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官上任——我要人、我要錢、我要權


  馬車軲轆在公使館門口剛停穩,常德勝就躥下來了。

  郭世貴在後頭喊:「振邦,慢點兒嘿!嘛事兒這麼急?」

  常德勝沒搭理,腳步快得跟踩著風火輪似的,直奔洪鈞的籤押房。今天這日子,可是他常某人的大日子,不得積極一點兒?

  郭世貴小跑著跟上來,嘴裡還嘀咕:「這小子,今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到了籤押房門口,郭世貴掀了帘子,常德勝一貓腰就鑽進去。

  洪鈞正坐在太師椅上,面前公案上攤著兩張電報紙。這老狀元今兒個臉上笑得褶子都快擠沒了,德皇夸西太后那事兒,他在奏報里可沒少往自己身上攬功。

  「振邦來了!」洪鈞站起來,笑著招手道,「坐,快坐。」

  常德勝心說:坐嘛坐,趕緊念吧您了。嘴上卻道:「大人先請。」

  洪鈞拿起第一張電報紙,清了清嗓子:「皇上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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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勝趕緊躬身。

  「經查,北洋武備學堂學生常德勝,考入普魯士戰爭學院,名列榜首,覲見德皇應對得體,為國爭光,殊堪嘉尚。著即賞五品頂戴,以示鼓勵。欽此。」

  得,五品頂戴,落實了。

  常德勝心裡那叫一個高興,不是替大清得了他這麼個「天才」高興,而是替反清革命高興。

  他有了官,回頭才能去朝鮮帶兵;有了兵,才能送走韃子。這五品頂戴嘛,就是他反清的第一塊磚!

  心裡想著革命,嘴上卻道:「學生謝聖母皇太后恩典,謝皇上恩典!」

  洪鈞又拿起第二張電報,這回不是電諭了,是北洋系統內部的札委電文。

  「北洋大臣李,委派常德勝為考察德意志國陸軍事務委員,月給經費一百兩。該員在德期間,著即考察普魯士陸軍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聯絡德方軍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報北洋......」

  常德勝接過電文,心裡就盤算開了。

  五品頂戴是虛的,這委員才是實的,還是北洋大臣委派的。說明他打今兒起,算正式入了李鴻章的幕府,能開始論資歷了。

  可這帳算到一半,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大清的官,北洋的委員,都到手了。從今兒開始,他可就是個「正廳級大領導」了!

  可他這個大領導……要領導誰呢?

  手底下沒有人啊!

  常德勝盯著那份札委電文,又看了一遍。李鴻章那甲方是這麼說的:「著即考察普魯士陸軍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聯絡德方軍界人士。所有考察情形,按月呈報北洋。」

  好傢夥,這一大攤子事兒呢!都我一個人干?那我不得累死?

  不行,我得給自己拉幾個手下。

  他心裡打定主意,臉上卻堆出為難的表情,朝洪鈞拱了拱手:「大人,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洪鈞捻著鬍鬚:「說。」

  「中堂委學生以考察重任,學生感激涕零。但這差事頭緒繁多......」常德勝掰著手指頭,「普魯士陸軍制度,包括步兵、騎兵、炮兵、工兵、後勤、參謀作業六大塊。教材操典,光柏林軍事學院就有三十幾門課,操典堆起來比人都高。聯絡德方軍界人士,人家德國軍官又不是天津衛茶館裡的閒漢,想聯絡就聯絡……」

  他頓了頓,語氣更誠懇了:「學生一人之力,實在難以周全。中堂札委電文中既委學生以事權,學生斗膽,懇請大人下令,讓段、商、吳、孔四生協同學生辦理考察事宜。

  考察經費,由學生統籌支配;採買教材、聯絡德方、翻譯整理等事務,由學生統一分派;月度呈報北洋的文書,也由學生主筆,但會把他們的功勞一一列明。」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上是「為學生分憂」,實際上是「我要人、要錢、要簽字權」。

  洪鈞捻鬍鬚的手停了。

  他多精的人啊,還能聽不出這小子是想擴權?本來考察委員只管考察,現在要把四個人都攏到自己手底下,經費歸他管,任務歸他派,匯報歸他寫,這權力可就大了去了。

  可洪鈞轉念一想:段、商、孔、吳本來就是北洋的人,常德勝又是李鴻章欽點的委員。李鴻章既然看重他,他要點權,自己何必當這個惡人?

  再說了,常德勝剛給他掙了個天大的面子,這會兒駁常德勝的面子,不合適。

  洪鈞笑了:「振邦想得周全。既然是中堂的意思,段祺瑞他們幾個,理應聽你調派。」

  他提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幾個字,遞給郭世貴:「濟川,你陪振邦走一趟,跟他們幾個說說。就說是我的意思!為統一事權、便於考察,今後相關事務,由常委員暫領。具體怎麼協作,你們年輕人自己商量。」

  郭世貴接過便箋,偷偷瞄了常德勝一眼,心說:這小子,真敢要啊。二十出頭就知道怎麼擴權了,等回了國,還了得?

  常德勝則躬身一禮:「謝大人成全。」

  「行了,」洪鈞擺擺手,「去吧,好好辦事。」

  ......

  從籤押房出來,郭世貴引著常德勝往宿舍樓走,才走到宿舍樓走廊。

  商德全、段祺瑞、吳鼎元、孔慶塘四個人已經等著了。

  商德全第一個上前,抱拳拱手,嗓門倍兒亮:「振邦兄!恭喜恭喜!五品頂戴加北洋委員,雙喜臨門啊!」

  吳鼎元也跟著樂呵,臉上的笑都快溢出來了:「振邦兄,咱們同一批出來的,你已經是大清的命官了!往後可得提攜兄弟們啊!」

  孔慶塘還是那副矜持樣兒,拱拱手:「可喜可賀。」

  段祺瑞站在最後頭。

  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是收著的,拱了拱手:「振邦兄,恭喜。」

  心裡想的卻是:五品頂戴……我段芝泉,遲早也能掙一個。

  常德勝心說:瞧瞧,瞧瞧,這位段芝泉,笑都笑得這麼勉強。

  他臉上掛著笑,朝四人拱了拱手:「多謝多謝。其實嘛,我也就是在官場上先走一步。咱們兄弟幾個,將來都有閣部封疆的日子,急嘛。」

  他跟郭世貴對了個眼色。

  郭世貴會意,往前邁了一步,從公文包里掏出洪鈞那張便箋,清了清嗓子:「各位,洪大人有令......」

  他頓了頓,又道:「中堂委派常德勝為考察委員,全權負責考察普魯士陸軍制度、搜集教材操典、聯絡德方軍界人士等事宜。洪大人有令,諸位從今日起,聽常委員調配。考察所需,皆由常委員分派。」

  這話一落,周圍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商德全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唰」就亮了,老大這就有了實權了!而他是常德勝的鐵桿......

  吳鼎元往前湊了半步,笑得那叫一個熱情:「振邦兄......不,常委員,往後有什麼差遣,您儘管吩咐!」

  孔慶塘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理應如此。」

  段祺瑞站在最後面,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段芝泉,從祖父輩開始就給李中堂效力。太祖父段佩,是淮軍大將;父親段從文,也在替李家效力。三代人,鞍前馬後,沒少流血流汗。你常德勝算什麼東西?天津衛典吏的兒子,你憑什麼?

  可北洋的電文擺在那兒,洪鈞的命令擱在那兒。他段祺瑞再傲,也不敢抗命。

  他咬了咬牙,然後勉強擠出個笑,慢了一拍,才拱起手:

  「聽常委員調派。」

  常德勝心道:心裡不服是吧?行,我就喜歡你這不服又不得不服的樣子。

  他臉上笑容不變,擺了擺手:「嘛委員不委員的,還是叫振邦兄。咱們兄弟,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說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關切起來:「對了,你們幾個考得怎麼樣?柏林軍事學院的榜放了吧?」

  商德全點頭:「都考上了。芝泉兄炮科,我炮科,鼎元步科,文池步科。」

  「名次呢?」常德勝問。

  商德全還沒開口,段祺瑞先嘆了口氣。

  「振邦兄,」段祺瑞的聲音有點干,「這一屆外國留學生,頭一名被日本人拿了去。而且……」

  他頓了頓。

  「所有日本留學生的排名,都在我們前頭。一個都沒落下。」

  屋裡又安靜了。

  常德勝心裡明白得很。這幫日本留學生,都是陸軍士官學校低年級的尖子,從小在普魯士式教育體系里泡大的。段祺瑞他們幾個,在北洋武備學堂學的那點東西,跟人家比,差著輩呢。

  自己之所以能在戰爭學院考頭名,那不是北洋武備的功勞,那是新中國教育體系的威力。數學、物理、外語、工程學,這都是前世打下的底子。段祺瑞他們可沒有這外掛。

  他往前走了兩步,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芝泉兄,各位兄弟,落後不要緊。咱們到德國來,不就是來學的嗎?」

  四人看著他。

  「中堂委我當這個委員,頭一件大事就是搜集德國的軍事教材和操典。介事兒我一個人干不完......」他掰著手指頭,像在工地分包工程,「咱們分分工,各負責一科,將來回去,就是這一科的專家。」

  「子純兄,」他看向商德全,「炮科教材歸你,必須吃透。相關的課本,都給我翻譯下來,有不明白的,就來問我。」

  商德全一挺胸脯:「振邦兄放心!」

  「禹臣兄,」常德勝轉向吳鼎元,「步兵操典、輕武器學說,你包了。德國步兵的隊列、戰術、射擊要領,全在這套操典里。將來咱們練新軍,就照著這個來。」

  吳鼎元猛點頭:「交給我!」

  「文池兄,」他看向孔慶塘,「後勤、輜重、軍需管理這些科目,你來。打仗打的就是後勤,普魯士的後勤系統天下第一,這套學問,必須挖回來。」

  孔慶塘點頭:「好。」

  最後,常德勝看向段祺瑞。

  「芝泉兄,」他語氣特別誠懇,「騎兵戰術和騎兵操典,歸你。」

  段祺瑞眉頭一皺。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里透著不痛快:「振邦兄,我在柏林軍事學院,主修的是炮科。騎兵戰術……我沒學過。你讓我翻譯騎兵操典,這不是讓我跨行嗎?」

  常德勝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

  「芝泉兄啊,」常德勝嘆了口氣,語氣聽著那叫一個掏心掏肺,「介事兒吧,我也是沒轍。你瞧瞧......子純兄已經包攬了炮科教材,禹臣兄包了步兵,文池兄管後勤,他也跨行了。我呢,築城學是我老本行,戰爭學院的課程更別提了,十幾門課,全得我自己先學透再整理出來……」

  他兩手一攤:「咱們裡頭沒人主修騎兵,可騎兵教材不能不翻譯吧?介活兒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再說了,你想想,你主修炮科,又兼通騎兵。等回了天津,中堂要練新軍,能統領一營炮兵又能兼管馬隊的,能有幾個?到時候,你還不得大用?至少能統領一營!」

  段祺瑞不說話了。

  他心裡那口氣還在,但常德勝這話確實不好反駁。人家自己也攬了一大攤子,不是光給你一個人加活兒。而且那句「交給別人我不放心」,雖然聽著彆扭,但也不是全無道理。這幫人裡頭,論功課底子,確實是他和常德勝最紮實。

  常德勝見他鬆動,趁熱打鐵:「行了行了,就這麼定了。你們放心,介活兒不白干......」

  他掃視四人,開始畫餅:「考察經費都在我這兒。該買書買書,該請人吃飯請人吃飯,絕不摳搜。每月月底,咱們開個會,看看進展。抄了多少教材、譯了多少操典,我都一筆一筆記下來,寫到呈報北洋的文書里。中堂那邊,我親自給你們請功。經費不夠,咱還可以申請!」

  他頓了頓,嗓門提高了點:「咱們在德國熬上一年半,回去誰要是連個五品頂戴都掙不著,算我常振邦沒本事!」

  這話一出來,商德全第一個抱拳:「振邦兄仗義!」

  吳鼎元跟著喊:「常委員,往後兄弟們就跟著您了!」

  孔慶塘難得開了口:「振邦兄辦事公道,文池心服。」

  段祺瑞沉默了幾息。

  他看了看常德勝,又看了看另外三人,最後拱了拱手:「騎兵戰術和操典,交給我吧。」

  常德勝笑著點頭。心道:等回了國,這幫人就都算他直系的人了,最多就是段祺瑞會跳反......

  「行了,」他一拍巴掌,「正事兒說完了,該辦不正的了。今兒我請客!」

  他轉向郭世貴:「郭大哥,柏林最好的館子是哪家?別替我省錢。」

  郭世貴眼睛一亮,想都不想就蹦出仨字兒:「凱賓斯基。」

  凱賓斯基?

  常德勝愣了一下,這名字聽著怎麼那麼貴呢?

  他張了張嘴,想問「介館子到底有多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管他呢,郭世貴說好,那就去。五品頂戴加考察委員,一個月一百兩,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

  「走!」

  一幫人呼啦啦往外走。

  商德全邊走邊嘀咕:「凱賓斯基……聽這名字就倍兒貴。振邦兄,介頓你得破費了。」

  常德勝一擺手,用他那天津腔大大咧咧地說:「嗐,嘛錢不錢的,樂呵樂呵得了。」

  說完這話,他心裡又補了一句:老子前世加班加到死,都沒好好享受,這輩子,該花就花。

  一幫人說說笑笑,往公使館門口那輛老馬車走去。

  馬車軲轆軋過柏林城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滾。

  常德勝在馬車裡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身制服。

  好嘛,新官上任頭一頓,得帶著小弟吃頓好的......這才有老大的派頭!

  至於銀子,沒事兒......等李鴻章批了「賀壽艦方案」,自己還可以再申請嘛!

  馬車慢了下來。

  常德勝抬眼望去。

  窗外,一棟氣派的巴洛克風格石頭樓立在街角。面寬少說四十米,三層,門口杵著四根大柱子,柱頭雕著莨苕葉。

  他心裡那本帳「啪」一聲又翻開了:這石材,這雕工,這體量……擱後世設計院,單平米造價得奔著五千去了!

  一邊算帳,常德勝一邊推開車門,腳剛沾地......

  就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說的竟是中文:

  「常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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