,他腦子裡,有個什麼東西「咔噠」一聲,似乎通了,一根筋就變成兩頭通了!
.......
常德勝忽然想通了,或者說是想起了一些東西——在後世的網上,甲午戰爭也是個熱門話題,被人分析來分析去,分析得透透的,常德勝的前世也算是個近代史的愛好者,那些分析甲午文章和視頻,他可看了不老少。其中的一些內容,和眼前的這一幕算是對上了!
大英帝國對這個時代海洋的主宰恐怕是絕對的!
沒有英國的允許乃至支持,日本想要改變東亞、東北亞的現狀,根本就是做夢——眼前的大艦隊中隨便拿點戰列艦、巡洋艦往遠東一派,那還不是說一不二?
甚至都不用那麼麻煩,眼下的大英可牢牢控制著世界的金融!沒有英國佬幫著融資,日本人上哪兒籌集戰爭經費去?沒有英國佬幫忙維持,日元的匯率能不能支撐都得打個大大的問號!
如果他沒有記錯,明治維新後,日本可是年年都有大量逆差的!而日本又不像中國,有上千年順差的老底子,國內存量白銀多達數十億兩。日本,早就發行了所謂金本位的紙幣......他們能有多少黃金啊?
而英國,是這個世界的第一甲方。
它手裡握著最強的武力,最多的資本,最大的市場。它制定規則,它分配訂單,它決定誰能上台誰該滾蛋——至少在海上,沒有英國的同意,規則和「市場份額」是不可能被改變的!
英國這個甲方,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也就是「投資回報率」和「市場份額」!
而日本,則是這個甲方在遠東選中的「項目經理」。
年輕,肯干,聽話,要價還低——妥妥的東亞卷王!
甲方給它投點錢,給它點技術,給它站個台,幫它維持匯率,給它分一點大清的市場份額。作為回報,日本,則需要保證英國在遠東的投資回報率,同時阻擋俄國這個英國的全球競爭對手對遠東乃至整個西太平洋「市場」的侵犯。
大清呢?
大清是甲方眼裡的「殭屍企業」。
資產龐大,但負債更高。管理層昏聵,制度僵化,現金流瀕臨斷裂。甲方評估過了,完全救活它的成本太高,不如把它變成一個空殼,把優質資產(市場、資源、勞動力)剝離出來,大部分由英國、法國這樣的一等列強分了,一小部分交給日本這個「項目經理」當分肥。實在沒有價值的部分,再丟給大清,或是別的誰去勉強維持著。
所以甲午戰爭,根本不是什麼「國運之爭」——大清早就沒有國運了!
這是大清這個殭屍企業的最後一次「破產重組聽證會」。
日本這個項目經理,要在聽證會上向甲方證明:我有能力維護大英帝國在遠東的資產安全,我有能力為大英抵擋住俄國這隻貪得無厭的北方毛熊!
而大清要做的,就是在這場聽證會上,證明自己還有搶救價值。
怎麼證明?
證明不了!
因為大清根本就沒有搶救的價值!
但是......
常德勝腦子裡噼里啪啦,算盤珠響成一片。
甲方最怕什麼?
最怕投資失敗。最怕項目經理搞砸了,把項目做虧了,還得自己擦屁股。
更怕什麼?更怕引來更大的對手來爭奪市場——比如北邊那頭北極熊。
所以,唯一的破局點,不在海上,不在北洋水師那些鐵甲艦上,甚至不在遼東半島、山東半島,當然也不在直隸平原——因為英國壓根就沒打算把整個項目(大清)都交給日本,更不會允許日本把大清直接砸碎了。
而且,英國還有足夠的強制力在任何時候,控制甲午戰爭的節奏......海面上的一百多條蒸汽戰艦,就是大英的強制力。它喊停,日本就只能停!
而能讓日本喊停的關鍵在朝鮮!
在朝鮮的山地里,在冬天的雪原上,用最便宜的兵、最省錢的打法、最費人的消耗戰,把小日子這個項目經理拖進泥潭裡打滾。
拖到它預算超支,工期延誤,回報率暴跌。
拖到甲方開始懷疑:這小子行不行?這投資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然後,再讓甲方看到另一種可能......
北邊那頭大毛熊,有可能被引入朝鮮,拿下不凍港,打開南下的通道。
到那時,甲方就得掂量掂量了。
是繼續投這個可能虧本的項目經理,還是……換個思路,和這個殭屍企業中某些有能力的經理人,比如北洋直系合作,讓他們去擋一擋北極熊?
這就是打出統戰價值。
.......
常德勝長長吐了口氣。
他鬆開拳頭,掌心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他轉過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施耐德還在看著窗外,臉色依然不太好看。
「施耐德先生。」常德勝開口,聲音平靜。
施耐德回過神,看向他。
「您剛才說,這就是主宰世界的力量。」常德勝說,「我同意。」
他頓了頓,補了句:「但力量不分大小,只要用對地方,都有其價值。」
施耐德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常德勝笑了笑,指指桌上那張畫著迫擊炮的餐巾紙,「在沒膝的雪地里,這東西……也許比十條鐵甲艦還頂用。」
施耐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常先生,您剛才在想什麼?」
「想怎麼活下去。」常德勝說,「想怎麼……不被當成垃圾掃掉。」
施耐德沒說話,只是注視著常德勝,過了一會兒,才說:「普魯士戰爭學院的考試,就在九月初,您還有一個月。」
「夠用了。」常德勝說。「等我考上了,咱們再細談。」
施耐德點點頭。
兩人沒再說話。
咖啡廳里,鋼琴師重新開始彈琴。曲子還是那首緩悠悠的,但聽著有點走調。
常德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剛才看到的,就是歷史課本中「三座大山」中最大的一座,而且正處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