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鴻章:振邦啊,這鐵甲艦,你得幫北洋買到!


  光緒十五年八月十九,下午四點多鐘。天津,直隸總督衙門籤押房。

  日頭開始往西邊歪了,光從窗戶格子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老長一道。李鴻章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子後頭,手裡捏著份工部來的咨文,眉頭皺得跟天津衛老城牆的磚縫似的——又深又黑,一看就是氣兒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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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宣懷站在案子前頭,手裡捧著個藍皮帳本,說話倍兒利索:

  「中堂,威海、旅順各處炮台的工,學生都跑了一遍。」他翻開帳本,手指頭「啪」一點某行數,「按您說的『加強後路、減少正面』,重新核算了。」

  「原先預算二百來萬兩。這麼一改,能省下一百零八萬兩。各處炮台正面是弱了點,可後路紮實了。」

  李鴻章「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銀子呢?」

  「都在這兒。」盛宣懷從懷裡又掏出本薄冊子,「加上各地解來的海防捐,攏共三百六十八萬兩。進北洋帳了。」

  三百六十八萬兩。

  這數兒在屋裡滾了一圈,滾得幾個人心裡都痒痒。

  坐在于式枚下手的張佩綸,眼睛先亮了一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剛要開口,旁邊的于式枚先說話了。

  「杏蓀,」于式枚聲音慢吞吞的,像在嚼一塊陳年的牛皮糖,「那二百六十萬兩海防捐,是……七王爺修園子用的。」

  「七王爺」仨字兒,咬得特別重。

  七王爺就是醇親王,光緒爺的親爹。這位皇父對老嫂子慈禧那叫一個「純孝」,身為總理海軍事務大臣,這些年就沒給海軍添過一條新船,倒挪了七百多萬海軍軍費去給西太后蓋園子。

  那二百六十萬兩海防捐,就是這位「純孝七王爺」用辦海防的名義賣官鬻爵籌來,專門孝敬太后的。

  籤押房裡一下子靜了。

  過了幾秒鐘,張佩綸「嗤」地笑出了聲。

  「醇王爺要修園子,咱們給他一百二三十萬得了。」他手指在膝蓋上敲著,跟打如意算盤似的,「還剩下二百三十萬,正好買條比定遠、鎮遠還大的給咱北洋!」

  李鴻章抬起頭,看了女婿一眼。

  這女婿說的「北洋」,可不是北洋通商大臣這個官兒——是他李鴻章捏在手裡的北洋水師和淮軍!

  淮軍陸師五萬多人,全副洋槍洋炮,守著北洋沿海各口,離京師就抬抬腿的工夫。戰鬥力?比八旗兵強到姥姥家去了。將領?全是他老李的心腹。

  說穿了,這就是他老李的私兵。

  憑這麼一支私兵,拿了北洋帳上二百多萬海防經費的一半去買兵艦,別人自然不敢放屁。

  可問題是……這銀子一旦動了,他李鴻章就不再是太后老佛爺的「忠臣」了。

  李鴻章看著女婿,本想訓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張佩綸是吃過敗仗的人。馬江那一戰,法國人的鐵甲艦把福建水師打成什麼樣,他心裡門清。從那以後,張佩綸就落下個毛病,總覺得船不夠,炮不夠,什麼都要多備幾條。

  好好一個清流名臣,現在天天念叨買船買炮,也不容易。

  李鴻章嘆了口氣,正想說點什麼,外頭廊下腳步聲響了。

  「中堂!中堂!」

  周馥一掀帘子就進來了,手裡捏著三封電報,一臉的「您猜怎麼著」。

  「蘭溪,」李鴻章叫他,「什麼事兒?」

  「柏林。洪狀元、常德勝、郭世貴,三個人,三封電報。」周馥把電報放桌上,先拿起最上面那封,「這是常振邦的,發給我轉呈中堂。」

  李鴻章戴起老花鏡,接過電文,展開一看。

  三十來個字兒。

  「德皇允售艦遣員,價二百餘萬,且有促戰之意。窺其意,在亂中取利。德勝稟,乞示。」

  李鴻章看了三遍。

  把電報輕輕放桌上。

  「幼樵,」他說,「你先看看這個吧。」

  張佩綸接過電報一看,眼睛「唰」就亮了:「這是好事啊!咱們只要買到這條大船,北洋就能多安穩幾年!」

  李鴻章沒接茬,只是看向周馥手裡另外兩封電報。

  周馥把洪鈞的電奏遞過來。

  李鴻章展開一看,愣住了。

  「德主威廉二世……先予逾格召對……德主盛讚我皇太后慈暉廣被,聖德巍巍,比之英主維多利亞;又稱頌皇上少年睿智,鼎新有象……」

  他把電文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德皇……夸西太后?」李鴻章一臉的不敢置信,「這怎麼和常振邦說的不一樣啊?這是洪文卿在瞎編?還是常振邦在胡謅?」

  周馥又把第三封電報遞上:「中堂,這是郭世貴的密電,您看。」

  李鴻章接過來,快速掃了一遍。

  郭世貴的電文寫得很細。先說了常德勝已考入戰爭學院,還得個頭名云云。然後又寫了德皇見常德勝,談了不止半個時辰,常德勝應對得體,德人甚器之。最後,後又特別提了洪鈞的奏報是根據常生的匯報寫的,真假難辯,但對北洋頗為有利。

  李鴻章看完,輕輕吐了口氣。

  「這個常生,」他把電報遞給旁邊的盛宣懷,「不簡單啊。」

  盛宣懷看完,傳給于式枚。于式枚看完,傳給張佩綸。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等眾人看完,李鴻章才開口:「都說說吧。」

  周馥第一個說話:「中堂,這個常德勝......人才難得。考進德意志最高軍事學堂,拿了頭名。跟德皇談了這老半天,這是實打實的。不管洪狀元的奏報怎麼寫,這些實打實的東西假不了。洪文卿的電奏一旦送到太后跟前,常生至少得個五品頂戴。這樣的人,北洋得抓住。」

  李鴻章點了點頭,笑道:「是個有本事,又會鑽營的。」

  盛宣懷接口道:「中堂,不如給他個陸師考察委員的差事。每月一二百兩經費,讓他在普魯士戰爭學院裡好好考察人家的陸軍制度。最要緊的是把那些教材、操典都抄譯回來,咱們武備學堂用的還是漢納根那套,跟人家差著輩呢。」

  于式枚捻著鬍鬚,慢慢道:「杏蓀說得對。這個常德勝能讓德皇單獨召見那麼長時間,這本身就是個敲門磚。往後跟克虜伯打交道、買軍火、請顧問,都能用上他。他既然是北洋的人,這些事順理成章。」

  張佩綸把郭世貴的電報又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最後開口:

  「中堂,這事兒……有點意思。」他把電報輕輕擱在桌上,手指點了點上面那行「洪狀元的奏報是根據常生的匯報寫的」,「這個常振邦,不但能哄洋皇上,看樣子……還挺會哄咱們洪狀元和紫禁城裡那位老佛爺?」

  屋裡幾人聞言,都抬起了頭。

  張佩綸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既然這小子這麼會哄老太太開心……」他頓了頓,「不如,讓他多哄哄?」

  李鴻章眉頭一挑:「哄誰?」

  「還能哄誰?」張佩綸笑了,「哄紫禁城裡,那位最愛聽奉承話的……老佛爺啊!」

  這話一出,籤押房裡靜了一瞬。

  周馥先反應過來,眼睛亮了:「幼樵的意思是……讓常振邦,幫著咱們,從老佛爺那兒……討銀子買兵艦?」

  「正是!」張佩綸一拍膝蓋,「洪文卿那份電奏,說什麼德皇盛讚太后比維多利亞、夸皇上少年睿智......這擺明了是常振邦編出來哄老太太的。可偏偏這話,老佛爺愛聽,皇上也受用。」

  他看向李鴻章,語氣認真起來:

  「中堂您想,咱們現在就差一百多萬,便能將這條鐵甲艦給拿下了......北洋帳上的海軍捐就有二百六十萬......給醇王一半去修園子也夠了。若是能有個讓老太太開心,讓皇上和醇王都不好意思拒絕的理由,這銀子不就能用上了?」

  盛宣懷接話道:「幼樵是說,讓常德勝繼續拿德皇的名頭糊弄事兒?」

  「怎麼是糊弄呢?」張佩綸連連搖頭,「洋人的皇上夸咱們聖母皇太后,怎麼可能是糊弄?誰敢和老佛爺這麼說,那就不是丟官革職了,那得上菜市口走一遭!」

  于式枚捻著鬍鬚,緩緩道:「這主意……倒是不錯。只是,常振邦有那麼大能耐嗎?」

  「不妨一試,」張佩綸看向李鴻章,「中堂,您不妨就給常振邦出這道題。」

  李鴻章皺著眉頭:「這不是難為人嗎?」

  「不難為,」張佩綸笑道,「這小子能考戰爭學院頭名,能讓德皇單獨召見,還能把洪文卿哄得團團轉——這份鑽營和機變,就不是尋常學子能有的。再說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中堂,您只要給他畫個夠大的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他只要能把這事兒給咱辦成了,等他從德國學成回來,保他一個四品候補道,又有何不可?」

  盛宣懷蹙眉道:「幼樵,這賞格……是不是太高了?」

  「高?」張佩綸搖頭,「杏蓀,你想想,他若真能辦成此事,等於替北洋要來二百萬兩銀子,買來一條萬噸鐵甲艦!這功勞,值不值一個道台?更何況,此人既有才學,又通洋務,還能在洋人堆里周旋——這樣的人才,早晚是要大用的。咱們現在施恩,將來便是心腹。」

  周馥也點頭:「中堂,幼樵說得在理。常振邦若真能成此事,便是立了大功。一個四品候補道,既是酬功,也是拴住他的心。」

  李鴻章的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張佩綸臉上。

  他這女婿,自從馬江兵敗後,性子是變了些,可這眼光和決斷,倒比從前更辣了。

  「好。」李鴻章終於重重點頭。

  他看向周馥:「蘭溪,給常振邦的回電,就這麼寫......」

  「先保他一個五品頂戴,外加北洋陸師考察委員,月給一百兩經費,算是我北洋的屬員。」

  「然後告訴他,德皇允諾售艦,北洋確有添艦之意。然朝中阻北洋購艦之人甚多……問他有無良策,可助北洋成此大事?」

  「若能有成,待其學成歸國,保舉一個四品候補道,必不食言。」

  周馥飛快記下,又問:「中堂,那洪文卿的電奏……」

  李鴻章擺擺手:「原樣遞上去,一個字都別動。」

  「是。」

  周馥退出去擬電報了。

  籤押房裡又靜下來。

  李鴻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心裡那本老帳,也開始扒拉了。

  常振邦……四品候補道……鐵甲艦......

  這買賣,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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