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敵在紫禁城,敵在頤和園!(求月票)
1893年2月15日,天津。
常德勝跟著羅豐祿走進李鴻章的籤押房的時候,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啊。
因為是跟著提爾皮茨這個洋大人進來的,門敬免了,跟敬免了,茶敬免了,連封賞也免了。
這一下子就省了上百兩銀子,至少上百兩啊!差不多都夠給教導團一個排的士兵發一個月的餉了。他正覺得賺到了的時候,人已經跟著到了籤押房門口。羅豐祿推開門,側身讓了一步:「中堂,常大人和提總查到了。」
常德勝整整衣冠,拎著禮盒笑盈盈走了進去。
李鴻章正坐在書案後頭看公文,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毛筆,摘下老花眼鏡,還抬起手,笑眯眯地招呼了一下:「進來坐吧。」
「給中堂拜年了。」常德勝把禮盒往桌上一擺,「一點心意,請中堂笑納。」
裡面就是羅靜柔置辦的那台布倫瑞克計算機,外加兩千兩南洋銀行的大額銀票。
給李鴻章的那些下人們的各種「敬」可以免了,但是給李鴻章本人的年敬,常德勝可不敢不給……
只是他心裡有點不甘心啊!和你這樣的蟲豸一起,還怎麼搞好北洋?
李鴻章笑著擺擺手:「客氣了,客氣了。」
他看了眼跟在常德勝身後的提爾皮茨。這位德國海軍上校正穿著筆挺的制服,見李鴻章看他,便微微欠了欠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祝中堂新年快樂。」
發音不太標準,但誠意十足。
李鴻章笑著一嘆:「快樂什麼?煩都煩死了。」
常德勝接過話頭:「中堂,提總查有個能替您解憂的法子。」
「什麼法子?」
提爾皮茨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了李鴻章。信封挺厚的,李鴻章接過來掂了掂——不是銀票,手感不對。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張圖紙。
一張戰列艦的草圖。
李鴻章拿出老花眼鏡戴上,湊近了看。哎喲,看著挺厲害啊!這船炮塔多!普通的兵艦炮塔都是兩個或者一個,這條船有三個,艦艏有兩個,還是一高一矮的!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這船,一定不便宜吧?
他抬起頭,看著提爾皮茨和常德勝。
常德勝微微一笑,開始化身戰列艦推銷員:「中堂,這是德國造船專家設計的『常遠級』後續艦,標準排水量一萬四千噸的戰列艦,擁有三座雙聯裝二十四公分速射炮塔。」
他指著圖紙上的炮塔位置:「您可別嫌二十四公分的炮小,那可是速射的!另外還有十八門十五公分的副炮,也都是速射的。這要打起齊射,那就是六門二十四公分加九門十五公分的速射炮一起打,真真的彈如雨下,絕對可以以一敵二,打兩條日本人的一萬二千噸!」
李鴻章抬眼看著常德勝:「振邦,說點實在的,這船,德國人打算賣我們多少銀子?」
「索價七百五十萬兩。」
「多少?」
「七百五十萬。」
「這也太貴了吧?」李鴻章的眉頭皺成一團,「北洋可拿不出來!」
常德勝心裡說:拿不出來?《馬關條約》賠款兩億三千萬兩你是怎麼拿出來的?那可是七百五十萬的30.66……倍啊!
但他沒辦法跟李鴻章說《馬關條約》的事兒——畢竟這條約眼下還沒簽呢。
「中堂,」常德勝換了個策略,「咱先別提錢。您就說,咱北洋是不是用得著它?」
說著話,他就朝提爾皮茨打了個眼色:該你了。
提爾皮茨清了清嗓子,用德語說了一段話。常德勝逐字逐句翻譯成漢語:「中堂,根據可靠情報,日本將會委託英國的造船廠開工建造兩條一萬兩千噸級的戰列艦,預計會以英國的君權級為藍本進行減配。雖然是君權級的減配,但依舊會是一艘連常遠級都無法抗衡的巨艦。」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如果北洋水師不跟進採購新艦,那麼當這兩艘巨艦服役之時,就是北洋水師沒落之日。」
這就是軍備競賽啊!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日本人的船,什麼時候能造好?」
常德勝頓了頓,說道:「最多四年吧。現在按照西曆已經是1893年了,四年後,1897年春,那兩條日本人的一萬二千噸級戰列艦就能服役了。到時候沒有這條一萬四千噸的大艦扛著,咱北洋怕就是要完嘍。」他看著李鴻章中堂,問道:「您真的甘心?」
李鴻章馬上瞪了他一眼:「廢話,老夫當然不甘心,可老夫沒有銀子啊。」
常德勝心想,你沒銀子?貪了那麼多銀子,都去哪兒了?
但他嘴上說的卻是:「中堂,這可是您說的,只要卑職能找來這七百五十萬,您就要這條船了?」
李鴻章一怔:「此話當真?」
「敢立軍令狀?」常德勝說這話的時候,胸有成竹。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李鴻章擺擺手:「你說說你到底有什麼法子?」
常德勝心裡飛快地轉過了幾個念頭,上策:你李鴻章黃袍加身,中策:我常德勝提兵上洛.……不過看老李你這慫樣,我還是直接來下策吧。
他說:「中堂,您忘了英國礦師史密斯先生和德國礦師漢斯先生去年在本溪湖一帶,發現了特大的煤礦和鐵礦,品質優良,並且提出了大開發的建議。」
李鴻章點了點頭:「知道,已經在開發了。機器都訂好了,今年就能運到。可真要賺著銀子,沒三年五年想都別想。這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咱可以拿著這礦去向南洋銀行、德華銀行抵押借錢。」
「借?」李鴻章眉頭一皺,「能借來七百五十萬?」
「七百五十萬當然不可能靠本溪湖的礦借來。」常德勝笑了笑,「但是借個首付和第二年的進度款子,應該沒問題。」
「那第三年呢?」
常德勝心裡說:第三年就是一八九五年,你大概就被革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職務了——還操那心?
但他嘴上說的是:「第三年,關東大鐵路的山海關——大連、旅順段就通車了。到時候,鐵路公司的股票就是香餑餑,大連商埠的土地一定搶手得很。還怕籌不到銀子?」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賣關東鐵路總公司的股票只是最後一招,多半到不了那個地步。」
「你還有別的辦法?」
「卑職以為,」常德勝壓低了聲音,「我北洋與日本的戰爭,大概率會在西曆的1894年爆發。到了西曆1895年,大概也就分出勝負了。如果咱北洋贏了,朝廷還會不給咱們這幾百萬兩銀子嗎?」
李鴻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打輸了怎麼辦呢?」
常德勝道:「打輸了,中堂還需要為那幾百萬兩的尾款操心嗎?」
李鴻章愣了下,臉色馬上沉了下來:「你就那麼肯定日本人會在明年對咱北洋開戰?」
「不是明年,那就是四年後的一八九七年。」常德勝說,「中堂,咱們還是先做明年開打的打算吧。」
他扭頭看了一眼提爾皮茨,用德語說:「上校先生,中堂想知道您的作戰計劃。」
提爾皮茨點點頭,也用德語開始介紹,常德勝則充當翻譯。
「中堂,卑職分析了北洋水師和日本海軍在後年也就是甲午年的實力對比後,制定了一個保船加破交的作戰方案。」
李鴻章聽到「保船」時贊同地點了點頭,聽到「破交」時,眉頭就是一緊:「什麼叫破交?」
「所謂破交,」常德勝解釋道,「就是派出常遠號鐵甲艦離開旅順口去破襲日本的海上交通線,打日本人的商船。」
李鴻章馬上就搖頭了:「不行,不行,常遠號可是我北洋花費巨資所購,如果因為出海浪戰被擊沉可如何是好?只要這條船在,日本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這時提爾皮茨開口了,用的是結結巴巴的漢語:「中堂大人,您擔心常遠號出海會被擊沉,但根據我對日本海軍情況的分析,日本海軍中能夠威脅到常遠號的只有白山號一艘。」
常德勝趕緊接過來分析:「這白山號是一艘排水量一萬噸的鐵甲艦,航速與常遠號持平。雖然常遠號打不過它,但常遠號還是可以憑藉自身的航速脫離交戰。」
「而只要常遠號出現在日本的海上生命線附近,白山號就不得不去追逐常遠號。雖然它追不上,但只要它在追,北洋水師的其他艦艇就安全多了。如果常遠號不出海,白山號就會留在日本艦隊主力當中參與對旅順口的圍攻。而常遠號出海,就是把敵人最強的棋子從棋盤上引走。」
李鴻章越聽越沉默,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打著。
常德勝這個時候忽然開口道:「中堂,卑職還有一句話,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鴻章抬眼看著他:「哪來這麼多廢話,快說。」
「中堂,常遠號出海太冒險,我也同意。但如果常遠號不出海,等白山號堵在旅順大門口的時候,等日本陸軍在朝鮮半島上長驅直入的時候,朝廷里的那些人——紫禁城裡的皇上、頤和園裡的太后,還有朝堂上的清流、八旗,他們會怎麼說?怎麼想?會怎麼逼您老人家?
皇上會下旨讓您出戰,清流會彈劾汝畏敵避戰,就連太后,她恐怕也會嫌棄咱北洋花錢太多、辦事不力,掃了她過60大壽的好興致。到時候您要不讓北洋水師出戰,那就是眾矢之的;若是讓北洋水師出戰,又會被日本海軍主力堵在旅順口外的海面上.……」
他這話說的有點誅心了……敵在紫禁城,敵在頤和園啊!
常德勝看著李鴻章:「中堂,您選哪個?」
李鴻章沒有回答,只是臉色陰沉。
常德勝繼續說:「可常遠號如果在開戰後主動出海,就能把白山號引走。白山號一走,咱們在旅順口港里待著的整個艦隊就有了活路。」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鴻章終於開口了:「振邦,你跟老夫說實話.……你有幾分把握?」
「五分。」常德勝說,「但如果什麼都不做,那就是零分。」
李鴻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問了一個問題:「朝鮮那邊.……聽袁慰亭說,你打算接著朝鮮人的名頭,用武裝商船搞什麼假旗襲擊?他們的國王、大臣,會同意讓朝鮮的旗號掛在你那些武裝商船上?」
也不知道是袁世凱的電報沒寫明白,還是老李理解錯了,他以為「假旗襲擊」是大清的船掛朝鮮的旗.……
不過常德勝也沒去糾正他,而是順著他的意思說:「中堂,這事好辦。」
李鴻章的眉頭挑了一下:「到底怎麼辦?」
「這事兒只需要閔妃那邊點頭就行了。閔妃掌控著朝鮮的內政,袁慰亭跟她交好多年,只要給夠了她好處,一個朝鮮王國海軍的名義有什麼不能給的?」
李鴻章沉默片刻,又問:「那如果英國人追查到了朝鮮,要求朝鮮停止破壞商路該怎麼辦?朝鮮人能扛得住?」
常德勝心道:你這老李怎麼什麼時候都想當「國際好孩子」呢?
英國還要求朝鮮.……朝鮮都快亡國了,還管這個?
常德勝笑了笑:「那不正中了中堂的下懷?」
李鴻章:「這話怎麼說?」
常德勝:「英國這不就介入進來干涉了嗎?朝鮮不正好請英國人出面調停,恢復原有的秩序嗎?」
這話可是說到李鴻章心坎里去了!
他斟酌了半晌,才吩咐道:「振邦,真的打起來,朝鮮的船上,不要有北洋的人,以免落人口實。」
常德勝一拱手:「請中堂放心,卑職心裡有數的。」
李鴻章這下終於鬆了口,又把話題轉回了那條一萬四千噸的大艦上:「購買新艦的合同可以先簽起來……」
他說:「首付就用本溪湖的礦產抵押,至於後續的款項……」
老李看著常德勝:「且看看明年會不會真的打起來吧。」
常德勝心中一喜,他知道李鴻章這是同意了:「中堂英明。」
「先別急著拍馬屁。」李鴻章擺了擺手,「南洋銀行那邊,你說得上話,和他們好好商量,爭取個好點的條件。」
「卑職明白。」
李鴻章加重語氣補充道:「那個破交方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我、慰亭和提爾皮茨,大清這邊不要再讓第五個人知道了。」