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203方案(求月票)


  第165章 203方案(求月票)

  西曆1892年3月20日。黃海,招商局「海安」號。

  頭等艙里的一張小方桌上,攤著一幅遼東半島的地圖。常德勝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時不時在地圖上勾兩下,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旁邊坐著個段祺瑞,目光從地圖上掃過來又掃過去,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

  兩人對面是吳鳳嶺,他對旅順口的情況非常了解,時不時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靠牆的鋪位上,段芝貴四仰八叉地躺著,眼睛半睜半閉,有點暈船。曹錕坐在他對面,抱著胳膊,有點無聊,眼珠子一會兒看看常德勝,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海面,好像對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沒什麼興趣。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正好落在地圖上遼東半島最南端那一塊凸出來的地方——旅順口、老虎尾、黃金山,地圖上標著這些關鍵要點的名稱。但常德勝的目光總是越過旅順往北看,看著花園口。

  吳鳳嶺這時介紹起了防務,掰著手指頭道:「旅順炮台是慶軍六營,3000人,帳面上的。大連灣那邊是銘軍13營,6500人,如果沒空額的話。旅順後路李中堂安排了毅軍八營,4000人,他們的空額應該是最少的。另外,金州副都統麾下還有八旗兵,帳面上是3700多人。」

  常德勝沒抬頭,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金州副都統的八旗3748人,比七個營的人都多。」

  吳鳳嶺愣了一下,常德勝顯然是做過功課的,查到的數字還是有零有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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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勝直起身,把鉛筆往桌上一撂:「四路大軍加起來16748人,足夠了。」

  吳鳳嶺和段祺瑞看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常德勝這話說得太輕巧,16000多號人那是帳面上的,實際有多少?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誰他娘的能說清楚啊,特別是那3000多號八旗兵,真能拉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500。但常德勝卻是一臉篤定,好像這帳面上的1萬6000多人到時候真的能扛著槍去打倭寇似的。

  段芝貴聽見這「傻話」,一下來了精神,從床鋪上翻了個身,眯著眼睛看著常德勝,心道:這常二傻子還是傻子,帳面上的數字他也信。眼下淮軍的將主們,吃上三成空額都是有良心的。

  曹錕現在對常德勝有點迷信了,咧著嘴哈哈一笑:「二哥說足夠了,那就是足夠了。」

  段芝貴心道:你也是個傻子,咱們武備三傻,也就是我學聰明了。

  常德勝掃了幾人一眼,看了他們的表情,心道:都不信是吧?那我就給你們露一手。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遼東半島靠著黃海一邊的海岸線上畫了一道弧線,從旅順口一直往北划去,經過大連灣,一直劃到花園口:「你們說說,日軍如果要從海上登陸,會選擇哪裡?」

  吳鳳嶺湊近地圖看了看,嘀咕道:「旅順口不可能吧,兩邊都是炮台,航道那麼窄,每次只能過一艘船,日本人沒那麼蠢。大連灣好像也不行,大連灣的炮台修了七年,好幾十門大炮擺在那兒,日本人的軍艦靠近了就是活靶子。那就是......」

  「花園口!」常德勝拿鉛筆往圖上那個名叫花園口的小海灣一戳,「花園口距離旅順100多公里,沒有炮台,沒有守軍,海灘平緩,小船能直接靠岸。如果日軍不想冒險開進渤海,在金州半島的渤海一側登陸,那麼他們能選的地方就只有花園口了。」

  段祺瑞湊了過來,微微點頭:「這個判斷有道理,花園口的確是個空檔,而且距離旅順口足夠遠,不用擔心北洋水師的攔截。」

  吳鳳嶺也點了點頭:「如果日軍在那兒登陸,咱們的確很難提前發現。」

  曹錕在後頭捧了一句:「二哥,厲害!」

  段芝貴看了看常德勝,不對不對,二傻子怎麼變聰明了?以前他連地圖都不太會看,現在對著地圖說的頭頭是道,這他娘的是開竅了……還是中邪了。

  常德勝放下鉛筆,問吳鳳嶺:「從花園口到旅順口的實際距離有多遠?」

  「有二百四五十里吧。」

  「路好走嗎?」

  吳鳳嶺想了想:「不好走,全是山路土路,沿途還有四條河,碧流河、清水河、沙河、贊子河,都得架橋才能過去。秋天還好,要是碰上春季融雪,那路爛的都沒法走了。」

  「有橋嗎?」常德勝又問。

  「有,不過都是木橋、石橋,不知道能不能過大炮。」

  常德勝拿起鉛筆,在那四條河上各畫了一個叉,然後斬釘截鐵地道:「戰爭一爆發,這些橋就得炸掉,甭管他能不能過大炮。」

  段祺瑞看著他:「炸掉?對,全炸,炸得一根木頭都不剩。」

  段祺瑞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了一圈艙里的人:「不只是橋,路也要破壞。把關鍵路段給我挖斷,還要砍倒大樹攔路,再多挖點陷坑,得讓日本人寸步難行。沿路的水井要填平,糧食要運走,村子要放火燒,人員要全部疏散,一粒糧食都不能留給敵人。」

  船艙里安靜了。吳鳳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段芝貴也不暈船了,從鋪上坐起來,盯著常德勝。曹錕還是一臉懵,看著別人不說話了,他也跟著不說話。

  只有段祺瑞沒什麼反應,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眼皮都沒抬。他太了解常德勝了,在坤甸弄死好幾千人,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炸幾座橋算什麼呀?

  段芝貴在心裡說:常二傻子,你這是入魔了。這哪裡是打仗?這是要把那一片變成死地啊。

  吳鳳嶺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可是,振邦兄,那是金州副都統的地盤,咱們管不了啊。」

  常德勝擺擺手:「咱們是奉了中堂的命令做方案,方案我們做,金州副都統會不會執行,和咱們沒關係。」

  他看了一眼段祺瑞:「芝泉,你和曹三跑一趟,去花園口到旅順口之間的路實地看一看,橋在哪?路況怎麼樣?哪段最容易破壞?都給我記下來。」

  段祺瑞點頭:「我去。」

  常德勝又看著曹錕:「曹三,你跟芝泉一起去,學著點,芝泉可是柏林軍事學院出來的。德國人的軍事講究的就是一個嚴謹,你別光顧著打哈欠,好好學,將來用得上。」

  曹錕趕緊坐直了:「知道了二哥,我一定跟著芝泉兄好好學。」

  常德勝接著又問:「如果日軍突破了層層阻礙,接近了金州城,我們怎麼辦?」

  吳鳳嶺面色一震:「守金州!欲守旅順,必守金州,金州一失,旅順後路的門戶就洞開了。」

  常德勝搖搖頭:「守不住的。1萬6000多人聽著挺多,但得留人守旅順炮台、守大連灣炮台吧?旅順城裡得放點吧?後路的各個山頭也不能抽空吧?能派去守金州的頂天幾千人。日軍從花園口登陸的兵力不可能少於兩萬,幾千對兩萬,肯定守不住。」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金州的位置畫了個叉:「金州,放棄。」

  吳鳳嶺愣住了:「放棄金州?那大連灣呢,也放棄?」

  常德勝的鉛筆又在大連灣的位置上畫了個大叉叉:「大連灣的炮台修了七年,花了不少銀子,但守軍人數太少,根本守不住,趁早把火炮都拉去旅順口。」

  段祺瑞皺眉:「那要守哪裡?」

  常德勝的鉛筆在地圖上旅順口北面的那片高地停住了,他在那裡畫了個圈,圈住了「猴石山」三個字:「守!這裡,猴石山。」

  段祺瑞看了一眼猴石山,海拔只有200多米,守這麼個小山頭有什麼用?

  常德勝沒有馬上回答他,他盯著地圖上「猴石山」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心說:這座高地海拔203米,就是日俄戰爭中大名鼎鼎的203高地,日本人打了好幾個月,死了好幾萬人才拿下來。

  那是日俄戰爭......當時日本人動員了一百多萬!

  而在甲午戰爭中,日本人才動員了多少?不過二十來萬,那裡能在旅順口死個好幾萬?

  想到這裡,常德勝就對船艙裡面的人說:「猴石山是旅順口的制高點,站在這個高地上,整個旅順港區都看得清清楚楚,誰占了猴石山,誰就能控制旅順,所以我們必須守住它。」

  他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大連灣不要了,金州也不要了,所有的兵力都收縮到旅順口,依託猴石山高地進行死守。所以我們這一趟來旅順,主要的任務就是對猴石山進行實地勘察,制定一個完備的布防方案,還要擬定一個專門的訓練方案。負責防守猴石山的部隊必須精通山地防禦和坑道戰。」

  吳鳳嶺和段祺瑞對視了一眼,放棄金州,放棄大連灣,全部縮到旅順口,這打法實在也太極端了一點吧,整個一龜縮大法。

  段芝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常二哥,你這打法收縮到一個小山頭上死守,哪兒學的?」

  常德勝看了他一眼:「普魯士戰爭學院。戰役組織學的最後一課,講的是1870年法軍應該怎麼守色當?守不住整個防線的時候,就守住最關鍵的那個點。」

  段芝貴聽得將信將疑:「德國人還替法國人操那心?」

  「那可不是嗎?」常德勝笑了一下,「一個好的指揮官得學會站在敵人的立場上進行思考。現在,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的參謀們,一定在琢磨我們會用什麼辦法守住旅順,守住朝鮮。而我們就要想的比他們更多更絕。」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卻是:203啊203,你就是旅順口的最後一條命!

  如果北洋水師沒有縮在旅順口保船制敵,如果我的焦土計劃也沒有被執行,那你就得站出來頂住了。

  如果北洋水師可以保存實力,花園口到旅順的沿途可以徹底堅壁清野,以日本情報網的靈敏,日軍的參謀本部一定會認為他們不可能在1894年冬天打下旅順,那麼,他們大概率就會放棄在花園口登陸。所以,203高地可能永遠都用不上。

  但如果用上了,那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正想著,船艙外傳來一聲汽笛,緊接著敲門聲響了,劉通海推門進來:「大人,旅順口到了,能看見黃金山炮台了。」

  常德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吧,出去看看。」

  甲板上海風迎面吹來,旅順口就在前方,兩山對峙中間一條窄窄的水道,遠處的黃金山炮台在日光下威風凜凜。

  段祺瑞走到他身邊,也望著旅順口的方向:「振邦,你剛才說的那些炸橋毀路、堅壁清野、收縮死守,你覺得中堂能聽你的?」

  常德勝淡淡一笑:「不用全聽,只要聽一部分,聽一小部分就行了......只要這座猴石山還在咱們手裡,旅順就不會丟,北洋水師就能保存下來。中堂一生的功業,也就不會付諸東流了。」

  段祺瑞低聲問:「如果中堂......一點都不聽呢?或者聽了,但做不到呢?」

  常德勝還是淡淡一笑:「那麼......未來,就是咱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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