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佛爺要知道了,不得當場升官啊!
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勝還抱著被子呼呼大睡。夢裡正擱那兒畫圖呢——甲方就站他身後,手指頭戳著屏幕,說「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著滑鼠,心裡那火「噌」一下就上來了,正想罵街,外頭忽然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
還有郭世貴那口地道的天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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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問話呢!」
常德勝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臉埋枕頭裡,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馬上改……」
外頭郭世貴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該生氣了!」
常德勝這才睜開眼。頭頂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黃的天花板,是公使館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鐘,才想起來——哦,自己在柏林。昨兒剛見了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威廉二世,晚上編瞎話編到後半夜。
「不是甲方。」他鬆了口氣,扯著嗓子朝門外喊,「讓洪大人等會兒!我馬上就來!」
外頭郭世貴跺了跺腳,木板地「嘎吱」響:「快點兒!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勝還是不緊不慢。他從床上爬起來,慢悠悠洗臉漱口,然後打開衣櫃,拿出那套普魯士戰爭學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後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整了整,討厭的大辮子捋到腦後,這才拉開房門。
郭世貴在門外已經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勝這身打扮,眉頭就皺成了疙瘩。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用天津話提醒:
「振邦,洪大人……見不得底下人穿洋裝。你這身,他見了要不高興的。」
常德勝一擺手,邁開步子就往樓梯口走:「無妨。等我見完洪大人,保管他高興。」
他心裡補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廣東本家的「太平漢服」,那洪狀元怕是要嚇死了。
郭世貴在後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嘴裡嘀咕:「這小子……葫蘆里賣的嘛藥?」
......
公使館主樓,洪鈞的籤押房。
洪狀元今兒起了個大早。昨兒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紀的老男人,又納了賽金花那小妖精,真有點兒頂不住啊!今兒一早才緩過勁來,頭一件事就是讓人去叫常德勝。
他得問清楚:德皇到底說了什麼?
常德勝還沒來,洪鈞端著蓋碗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門帘一掀,常德勝進來了。
洪鈞抬頭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小子穿了身洋裝!還是身軍裝,左胳膊上還繡了塊洋文臂章。腦後辮子倒是還在——可這身打扮,怎麼看怎麼扎眼。
洪鈞放下茶碗,剛想說「這才出國幾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勝卻搶在他前頭,雙手一拱,臉上堆滿了笑:
「恭喜洪大人!賀喜洪大人!」
洪鈞到嘴邊的話給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問:「本官……喜從何來?」
「當然是從學生這兒來了!」常德勝往前邁了半步,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洪鈞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個字已經到了嗓子眼。旁邊的郭世貴也有點急,這常振邦怎麼一上來就嬉皮笑臉的?洪大人最不吃這套了!
可他還沒開口打圓場,常德勝又說了:
「大人,您知道學生昨兒被德意志皇上單獨召見了嗎?整整一個多鐘頭!」
洪鈞一怔。
他今兒一大早找常德勝,就是問這事兒。昨晚上他只聽說常德勝被德皇單獨留下了,但具體談了多久、談了什麼,一概不知。現在聽常德勝說「一個多鐘頭」,心裡那桿秤就開始擺了。外交覲見,三五分鐘算正常,十來分鐘算重視,一個多鐘頭……這是密談啊。
郭世貴在旁邊猛點頭,給常德勝作證:「是是是,下官在宮外頭等了一個多鐘頭,腿都站麻了。」
洪鈞「嗯」了一聲,語氣放緩了點:「都說了什麼?」
常德勝清了清嗓子,開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剛親政,說他和光緒爺都是年輕人,應該多親近。他說,年輕人嘛,要團結起來,別被那幫老傢伙……」常德勝說到這兒,故意頓了一下,看了眼洪鈞,嘿嘿一笑,「這話是德皇說的,可不是學生說的啊。」
洪鈞捻著鬍鬚,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還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這話要是寫進奏報里,送到光緒爺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這個駐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鈞點了點頭,又問:「一個多鐘頭,就談了這些?」
「當然不是了!」常德勝一攤手,他心道:我編了半個晚上,怎麼可能就這點兒?
他接著說:「德意志的皇上還問學生,咱大清皇上親政之前,是誰在執政啊?」
洪鈞「哦」了一聲,身子微微往前傾。
「學生就說,」常德勝挺起胸脯,「皇上親政前,是聖母皇太后在垂簾聽政。」
「嗯。」洪鈞點頭,「那……德皇怎麼說?」
常德勝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一段長篇大論。
「大人,德皇陛下聽了之後,非常敬佩。他說,咱聖母皇太后是一位偉大的東方女性......他還用『維多利亞女王』來比咱聖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維多利亞女王是誰嗎?那是德皇他自個兒的外祖母!大英帝國的君主!德皇說,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而聖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還說,一個女人能撐起這麼大一個國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頓了頓,喝口唾沫,看見洪鈞的眼睛越來越亮,便繼續加碼。
「德皇還說,少年天子血氣方剛,眼下國際局勢又這麼複雜,有大清皇太后這樣經驗豐富的人在一旁輔佐,是大清的福氣。」
洪鈞手裡捻鬍鬚的動作都停了。
籤押房裡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洪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時,那個樂呵勁兒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這番話意味著什麼,洪鈞這個老狐狸還能不明白嗎?
第一,德皇誇了太后——這是給老佛爺面子。老佛爺最近正是敏感的時候,歸政歸政,但誰不知道朝廷大事還是她說了算?這話報上去,老佛爺一高興,自己這個駐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維多利亞女王」來比,這是給足面子了。這話如果讓總理衙門的人知道了,誰還敢說他洪鈞不懂洋務,不會辦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繼續輔政的意思!這恰好撓中了當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癢處。歸政之後太后到底要不要徹底放手,這話從洋人嘴裡說出來,比朝中大臣說一百句都管用。
這下他可就簡在後心,是老佛爺看重的人了,等這破公使任滿回國,至少能得個侍郎,然後就是尚書,就是軍機了......
洪鈞看常德勝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剛才還覺得這小子一身洋裝扎眼,現在怎麼看怎麼順眼,連左胳膊上那塊洋文臂章,都透著股子「為國爭光」的精氣神。
「振邦啊,」洪鈞和顏悅色地說,「你這些話,都是德皇親口說的?」
「那還有假?」常德勝面不改色,「學生這腦子,別的不行,就是記性好,記德國皇上說的話那是一字不差。除了這些,德皇還夸咱大清海軍的定遠、鎮遠是好船,說克虜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無敵……」
「咳。」郭世貴在旁邊咳了一聲。
常德勝趕緊收住。好傢夥,吹得太順溜了,差點把購艦的事兒也抖出來。
洪鈞倒沒在意,他已經在思索著要怎麼給老佛爺寫奏章了。他想了一會兒,抬頭對常德勝說:「振邦,你今兒這番話,本官會原原本本地奏報回去。你放心,該你的功勞,一分都不會少......哈哈哈,你這下都不用本官保舉了,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爺一高興,你怎麼都有個五品頂戴!」
常德勝趕緊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裡的郭世貴,這時候嘴巴已經張得能塞進個雞蛋了。
他全程旁觀了這場對話,心裡那個翻江倒海啊。
這個常德勝……還真敢吹啊!還什麼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維多利亞女王......這一準是他常德勝昨晚上編的。
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這常德勝就不怕漏湯嗎?
郭世貴剛想到這兒,又自己給了自己一個答案:不對,這事兒漏不了湯。這牛皮吹出去,誰敢去漏?誰敢去跟老佛爺說「洋人沒夸您,是常德勝編的」?那不是找老佛爺的不痛快嗎?要殺頭的!
這個常德勝……高啊!太高了!
郭世貴再看常德勝的眼神,已經從不以為然變成了佩服。他本來以為這小子就是個會考試的學霸,沒想到拍起馬匹來,比自己這個混了十幾年官場的老油條還老練。
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勝從籤押房出來時,腳步輕快得跟剛結了項目款似的。
洪鈞已經開始起草給皇上、太后的奏報了。那老狀元一邊寫一邊捻鬍鬚,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常德勝看他那模樣,就知道這筐「德皇盛讚太后」的瞎話算是穩穩落地了。
官場大概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知道話裡頭有水分,但只要這話能讓該高興的人高興,就沒人會去戳穿。
常德勝心裡那本小帳又噼里啪啦翻開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雖然還沒見到現銀,可洪鈞說了「一個五品頂戴」!應該還是個文官......這可是能當知州的品級了,相當於一個縣級市市長了吧?
雖說這五品頂戴只是官身不是實缺,但李鴻章一定會安排的,因為德皇夸太后的事兒是由他這兒來的,這可了不得啊!
什麼叫政治資本?這就叫政治資本!有了這政治資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談下來的那些事兒報到李鴻章那裡,他不得順水推舟給個缺?
哈哈哈,白嫖來的政治資本,比花錢買的可香多了。
就這樣,他哼著天津快板,和郭世貴一塊兒坐上了那輛老馬拉的四輪馬車,往電報局方向去。
車廂里,常德勝靠著窗,時不時回頭往後看。看一會兒,轉回來;過一會兒,又回頭。
郭世貴看他那樣,忍不住問:「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勝壓低了聲音,「福島安正肯定派人盯著咱們吧?怎麼不見日本小矮個兒呢?」
郭世貴一聽這話,「噗嗤」一下就樂了。他把菸斗從嘴裡取下來,在車窗沿上磕了兩下菸灰,不緊不慢地說:「振邦兄,福島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兒,在這柏林城,往哪兒跑誰還認不出來?」
常德勝「哦」了一聲,轉過頭看郭世貴:「那他怎麼整的?」
郭世貴這下來神了——這黑胖子難得有常德勝不知道的事,他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說:「當然是雇德國人了。」
常德勝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也是,福島手底下幾個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頭就是活靶子。雇幾個德國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偵探、街頭混混——往公使館門口一蹲,往電報局旁邊一杵,誰認識誰啊?
「德國人……」常德勝嘟囔了一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後窗外頭,「哪兒呢?」
街上來來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禮帽的紳士,有穿著工裝的勞工,有推小車的報童。哪個是福島花錢雇的特務?哪個是正經過路的?
郭世貴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慢悠悠地說:「一準兒有的。只是滿大街的白皮,誰知道是哪一個?」
常德勝沒再回頭。
他的手不自覺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昨晚上準備的假電報草稿。昨晚上忙到後半夜,可不光光是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馬屁,還得想點誤導小日子的法子。
這張假電報草稿,就是為他們預備的!
馬車軋著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電報局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